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視野 | 冬至陽生，邁步從頭越

　　蝶戀花 · 冬至心燈不滅
復卦初爻光暗中，舊歲將闌，心火何曾凍？
莫道長宵無好夢，人間自有房千棟。
待看梅梢香漸動，和氣生城，靜待花開縫。
若問歸期春可種？一陽初轉乾坤重。

冬至長夜，心燈不滅
時節的流轉，向來無聲無息。無論你是否留意，天地萬物皆循其道，依序輪轉。深圳的冬至，便是在日升月落、花開花謝之間，在人們的恍然與驚嘆之中，悄然如約而至。
冬至，古稱“冬節”“長至節”“亞歲”，既是二十四節氣中的重要節點，亦是中國傳統“四時八節”之一。此日，陰極之至，陽氣始生；日南至，晝最短，夜最長；日影之長，亦達一年之巔。古人觀天察地，知陰陽消長之道，故言：“冬至一陽生。”——陰氣至此盛極而衰，陽氣于幽微處悄然萌動，天地完成一年中最盛大的交接，開啟新一輪的循環與新生。
在華夏文明的宇宙觀中，冬至不僅是天文意義上的轉折點，更承載著深邃的文化寓意。它被視為舊歲的收束，亦是新運的起點。《漢書》有載：“冬至陽氣起，君道長，故賀。”自漢代起，冬至便被定為節日，天子率百官祭天敬祖，百姓則以種種習俗表達對自然的敬畏、對生活的期許。千百年來，冬至早已超越單純的節氣意義，融合了天文觀測、農耕智慧、禮儀制度與飲食文化，成為連接過去與現在、個人與家庭、社會與國家的重要文化紐帶。尤其在嶺南大地，冬至所象征的“團圓”意象，早已深深鐫刻于血脈之中，成為一種近乎本能的情感召喚。

我童年記憶里的冬至，是滾燙的、喧鬧的、滿溢著人情味的。祖父尚在人世時，家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每逢冬至，父親的兄弟姐妹必須攜家帶口，齊聚祖父老宅“做冬”。于是，二十余口人濟濟一堂，屋內笑語喧天，屋外炊煙裊裊。男人們圍坐廳堂，或品茗論政，或閑話家常；女眷們則在廚房里忙碌穿梭，殺雞宰鵝、煎魚燒肉，鍋鏟交響間，氤氳出一屋子的暖香。那一桌團圓飯，每一道菜都浸透了親情的溫度。南方人家尤重湯水——哪怕只是一碗半勺，只要取自同一鍋，喝下的便是那份細膩溫婉的骨肉相連。年少時，有家便有湯；長大后，有湯便有家。世界再大，也抵不過家人圍坐時那盞燈火、那抹笑靨。彼時飯香四溢之處，便是心之所安。
夜深人散，眾人陸續告辭。祖父母總站在門口，目送兒孫遠去的身影，久久不歸。那一刻，我雖年幼，卻隱約感知到一種深沉的期待——那是對下一個冬至的盼望，對再次團聚的篤信。而我最歡喜的，莫過于那些平日難得一見的堂弟表妹們，紛紛從四面八方歸來。我們年紀相仿，嬉笑打鬧，仿佛整個世界都因這場相聚而明亮起來。
有一年，我六歲，格外期盼一位小表弟的到來。此前，祖母曾帶我與母親、姑姑乘火車往龍崗，再轉公交，步行穿過阡陌小徑，探訪剛從廣東老家遷居深圳的表舅父一家。那是我第一次踏足城郊鄉野。村屋后有一片綠油油的“草地”，我興奮不已，以為是柔軟草坪，縱身一躍——誰知竟跳進了浮萍覆蓋的池塘！水雖不深，卻已濕透全身。母親急忙將我撈起，帶到表舅父家后院沖洗。表舅母拿出一套干凈衣服讓我換上，我尚未穿上，便聽見里屋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原來那是小表弟為新年特意準備的新衣！他哭得聲嘶力竭，不肯讓出。我尷尬萬分，又無法赤身，只得站在門外，聽著表舅母責打表弟的聲響。祖母見狀，匆匆放下帶來的禮物，帶著我們黯然離去。走出很遠，耳畔似乎仍回蕩著他那句帶著哭腔的呼喊：“不要拿走我的新衫……”
翌日，母親將那套衣服洗凈熨平，又特意買了一套嶄新的，親自送回表舅父家，并代祖母誠摯邀請他們全家來祖父家“做冬”。冬至那天，小表弟果然來了。他穿著新衣，初時靦腆拘謹，但很快便被我們的歡鬧感染，加入游戲，瘋跑跳躍，笑聲清脆如鈴。大人們看著我們打打鬧鬧、爭執又和好，眼中滿是寬容與笑意。那笑聲撞碎了成人世界的疲憊與煩憂，也暖了我們懵懂無知的童年。
臨別時，他緊緊攥住我的手，眼眶泛紅，依依不舍。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冬至之所以珍貴，不僅因它是節氣，更因它把散落天涯的親人重新系在一起。縱使平日各自奔波，為生計勞碌，但在這以“湯水”慶賀團圓的日子，血脈的根須便悄然伸展，將彼此牢牢牽連。沒有“仇必仇到底”的執念，只有“你在，我在，他在”的篤定——你永遠不會孤單。

如今人至中年，再逢冬至，心境已不同往昔。一半是回憶，一半是期許。愈發懂得“念”與“氣”之關聯，人當順應自然之道，借陽氣初生之勢，涵養身心，滌蕩塵慮。從《易經》卦象觀之，冬至對應“復卦”——上五爻皆陰，唯初爻一陽，象征陽氣歸來，一元復始。“復”者，歸也，返也，亦有改過遷善之意。陽，代表善、大、君子、生機與希望。故復卦啟示我們：縱有微過，若能及時反省、回轉初心，便能重獲清明與智慧。宇宙在最長的夜里沉淀，表面萬籟俱寂，實則暗流涌動——風未捎春信，梅已整新妝；薄云清穆間，新陽正悄然醞釀。
冬至陽生，非僅自然之律，更是心靈之機。這“陽”，是曙光，是初動，是希望，更是重新起步的動力。真正的“從頭越”，不是簡單重復，而是清零過往——放下包袱、面子、怨懟與執念，以澄明之心，踏上新程。古人云：“仇必和而解。”此“和”，非強求一致，而在“和而不同，美美與共”。冬至，恰是這樣一個殊勝之日：回望一年得失，總結經驗教訓；同時，亦是與自我和解、與他人和解、與命運和解的契機。
近來城市事多，紛擾不斷。人心浮動，共識難尋。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冬至一陽生”的智慧與勇氣。所謂“邁步從頭越”，既是轉身回到初心之地，推倒重來；亦是一鼓作氣，飛越舊我，彎道超車；更是識破問題之源，看清本質，認識自己，超越本性之局限。
冬至已至，春歸有期。愿你我在最長的夜里，不忘心中那一點陽火；愿這座城在一陽初動之際，迎來新生——和風拂面，暖雪潤物，靜待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