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希?哈蘭：他用“極簡繪畫”探討美國經濟的衰退

喬希?哈蘭

Josh Harlan

哈蘭擅長將數據與信息的視覺呈現轉化為幾何抽象作品。他的創作靈感源自金融、媒體、通信、交通等多個領域的圖表、圖示與數據可視化內容。其作品通常先以數字文件形式完成創作，再印制于金屬板材或裱貼在玻璃上的相紙上。

哈蘭曾就讀于哈佛大學，主修哲學專業，后于耶魯法學院獲得法學學位，在兩所院校求學期間均修習了藝術史相關課程。他的首場個展于 2016 年 8 月在紐約東漢普頓的東漢普頓圖書館舉辦，展覽名為 “數據即藝術 / 藝術即數據”，并被《華爾街日報》報道。2018 年，臉書公司委托他為加州門洛帕克的一棟總部大樓創作了特定場域裝置作品《光譜碎片》，該裝置由八塊 48×48 英寸的金屬板材構成，版面圖案截取自美國政府發布的頻率分配圖表。2021 年，哈蘭的《卡佳》系列入選棕櫚灘文化委員會雙年展；同年 6 月，他還參與了當代數字藝術博覽會。哈蘭目前在棕櫚灘生活與創作。

《危機過后九年》，標普 500 指數 2011 年度價格日漲跌幅熱力圖

我們普遍認為，對有形之物的描繪屬于具象藝術，但對數據可視化（無形之物）的呈現，究竟是具象的還是抽象的？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有趣問題。

——喬希·哈蘭

不止于方形喬希?哈蘭的數據可視化極簡創作之道

統計數據與數據分析往往看似高深莫測，讓人難以質疑其權威性。藝術家喬希?哈蘭（Josh Harlan）將創作核心聚焦于數據可視化的重構 —— 他融合數據圖表的形式特質與極簡主義理念，向觀眾呈現統計數據的抽象形態。這一創作思路揭示了一個事實：在理解我們社會的重要層面時，平面設計與數據收集、分析的科學方法同樣不可或缺。他的作品并非否定數據分析的重要性，而是倡導人們不必對其望而卻步，至少應具備識別數據在呈現 “普遍真理” 時可能存在的缺陷的能力。在以美國大學排名體系為靈感的全新系列作品《莉蓮》（Lillian）中，他進一步探索了這些感知層面的問題。大學排名為何每年會出現如此大的波動？“源于那些主觀隨意的數據集，” 他解釋道。

哈蘭的作品具有鮮明的現代性：他不僅受啟發，追求形式的簡約純粹，還融入了科技（尤其是為數據分析提供便利的計算機）與電信技術的發展脈絡。他的作品實現了藝術與科技的跨界融合，曾在東漢普頓圖書館、棕櫚灘文化委員會雙年展、當代數字藝術博覽會（CADAF）等平臺展出，同時也吸引了Meta等科技公司的關注，并為其完成了委托創作項目。

喬希?哈蘭與約瑟夫?阿爾伯斯作品《向正方形致敬》的合影

由藝術家提供，西爾維婭?羅斯（Silvia Ros）拍攝

安娜?米凱拉?埃克斯特蘭德=AME：你的作品中始終暗含著 “可讀” 與 “不可讀” 的張力。你的創作以統計數據為基礎，但最終呈現的卻是抽象形態。作為觀眾，我能感知到數據的存在，卻無法解讀其內涵 —— 沒有任何 “密鑰” 能幫助我們將色彩或形狀與數據本身的屬性關聯起來。你為何選擇 “模糊” 這些數據？

喬希?哈蘭=JH：在我看來，剝離圖表或可視化作品中的解釋性元素，正是使其轉變為藝術品的關鍵。作為圖表，它只是一種具備實用功能的工具；而抽離了具體指代對象后，它便成為了可通過形式特質供人欣賞與探索的抽象作品。對數據的 “模糊化處理” 賦予了觀眾更大的自由 —— 他們可以自主探索作品，并賦予其獨特的個人解讀。

《危機過后九年》，標普 500 指數 2010 年度價格日漲跌幅熱力圖

喬希?哈蘭作品《危機過后九年》在棕櫚灘某企業收藏中的陳列現場

攝影：西爾維婭?羅斯

AME：你的系列作品《光譜》（Spectrum）探索了南非、埃及、菲律賓、新西蘭和美國等國的通信頻率分配情況，包括無線電、電視、移動通信和衛星通信等領域。這些材料想必都由各國政府發布，獲取過程是否順利？不同國家的數據集存在哪些差異？

JH：大多數國家都遵循美國的慣例，以水平條帶的形式呈現不同頻率，并采用多種配色方案來區分不同的許可類別和使用類型。這些信息在政府網站上均可公開查詢，目的是確保廣播機構及其他頻譜使用者不會發生無意的信號干擾。在我看來，這種通過標準化形式規范頻譜分配的方式，是科技、法律與平面設計元素的非凡交匯。單從美學角度而言，盡管每個國家在文化和經濟層面存在固有差異，但統一的可視化風格使得這些數據具備了可比性與協同性。我發現這是一個極具拓展空間和創作潛力的藝術探索領域。

《新西蘭光譜》，2017 年，振動鉻媒介版畫，創作靈感源自新西蘭政府發布的通信頻率分配圖表，涵蓋無線電、電視、移動通信及衛星通信等各類使用場景

《澳大利亞光譜》，2016 年，振動鉻媒介版畫，創作靈感源自澳大利亞政府發布的通信頻率分配圖表，涵蓋無線電、電視、移動通信及衛星通信等各類使用場景

《光譜碎片 2.1》，2016 年，振動鉻媒介版畫，源自美國通信頻率分配圖表的局部元素

AME：在同一個系列中，你還為Meta創作了作品。這一合作非常巧妙，主題與對方的業務高度契合！這次合作是如何促成的？合作過程體驗如何？

JH：一位在Meta工作的朋友將我引薦給了他們的內部藝術項目。與他們合作的體驗非常棒：他們選定了一個電梯大廳作為委托創作的場地，并邀請我提交方案。我基于之前創作的美國頻率分配作品中的抽象元素，設計了一件八聯幅的特定場地作品。他們迅速批準了我的方案，并安排專業的藝術品處理團隊協助安裝。考慮到其辦公場所的安保要求，他們還允許我前往安裝現場，并安排專業攝影師拍攝作品，對此我非常感激。

約瑟夫?阿爾伯斯的《形式化?清晰化》（Formulation Articulation）系列

AME：你選擇以約瑟夫?阿爾伯斯的《向正方形致敬》（Homage to the Square）作為《莉蓮》系列的配色基礎，這一選擇很有意思 —— 該系列作品的靈感源自美國大學排名數據。阿爾伯斯作為幾何抽象領域的核心人物，是首位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辦個展的在世藝術家，他的創作不僅與你突破抽象邊界的探索相呼應，其作品中的 “正方形” 元素也與圖表美學高度契合。請談談你與這件作品的淵源。

JH：我非常敬佩阿爾伯斯，花了大量時間研究他的作品，尤其是 1972 年的《形式化?清晰化》（Formulation Articulation）系列，以及《向正方形致敬》的各類變體作品。首先，我深深著迷于這些標志性作品中嚴謹的幾何構圖與莊重的簡約風格。其次，他的創作始終圍繞 “感知模糊性” 這一核心主題 —— 通過一系列復雜的色彩實驗，探索人類的色彩感知機制。雖然我的創作并非聚焦于此，但當我剝離圖表中的具體指代元素時，本質上也是在玩轉 “感知模糊性”。我希望能借此營造一種神秘感：作品的抽象形態似乎暗示著某種意義或系統性邏輯，但觀眾又無法確切知曉其內涵。當然，我的創作與阿爾伯斯的初衷并不完全一致，但他的藝術理念確實給了我很大啟發。

《莉蓮 4.22》，2022 年，振動鉻金屬版畫，48×48 英寸

《莉蓮 3.11》，2022 年，振動鉻金屬版畫，48×48 英寸

《莉蓮 4.22》，2022 年，振動鉻金屬版畫，48×48 英寸

AME：阿爾伯斯在美國教育體系中的影響力也令我印象深刻。這位德國移民曾執教于包豪斯學院，二戰期間與其他包豪斯藝術家（包括拉茲洛?莫霍利 - 納吉、密斯?凡?德羅、瓦爾特?彼得漢斯、萊昂內爾?費寧格，以及他的妻子安妮?阿爾伯斯）一同移居美國，在當地創辦學校或執教于頂尖學府。在美國，阿爾伯斯曾任職于，并擔任耶魯大學設計系主任。一段時期內，美國的高等學府成為了歐洲知識分子的避難所；1944 年《軍人安置法案》（GI Bill）通過后，許多學校擴大規模，以接納可免費入學的美國退伍軍人。如今的美國高等教育與阿爾伯斯所處的時代相比，有哪些異同？

JH：我曾在耶魯大學攻讀研究生學位，正是在那里，受影響，我真正開始了解他的作品。我還有幸參加了已故文森特?斯庫利（Vincent Scully）教授最后幾年開設的藝術史課程，那門課非常精彩。1944 年以來美國教育體系的變化是一個宏大的話題，我不便妄加評論，但我猜想，如今藝術與人文學科領域可能更癡迷于純理論研究，而對實踐的關注度或許不及阿爾伯斯所處的時代。畢竟，阿爾伯斯不僅是一位理論家，更是一位極具成就和影響力的實踐型藝術家，而且據所有人說，他始終以教師和導師的身份，陪伴了一代又一代學生的成長。

《風》（Ventus）延續了藝術家將復雜數據轉化為幾何抽象形態的創作脈絡，聚焦于極端天氣事件這一主題。這件全新的雙聯作品，以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在線颶風追蹤數據庫的信息為素材，提取并重新詮釋了一幅以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為中心的百年颶風路徑圖碎片

《風》，振動鉻金屬版畫，雙聯作品，單幅尺寸 60×37 英寸

《風暴追蹤》，2015 年，振動鉻金屬版畫，靈感源自氣象追蹤軟件生成的數據，描繪了 2010、2011、2012 三年間大西洋、東太平洋及西太平洋海域的風暴移動路徑

AME：《莉蓮》系列是否是對大學排名體系的批判？在研究這些排名數據后，你認為哪些方面可能會誤導觀眾？

JH：我并沒有把大學排名體系看得太嚴肅，《莉蓮》系列也并非旨在批判這類排名。或許我只是在溫和地調侃這些排名每年的劇烈波動 —— 很難相信大學的實際相對質量會變化得如此頻繁，因此這很可能是排名所依據的某些主觀隨意的標準導致的結果。我主要是被排名數據的形式特質所吸引 —— 它以時間序列的形式呈現，非常適合從中 “提取” 元素進行抽象創作。最終作品是否具有吸引力、是否有趣，決定權在觀眾手中。

《埃及光譜 鉆石 1.0》，2017 年，振動鉻媒介版畫，源自美國通信頻率分配圖表的局部元素

《南非光譜 鉆石 1.0》，2017 年，振動鉻媒介版畫，源自南非頻率分配圖表的局部元素

在Meta辦公室創作的《光譜碎片》細節圖

AME：將統計數據轉化為藝術形式，你認為其重要性或趣味性何在？

JH：我們生活的世界由有形資產和無形資產構成。無形資產是信息經濟的典型特征，包括數據、軟件、知識產權和各類數字資產。幾個世紀以來（甚至可能長達數千年），無數才華橫溢的藝術家都在致力于描繪世界上的有形事物。我認為在這一領域取得突破雖然并非不可能，但難度極大。相比之下，我認為對數據及其他無形資產的藝術探索仍處于起步階段，這一領域蘊含著許多開拓新方向的機會。在那些前代藝術家無法理解的領域（如手機頻率分配）中尋找新的藝術主題，這讓我感到無比興奮。通過這樣的創作，我們也能引發關于 “具象” 與 “抽象” 界限的有趣思考：我們普遍認為，對有形資產的描繪屬于具象藝術，但對無形資產的呈現（例如通過數據可視化），究竟是具象的還是抽象的？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有趣問題。如果能在提出這類問題的同時，創作出兼具觀賞性與思辨性的作品，我認為這是非常有價值的事情。

《卡佳》系列以手機定位數據為基礎，探究疫情后大城市人口活動變化。截取原始數據圖表黃金分割比碎片拼接，經后期處理為數字文件，后續將熱升華印制于金屬。作品以藝術家疫情期間出生的女兒命名。

《辯論數據面板》，2015 年，振動鉻金屬版畫，靈感源自一幅熱力圖，該圖表基于多項評判標準，呈現了總統初選辯論中多位參與者的相對表現情況

《客流 2.0》，2016 年，振動鉻金屬版畫，靈感源自一幅熱力圖，該圖表按星期與時段，呈現了倫敦地鐵系統的客流使用強度分布

《八天八場賽事 —— 扁平化界面》，2017 年，振動鉻金屬版畫，一幅熱力圖，呈現了跑馬地馬場八天內 64 場賽事中參賽馬匹的名次情況

《天花》，2016 年，振動鉻金屬版畫，靈感源自一項流行病學研究，該研究統計了疫苗問世前美國各州歷年多種疾病的發病情況，畫面色彩的濃淡用以標示疾病的流行程度

《失業率 2.0》，2017 年， 振動鉻金屬版畫， 靈感源自一幅熱力圖，該圖呈現了美國 40 年間失業率的月度變化情況，采用紅 / 金色系進行視覺呈現

《攀登階梯 I》，源自一幅按年度呈現、以全球 GDP 占比為依據對各國進行排名的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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