當世界在過圣誕，基輔在等天亮（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5.12.27

地點：烏克蘭基輔

基輔，作為烏克蘭的首都，也是這場戰爭中的“后方城市”，如今常駐人口大約在三百多萬。
這里聚集著形形色色的人：有在戰爭期間從前線和其他城市遷來的難民，也有為了工作與生活來到首都的人。

這座城市，已經完全不同于戰爭初期那種空蕩與蕭條的模樣。
現在，每天早、中、晚，幾乎都會出現嚴重的堵車現象，而且這種情況非常明顯。

前幾天，我去醫院體檢。
早上八點到醫院，但從七點半開始，路上就已經堵得動彈不得。

一方面，這證明這座城市仍然充滿活力，有越來越多的人在這里生活、工作；
但另一方面，基輔也被推到了交戰雙方最容易、也最頻繁遭到襲擊的位置上——因為它是首都。

雖然這里部署著防空系統，但城市面積實在太大了。
而且如今防空系統本身，也不斷遭受無人機的襲擾與破壞，這讓防御變得更加艱難。

一整晚，我幾乎沒有真正睡著。
從凌晨一點開始，斷斷續續傳來炮彈的聲音。

我住的地方離市中心還有一段距離，但爆炸聲依然能傳過來。
炮彈在空中震動，聲音像是擠壓著空氣，窗戶也隨之輕微晃動。

后來，是無人機。
那種體型巨大的遠程攻擊無人機——差不多三米長、三米高——開始發出刺耳的、類似摩托車的轟鳴聲。

先是在左邊，防空火力擊落無人機的聲音不斷傳來；
過了一會兒，又轉移到右邊。

我在半醒半睡之間，只能默默祈禱：
希望這架無人機不要在我家附近爆炸；
也希望如果它被烏克蘭軍隊擊落，墜落的殘骸不要落在我住的地方。

這些事情，沒有人能夠真正控制。
有時候，可能就在夢里，一切就結束了。

這種情況是真實存在的。
但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會那么幸運。

就像25號那天，我們坐出租車時，一位年紀不小的司機跟我們說，他家所在的小區被炸了。
只是因為那天清晨他很早就出門工作，才躲過了一劫。

他是開出租車的，所以車不在小區里，也因此保住了。
爆炸之后，小區里的老房子坍塌，碎片四散，許多停在附近的車輛都直接報廢。

他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向我和朋友講述這一切。
那種平靜，讓人心里發緊。

你能感受到，人們已經在某種程度上“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但同時，每個人也都在心里默默希望——
在這場不幸之中，自己能多一點點幸運。

就這樣，在一種迷迷糊糊、被不斷消耗的狀態里，
我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一直熬到早上七點多。

（“Azovstal. A Symbol of Perseverance”（亞速鋼鐵廠：堅韌的象征） 的紀念手鏈，以紀念在馬里烏波爾亞速鋼鐵廠堅守陣地的烏克蘭防守者。

據介紹，這款手鏈由亞速鋼鐵廠在戰爭爆發前生產的最后一批鋼材制成，每條手鏈重量約 5 克。相關方面表示，這一材料選擇具有強烈的象征意義，代表烏克蘭人民在極端困境中展現出的堅韌與勇氣。

該紀念手鏈由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發起的官方籌款平臺 United24 推出，主要目的是為烏克蘭武裝部隊籌集資金。手鏈的設計由烏克蘭本土珠寶品牌 SOVA 負責，整體采用軍用傘繩結構，并融入烏克蘭國徽“三叉戟”元素，風格簡約而堅固。

根據官方說明，每售出一條手鏈，所得款項中的一部分將被用于以增強烏克蘭前線的防御與偵察能力。

亞速鋼鐵廠在戰爭中已成為烏克蘭抵抗與堅守的重要象征，而此次推出的紀念手鏈，也被視為將戰爭記憶轉化為持續支持前線行動的一種方式。）

天，慢慢亮了。

那一刻，很像黎明真正到來的感覺。
黑暗在退去，爆炸聲開始變得稀疏，無人機那種刺耳的轟鳴，也幾乎消失了。

我心里大概明白——
這一輪，差不多結束了。
該炸的，已經炸完；
該被攔截的，也都會被攔截下來。

聽起來很荒唐，
但這就是此刻基輔最現實的生活狀態。

我起身，打開手機，開始刷新聞、搜報道。
有些媒體反應得很快，有些明顯慢了很多。

我知道，很多人還停留在節日的狀態里，還沒完全緩過神來。
但其實，這樣的事情并不新鮮。

往年也是如此——
越是在圣誕節、新年這樣的時間節點，
越容易出現大規模的無人機和導彈襲擊。

根據目前已經披露的信息，
這一次，俄羅斯動用了大約500架“沙赫德”自殺式無人機，
以及40 多枚各類導彈，其中包括高超音速“匕首”導彈。

襲擊目標，依然是大量的民用區域。

我看到新聞里提到，
靠近火車站的一棟居民樓被擊中。

那是一棟相對較新的住宅樓，
住戶并不算密集，
但正因為如此，這次襲擊顯得更加荒誕，也更加殘酷。

目前確認的數字是：
至少5人死亡，約50多人受傷，
傷者中包括兒童，也包括多名正在實施救援的人員。

被波及的地點，有居民樓、學校，還有托兒所。

而就在前幾天，這里剛剛下過雪。
氣溫明顯下降。
在這樣的條件下，任何一次針對能源和民用設施的打擊，
都會被成倍放大。

很多時候，在戰爭面前，
人會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更諷刺的是，
這次襲擊發生的時間點，
正好在澤連斯基即將與美國領導人會談之前。

很明顯，
這是俄羅斯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對烏克蘭施加心理和政治上的震懾。

但戰爭打到今天，
其實身處其中的人都很清楚一件事——
很多人說“明年會停戰”，
但這些人，往往并不生活在這里。

站在我自己的判斷上，
按照目前的態勢，
這場戰爭再持續一年、兩年，甚至三年，
在現實層面上，都是完全可能、甚至“正常”的。

這樣的襲擊，
讓人憤怒。
但除了憤怒，人們似乎很難再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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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計劃今天下午，
去另一個城市，
和當地的慈善機構一起發放食物。

但這一切，又不得不被迫擱置。

家里已經停電了。
導彈襲擊也波及了一些發電和能源設施。
至于電什么時候能恢復，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這個圣誕節，就是這樣。

當世界上很多地方，
人們在歡歡喜喜地慶祝節日，
迎接新一年的到來時，
這樣的襲擊，
就像黑暗中的惡魔，
一點一點地吞噬你原本擁有的一切正常生活。

但我們也都知道，
這不僅僅是一場戰爭，
而是一場關于正義與邪惡的較量。

我們仍然期待，
這場戰爭能夠得到更多正義之人的支持；
也希望更多人，
能通過這場戰爭，看清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更希望，
在這樣殘酷而真實的現實面前，
每一個人，
都不要失去分辨是非的能力。

戰爭最殘酷的地方，
不是爆炸本身，
而是它逼迫普通人學會在恐懼中保持平靜，
學會把“幸存”當作一種日常。

但人之所以還愿意活下去，
并不是因為習慣了黑暗，
而是因為心里仍然相信——
黑暗不該成為世界的常態。

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一點值得守護的東西，
那一定不是武器、不是仇恨，
而是在廢墟之間，
人依然選擇彼此關照的那一瞬間。

正義從來不是宏大的口號，
它往往只體現在這樣一個簡單的選擇里：
當你看清了誰在摧毀生活，
你是否仍然愿意站在被傷害的人一邊。

而這，
或許就是戰爭無法真正奪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