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精子庫，為何那么多人生不出孩子

生育并非單純的醫學議題。

受社會觀念、競爭壓力、教育成本、個人價值實現等因素影響，晚婚晚育成為普遍現象；

「兩孩」「三孩」政策出臺后，高齡生育的夫婦比例有所提升。

在中信湘雅的人類精子庫與生殖中心，要不要生、能不能生，每天都被反復叩問，我們來到現場，嘗試理解當下生育的困境和希望。

2025年11月19日下午，湖南長沙。

要找啦！要花精力，像你認真工作一樣去找一個合適你的人，何必要促排卵，穿刺取卵，又要做人工授精，我贊成大家要生不要超過30歲……

我今年29歲，坐在我旁邊「在線催婚」的是86歲的生殖與遺傳專家、「試管嬰兒之母」盧光琇。

1981年，她建成了我國首個人類精子庫，培育出國內首例冷凍精液人工授精嬰兒和首例供胚移植試管嬰兒，而后一手創辦了中信湘雅生殖與遺傳專科醫院。在這個全球最大的輔助生殖中心，已誕生超過25萬由試管嬰兒技術助孕的寶寶。

近半世紀來面對數量龐大的不孕不育群體，盧光琇最常提出的建議是希望育齡人群早點生孩子，鼓勵自然妊娠。

20多歲能夠很好地生孩子的人不生，要忙事業，到了35歲左右以后，「我也玩夠了，事業也夠了，我現在該要生孩子了」，晚了。

《親愛的小孩》劇照

她經常遇到40多歲的女性自述身體很好準備要孩子。

我一看年齡，46歲，我說同志，我們35歲到45歲是更年期，第一卵子數量減少，第二卵子質量發生變化，染色體老化和變異風險大增；

45歲到50歲是絕經前期，月經不規則，卵泡更少了，只能盡量幫你。

你身體可以很好，但這并不意味著你仍保有生育能力。

盧光琇表示，身體健康與生育能力是兩個不同的維度，過了35歲，女性卵巢功能隨年齡的「斷崖式下降」是生殖醫學中一項核心挑戰，生育年齡是有限的，技術僅能起到輔助作用。

男性同樣面對著生育力變化的沖擊，從全球公開數據來看，精子質量存在整體下降趨勢，這與環境污染、熬夜、久坐等現代生活方式密切相關。隨著男性生育年齡的增長，基因突變的比例也會增加。

今年10月發表于《自然》的一項基因組測序研究，揭示高齡男性容易遺傳更多致病突變給后代，30歲出頭的男性約每50個精子中有1個攜帶致病突變，到了70歲，這一比例飆升至1/20。

從全球公開數據來看，精子質量存在整體下降趨勢

北京大學第三醫院喬杰院士團隊在《柳葉刀》發布的全國生殖健康流行病學調查分析結果顯示，2007至2020年間，我國不孕發病率已從12%升至18%。

不孕的原因，男女比例相對接近，男性女性各占40%，雙方都有問題的占20%。

意識到這一點，男方在（輔助生殖）這個過程中要重視自己的作用，主動承擔更多責任。

而且，生育并非單純的醫學議題。受社會觀念、競爭壓力、教育成本、個人價值實現等因素影響，晚婚晚育成為普遍現象；「兩孩」「三孩」政策出臺后，高齡生育的夫婦比例有所提升。

在中信湘雅的人類精子庫與生殖中心，要不要生、能不能生，每天都被反復叩問，我們來到現場，嘗試理解當下生育的困境和希望。

中信湘雅人類精子庫的副主任黃川博士已經在精子庫工作11年，她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就是「男性精子質量是不是真的在下降」。

我們多年觀察下來，精子質量是在下降的。

從中信湘雅的精子庫記錄來看，2006年的捐贈精子的合格率為45.9%，2010年為37.9%，此后八九年間，數字一直在下滑，2015年落到谷底17.7%，此后略有上升，如今持平在20%左右。

在2025年全國精子庫未來發展建設研討會上，多地精子庫負責人也反映了相似的趨勢：捐精志愿者平均合格率徘徊在20%左右，部分地區甚至已經跌破15%，這是全國男性精子質量整體走低的一個縮影。

WHO（世界衛生組織）多次下調了精液參數的「正常」參考值下限，比如精子濃度的「正常」下限從1987年的每毫升6000萬個，下調至2010年的每毫升1500萬個。

在男科門診中，精液常規檢測的參考值為濃度每毫升1500萬，活力32%，但人類精子庫的篩選標準嚴格得多，濃度必須達到每毫升6000萬，活力不低于50%。

精子庫工作人員正在拿取液氮罐中的精子樣本/受訪者供圖

黃川強調，精子質量下降不等于生育能力下降，捐精不合格和「生育力有問題」是兩碼事。這好比選拔奧運會百米選手，要求跑進10秒才有資格參賽，但跑不進10秒的人，依然可以輕松完成日常跑步、打籃球等運動。

精子庫之所以設置更高標準，是因為捐獻的精子需要在－196℃的液氮中冷凍保存，需要在解凍后保證受孕成功率。而且精液質量本身就處于動態變化中，單次不合格只意味著當時狀態不佳，通常情況會要求復查2到3次才能做出最終判斷。

另外黃川也提示，目前中信湘雅人類精子庫的供精志愿者需要符合年齡20至35歲、凈身高170cm及以上、大專及以上學歷等條件，捐精群體多是在校大學生和初入職場的年輕人，「不能說所有男性的精子質量都下降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盧光琇帶領下，黃川從一項針對大學生的研究中發現，大一、大二學生的精子質量普遍優于大三、大四學生。

大一大二的學生剛剛經歷高考，大多仍保持著高中時期相對規律的作息，后來熬夜、外賣、打游戲，生活習慣變得混亂，精子濃度與活力也隨之下降。

《六弄咖啡館》劇照

有志愿者因考研長期凌晨2點入睡，其精液量持續低于標準值，多次捐精不達標，調整至每晚11點就寢并保證7小時睡眠后，精液參數顯著改善。這是因為在晚上11點到凌晨3點的深度睡眠時段，人體會大量分泌制造精子的關鍵激素睪酮，睡眠不足可能導致睪酮水平嚴重下降，壓力過大也會令身體降低精子產能。

對于網傳「可樂殺精」等說法，黃川表示，多數因素與精液質量間并不存在絕對的因果關系，真正影響精液質量的是禁欲天數。WHO推薦的最佳時間是禁欲2到7天，如不足3天，精液量和精子總數可能不足；而禁欲時間過長，精子會因在附睪中儲存過久而老化，活力顯著下降。

在中信湘雅四樓的精子冷凍庫內，目前存放著供精加自精共計18萬管精子樣本。黃川介紹，捐精志愿者的精液，按其所處不同階段分別存放在待檢疫區、外供區和封存區3個區域，他們中多數來精子庫是因為「有錢拿」。

捐精志愿者的精液，按其所處不同階段分別存放在待檢疫區、外供區和封存區3個區域/受訪者供圖

捐精并非一次即可，每次都要進行嚴格篩選，通過后再進行下一次，直到最后入庫，一般需要捐獻10次左右。

在營養補助方面，捐獻合格每次發放300元，不合格發放50元；因HIV有6個月窗口期，需復查保證絕對安全才能外供使用，隔6個月后通過各類檢測的，再獎勵2000元。

在整個捐獻周期捐8管以內，會額外給500元，8到15管、15到25管、超過25管分別對應著1000、1500、2000元的額外補助，完成全部流程總共能夠獲得5000至6000元不等。

而在與供精功能相對的自精凍存區，九成人是因輔助生殖需求而做提前備存，以應對女方取卵當天男方因故不能到場或有排精困難等情況；

其余一小部分人群的訴求則是生育力保存，如腫瘤或血液病患者，放化療等治療手段將嚴重影響生育能力，可以選擇在治療前保存精子；

亦有高風險職業暴露或因工作學習推遲生育的正常人群，出于為自己準備一份「生育保險」的選擇前來凍精。

「給生命延續提供一種可能，與凍卵不同，排精是無創的。」黃川表示，雖然凍融損傷不可避免，但因精子量大，冷凍本身就是一個優勝劣汰的過程。

據我們多年的臨床數據，冷凍精子和新鮮精子在受精率、可利用胚胎率以及臨床妊娠結局等方面，并沒有顯著差異。

我們一直都說，生育力保存是你在世界上唯一能買到的后悔藥。

與捐精者相對，精子庫的另一端等待精子的受者，通常是因男方因素導致不育的夫婦，以及近親結婚或男方有遺傳病家族史等有優生需求的夫婦。

我國對供精使用實行嚴格的「雙盲制度」，捐精者、精子庫工作人員、生殖中心及受捐家庭之間嚴格保持身份互不知曉，捐精者在全過程中僅以獨立編碼呈現，生殖中心在申請使用精子時，同樣會為受者賦予編碼。

一名公民只能在國內一家精子庫捐精，一名捐精者的精液最多僅允許5位女性受孕，以盡可能防止未來可能出現的近親婚配風險。

目前，中信湘雅人類精子庫每年約供出精液6000到7000管，累計向全國29個省、市的81家生殖中心提供供精者冷凍精液。黃川表示，精子庫只「對接」用精單位（包括本院與簽訂了供精協議的外院），不會與受者有直接接觸：

有些人確實會提要求，比如說「我要身高怎么樣，學歷怎么樣」，一樣要在用精申請里寫明。

中信湘雅人類精子庫/受訪者供圖

受者挑選精源時，最為關注的一直都是身高和學歷。黃川曾遇到過一對堵在辦公室門口的夫婦，他們最初要畢業于國防科技大學的博士，身高1.85到2米，醫生反復解釋庫中沒有合適的樣本，對方仍不相信，要求清華北大或其他「985院校」的博士，醫生只能勸其等待，最終他們降了條件，選擇了一名碩士的精子。

除了上述按條件匹配，目前也有智能識別模式，受者在生殖中心拍一張照，系統會自動挑選出長相最為相符的5份精源，并列出供者身高、體重、學歷等基本信息供篩選。當然，精子庫也希望在合規范圍內，盡可能為受者展現供者更為立體的形象，黃川和同事們正在準備將MBTI也納入選項。

在所有的信息里，最基本要滿足的是血型，必須確保供者精子與受者卵子結合后孕育的孩子，其血型與這對夫妻自然生育時可能產生的血型相匹配，未來由父母選擇是否告知孩子其為供精出生。

黃川記得，曾有一個女孩的父母告訴她是供精出生，她婚前帶著男朋友父親的身份證前往生殖中心，希望確認男朋友爸爸可不可能是她的親生父親。生殖中心聯系精子庫核查當年檔案后發現不是，告知了女孩。

在所有的信息里，最基本要滿足的是血型。圖為排精室內的準備區域/受訪者供圖

目前國內精子庫會永久保存捐精者信息，為其后代義務提供婚姻咨詢服務，提出親子鑒定的建議。黃川和同事們也會在外供時劃分地域。

籍貫是湖南的我可能就發到北方去，盡量往遠的地方供。

在實踐中，來精子庫選用供精是不得已的最終選擇。黃川跟門診時遇到過各種跪下哀求、抱著醫生痛哭的患者，只要有一絲使用自精生育的希望，他們都愿意嘗試。

近年中信湘雅也在稀少、單精子冷凍技術上實現突破，可以幫助一些傳統意義上少弱精、無精癥的男性患者通過顯微取精方式，找到微量精子甚至單條精子，妥善凍存以備試管生育。

隨著生殖技術發展，用供精的人會越來越少，從全國范圍內看，供精市場已呈現出供大于求的趨勢。黃川表示：

精子庫都在盡量地由供精為主，轉型到以自精凍存、生育力保存為主。

生殖中心實驗室中用于胚胎培養的動態觀測培養皿/受訪者供圖

關于精源選擇，也有例外的情況。不久前，黃川遇到一對十分恩愛的夫婦，丈夫是一位染色體平衡易位攜帶者，每次自然懷孕，胚胎都有高達16/18的概率會因為染色體異常而流產、胎停，僅有1/18的概率生育完全健康的孩子，以及1/18的概率生育平衡易位攜帶者，自身健康，未來會面臨同樣的生育問題。

他們采用胚胎植入前遺傳學檢測（PGT），但挑選出的正常胚胎幾次移植都未能成功。只剩幾個攜帶者胚胎。

醫生說可以考慮先移植，即便攜帶者出生，在現階段還是有科學手段能夠生育，況且二三十年后說不定會有更好的方案出現。

但一是要承擔未來風險，二是如果堅持想再培養正常胚胎，妻子又要重新去促排。他說「我不想我老婆再受苦了，用供精吧，我們只想有個孩子，是不是我的都無所謂」。

像這樣把自己嵌入輔助生殖不同階段的女性，在中信湘雅比比皆是。

中信湘雅周邊的居民樓里，聚集著六七百間家庭旅館，針對備孕人群的圍桌營養餐通常15元一頓，遠道而來準備治療的夫婦會選擇在此落腳。

不少老板娘稱，自己早年間也是通過試管喜得兒女，經驗豐富，提供陪診、洗衣、散步等服務，如果帶著檢查報告回房，被老板娘看到的話一定要拿來講評一番。

在每晚130元的單間外，我遇到了今年35歲從張家界前來檢查的周莓，相識10分鐘后我便了解了以下事實：

她16歲被連哄帶騙地結過一次婚，當時的孩子現在十多歲，跟了前夫，后來談朋友不慎宮外孕，切掉了一側輸卵管。

面色和善、正跟她并肩望著「好孕墻」上孩子們照片的男人是她「談的第三個朋友，小我一歲，頭婚」，一個月前他們剛剛領證——

老板娘插嘴「就是決定好了為了來做試管領的」，她露出坦然的笑容。

「男朋友對你再好，兩個人沒小孩的話，時間是不長的，真的家里面有個小孩感覺才像個家，不然都是散的。」她告訴我，一切順利的話可以做鮮胚移植，但如果條件不理想，可能要把胚胎先冷凍起來。

生殖中心手術室內，患者正在接受胚胎移植/受訪者供圖

目前，中信湘雅生殖中心的胚胎庫里，冷凍存放著近82萬枚胚胎。它們中有的會經「優中選優」被孕育成完整的生命，有的會作為一份「生育保險」或是一種未來的可能性繼續沉睡。

早在「兩孩」政策放開后的2017年，中信湘雅就曾迎來過一次「冷凍胚胎解凍潮」。

以11月中旬因回訪而登上熱搜的 「一出生就15歲」的湖南省「最老嬰兒」為例，2005年夫婦二人在中信湘雅獲卵18枚，培育出12枚優質胚胎，移植后雙胞胎女兒于2006年出生。2020年他們再次走進醫院，醫療團隊將10枚凍胚全部復蘇移植，2021年寶寶成功降生。

在凍存胚胎的液氮罐旁，相同條件下還凍存著1萬多枚卵子，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患者促排卵后為輔助生殖的流程準備，另一部分是因腫瘤、卵巢切除等醫學指征而實施的生育力保存。

工作人員表示，他們會動員一些年輕健康、取卵數量多的患者，在確定個人生育需求滿足后將多余的卵捐出，并補貼營養費，以幫助更多人。

其實很多很多三四十歲的女性會問能不能凍卵，但政策不允許，我們也沒辦法。

生殖中心手術室內，醫生正在進行取卵手術/受訪者供圖

目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范》禁止為單身女性實施輔助生殖技術，因此出于個人發展規劃的社會性凍卵不被允許。盧光琇會考慮：

其實部分女性有卵巢早衰的適應證，或者快到更年期了，如果她有這樣的需求，我建議是給她們做卵子冷凍。

男人取精很容易，但女性要用藥物促排卵，要取卵，要經受痛苦，她能下這么大的決心來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

她們現在因為忙工作或者其他原因不想生育，把年輕的卵子凍起來，等她找到愛人，真的要做試管嬰兒，要求她拿著結婚證來，我覺得也不違背政策，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盧光琇認為，在生育率下降的背景下，輔助生殖技術應該走向生殖保險道路，而不是僅以治療預防為主。

但無論技術發展到什么階段，僅從生理角度考量，普通人適齡自然妊娠還是顯而易見的最優解。她常說，大家對「晚婚晚育」的理解有偏差：

過去提出晚婚是說你不要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就結婚了，并不是要你晚到40多歲50歲再去結婚。

這也是我們醫務工作者的責任——我們沒告訴她什么時候生孩子這個卵是最好的、最成熟的。

工作人員正在胚胎冷凍區找取胚胎/受訪者供圖

黃川1989年出生，受盧光琇感召加入了精子庫事業。

我其實已經過了最佳生育期了，到現在也沒結婚，也沒生孩子。

幾年前，盧老師就開始跟我講，要趕快結婚趕快去生孩子，她是從科學角度來關心我們，但從婚戀角度說，我可能過了30歲，反而沒那么急了，既然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更多地是說順其自然。

這是非常現實和普遍的狀況。周莓在第一輪檢查后就鎩羽而歸，醫生進行糖耐量檢查后建議她先回家去控制體重，一個月后再行復查。面對依然懸而未決的未來，她和丈夫跟老板娘說著「順其自然」，彼此安慰。

臨行前，她以過來人的姿態拉住我：「現在年輕趕快結婚，不要說還年輕，不相信婚姻。」

得知我一直單身，她很熱心地加上我的微信，要給我介紹男友：「張家界好山好水好風光，來我們這兒也不錯的，不過我們都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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