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隨時會被打破，暴雨也會帶來新的生長｜藝術栗子

暌違數年，李璇把慣用的細紋亞麻布換成粗紋亞麻布，筆下的人物去掉性別特征，刀削斧鑿般的木刻痕跡使得邊緣線條硬朗，形體更為厚重，用色也更明亮。不變的是，植物仍經常出現在她的畫面中，畫作呈現出強烈的形式感與心理象征意味，體現了對未知的不安和對潛在危險的沉默，那股在黑暗中涌動的生命力同樣不容忽視。這種復雜的深邃性，彰顯了藝術家獨特的精神氣質，令觀者久久回味。

一個茫然的人平躺在草地上，旁邊有只黑狗正望向他。晦暗的月亮、曖昧不明的光線、卷曲纏繞的草地、一排形似星星的花朵，似乎都指向一個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令人浮想聯翩。看過那部贏得無數贊譽的定格動畫短片《獸性》的人，應該會對此場景感到熟悉。李璇對《藝術栗子》透露，畫作《與謊言同眠》的靈感來自《獸性》女主角的夢境，她像畫中人物那般躺在黑夜的草地上。

李璇《與謊言同眠》

布面油畫 90×120cm 2025

李璇在展覽現場

影視劇作和文學作品常常能激發李璇的創作靈感。在北京SKP RENDEZ-VOUS GALLERY舉辦的最新個展“晴夜游”中，畫作《守護秘密》的“植物漩渦”原型來自伊藤潤二漫畫作品《旋渦》。伊藤潤二筆下扭曲、旋轉，讓人產生視覺眩暈和不適感的漩渦，卻在李璇心中引發了安全感：旋轉的漩渦將小小的人物包裹其中，使人感到安心。

《有了敵意，有了榮耀》則源自北島的《布拉格》一詩：“古老的雕像們充滿敵意，有了敵意，有了榮耀，小販神秘地攤開一塊絲絨，請買珍珠聚集的好天氣。”

李璇個展“晴夜游”

2025.11.28-2026.1.28 北京SKP RENDEZ-VOUS GALLERY

李璇《守護秘密》

布面油畫 100×80cm 2025

李璇《有了敵意，有了榮耀》

布面油畫 50×40cm 2025

作為一個i人，李璇一貫深居簡出，黑暗浪漫主義，帶有神秘性的玄學方面的書、視頻、電影都是她的心頭好，馬克斯·貝克曼、詹姆斯·恩索爾、奧迪隆·雷東等西方大師的佳作極好地滋養了她。

有時書里的某一句話，電影里的某個場景或在網絡上看到的一張圖片，都會讓藝術家產生無限的想象。待到時機成熟，便會化為李璇筆下靈動的人物、逼真的場景。在無數次斟酌醞釀后，畫面內容和最初的靈感來源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李璇個展“晴夜游”

2025.11.28-2026.1.28 北京SKP RENDEZ-VOUS GALLERY

李璇《在花園毀滅前的一天》

布面油畫 100×100cm 2022

李璇《沉默的旅伴》

布面油畫 100×100cm 2025

從此次新作的標題中，可感知到文學的浸潤對李璇的影響。《在花園毀滅前的一天》《觀察者》《擁抱》《遠方朋友》《沉默的旅伴》《即將遠行》……將這些頗具文學性的作品題目串聯起來，就像是一場即將會在巨大的、黑暗的劇場舞臺上演的充滿象征意味的戲劇。

這樣的感覺與她曾經迷戀的山雨欲來風滿樓前的平靜時刻如出一轍，就像希區柯克提出的炸彈理論，每個人都知道座位底下有一顆炸彈，但何時引爆卻未可知。這種信息差造成的懸念，宛如被懸置起來的時間縫隙，形成獨立的、充滿了隨時可以轉化能量的時空，會讓人產生緊張感。

李璇《在夢中看向自己》

布面油畫 40×30cm 2023

李璇《擁抱》

布面油畫 60×50cm 2023

李璇個展“晴夜游”

2025.11.28-2026.1.28 北京SKP RENDEZ-VOUS GALLERY

在日常生活中的很多時刻，她都能感受到這種短暫的懸停狀態：搭乘電梯時、清晨走過公園的小路時、看見一顆在果樹上開始腐爛的蘋果時……這些狀態既像電影高潮前一幀的定格，又像處于常態與失序之間的脆弱又平衡的狀態。這種“美好與暴力、平靜與危險共生的平衡狀態”令她著迷，所以她不會把“危險”看成純粹的負面概念，而是一個兼具創造與毀滅雙重潛能的轉化過程。

對恐懼直覺性的感受，讓李璇一直不停地思考“我們作為有限的個體，在一個充滿了不確定性且時間終將湮滅一切的世界中，該如何自處？”這一疑惑始終存在于她的創作中。由此，她情不自禁地將這些浮現出的內容和內心的記憶并置，并一一呈現在作品中，以獨特視角和表達方式拓展藝術邊界。

李璇《觀察者》

布面油畫 100×100cm 2025

李璇個展“晴夜游”

2025.11.28-2026.1.28 北京SKP RENDEZ-VOUS GALLERY

圍繞在《觀察者》四周的帶有紫色花朵、黑色果實和綠色枝葉的植物，是有劇毒的顛茄，這一元素的加入讓靜謐的畫面顯得神秘莫測，呈現了處于美麗與毀滅之間的模糊界限。

《沉默的旅伴》描繪了一個手拿一朵紅色罌粟花，倚靠在傾斜石板上的人，人物身后的植物像靠背一樣，試圖平衡這份傾斜，四周圍繞著鮮花的黑色花蕊與遠處的月亮遙相呼應，在整體柔和且富有層次的色調下，仍讓人感到一絲不安。

在《一段尚未開始的述說》里，一個年輕人雙手舉起的折斷的枝條，像是從身體內長出的一雙被折斷的翅膀。背后一雙凝視著觀者的眼睛，也凝視著由觀者到畫面中年輕人之間的距離。

李璇《一段尚未開始的述說》

布面油畫 100×100cm 2024

李璇工作室內景

李璇的畫面描摹出處于真實與超現實之間的夢幻圖像，帶有強烈的情緒性和表現性，突出印象，強調感受。通過筆觸在體塊塑造上的準確呈現，敏銳地捕捉心理幽微的變化和轉瞬即逝的情感。

觀看她的畫作，常讓人感知到一種不確定的、脆弱而又奇異的平衡感，這都源于藝術家對時間懸停狀態的感知。這種感知是她的創作起點，促使她在新作中演繹了一系列不連貫且無法描述清楚的敘事。

李璇《遠方朋友》

布面油畫 80×60cm 2024

“我希望在畫面中將對抗時間的永恒性和生命的有限性并存在一起，當人們在意義的荒漠中凝視‘懸置’本身時，便可以感受到永恒的詩意。”李璇對《藝術栗子》說：“希望作品能讓觀眾凝視這個存在的‘精神中間地帶’，不必尋求一個清晰的故事和確切的答案，而是在‘不確定’中找到一份寧靜與力量。”

在她的筆下，植物既是這份寧靜與力量的來源，又非純粹的生機。在人與植物這樣的組合中，植物是孤獨的、迷茫的、人主動選擇的陪伴者，他們更像是李璇一手打造的精神家園里被編織出來的幻覺。在那里，人會長出翅膀，不停地告別，巨大的眼睛漂浮在上空凝視一切，與植物搭建出共生的秩序。

李璇《即將遠行》

布面油畫 50×40cm 2024

李璇《一個頭，兩個翅膀，三個頭，四個翅膀》

布面油畫 100×80cm 2025

李璇個展“晴夜游”

2025.11.28-2026.1.28 北京SKP RENDEZ-VOUS GALLERY

本該是代表積極、陽光的向日葵，出于對恐懼的想象，在《即將遠行》《一個頭兩個翅膀三個頭四個翅膀》中顯得十分虛弱。畫面中深藍色的水和四朵橙色的小花，更像是身處這種處境之下產生的幻覺，長有翅膀的人處在一個不安的模糊地帶。

這種對向日葵別樣的詮釋，來源于李璇看到農民收割向日葵的場景——為了將葵花子曬干，農民將成熟的向日葵花頭砍下，將其插在自身花桿上，面朝天空放置。此時，一整片的向日葵花田上就變成了一根桿上插一個花頭的景象，這讓李璇覺得向日葵對陽光的忠誠在此時顯得極為荒誕。那天過后，“對荒誕命運的恐懼”成為李璇對向日葵的一種特殊隱喻。

李璇《一朵花的特權》

布面油畫 60×40cm 2024

李璇個展“晴夜游”

2025.11.28-2026.1.28 北京SKP RENDEZ-VOUS GALLERY

熟知李璇畫作的人可以看出，新作雖然畫面仍然暗黑，但與多年前的相比，色調顯然明亮許多。人的生活境遇會隨著生命存在而變化，繪畫也會隨著生活而流動。這如同生命的生長一樣，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她所做的，正是達·芬奇所推崇的——一個畫家應當描繪兩件主要的東西：人和人的思想意圖。

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一工作室，李璇深得學院派古典寫實的真傳，日復一日地觀察物體的造型、光影的明暗細部和人體的結構等，將她引領到對“人”的細致觀察上：觀察“人”的五官輪廓、表情、動作、姿態等，并加以精確摹寫。這個過程不僅是造型力、表現力的訓練，更是精神性的生命感和自我感的喚醒過程。

李璇《預言家》

布面油畫 70×50cm 2023

肖像畫側重于對人物表情、心緒和精神氣息的捕捉和勾勒，所謂精神寫真，正是讓肖像畫承載著畫家的真實靈魂的藝術創作。“當肖像畫中眼神直視觀者時，就像畫面中的人物在向你發出邀請。那種被畫中人物注意到的感受很奇妙。當眼神避開觀者時，又像是可以肆無忌憚地偷窺畫中人。這樣的觀看情境順勢催生了巨大的想象力。”李璇對《藝術栗子》說。

扎實的造型基礎能力幫助她把許多模糊不清的感知和想象，轉換成具體的視覺形象，從而幫助她進一步認識自己。反復調整畫面，使畫作愈發接近精神性上的真實的過程，就像她在與自己進行的一場對話、一次腦內搏斗。

《笑臉》中笑臉的來源

李璇《笑臉》

布面油畫 60×40cm 2024

在創作《笑臉》時，李璇把自己帶到那張貼在人偶頭上的笑臉的創作中。由這張之前創作的小畫，又催生出這一幅《笑臉》，這個微笑的面具在畫成之后，擁有了獨立的生命。這是她尋找到的立足于自身的創作方法。

在創作前期，她總會無意識地繪制一些小尺幅畫作，還會通過這些畫來分析自己究竟在畫什么。當她更加明確自己繪畫的方向時，就會順著這個方向填充畫面，使之更為飽滿和豐富，然后再分析，再繼續畫……

李璇憑借女性自身的細膩和敏感，將那些無法言說的抽象感受用畫筆變成幻想世界的每一條褶皺，每一道波紋律動。用精確、勁健的筆觸，出人意表的構圖，向觀者呈現出頗有“暗黑童話”之感的眾生相。正如“危險”隨時會被打破，暴雨也會帶來新的生長。

文字｜Cecilia

圖片｜hiart space、李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