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幸福嗎？

“幸福是人類的抽象發明，是人類為了讓自己的愿景得到升華所起的名字。”

——《頭蓋骨噼啪作響》

我和卡西米爾站在花園里的接骨木樹下討論幸福。

卡西米爾保持著在精神病院住院時長的絕對紀錄——三十二年。他來自保加利亞。他的罪行令人發指，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愿意提起。

他身材高大，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眼睛呈鋼青色，儼然一副保養得當的退休軍官模樣。他的舉止合乎規范，為人傲氣得難以接近。確實很少有人了解他的罪行，也很少有人能夠取得他的信任。除了擁有軍人的身材和外溢的傲氣，卡西米爾的記憶力也十分驚人。圖書館所有的書他都反復閱讀過。他對《小拉魯斯詞典》幾乎爛熟于心，而且還把老雜志上的文章匯編成一部包含各類知識的百科大全。對于偶爾受其恩惠的縱橫填字游戲和腦筋急轉彎愛好者而言，他是豐富知識的源泉。阿特拉斯山脈最高峰的位置、地球和金星之間的距離、北極羽扇豆的長期演化過程、海水的化學成分——卡西米爾都知道。

他進入冥想狀態的時候，有時就會給我一些哲學教誨。比如那個星期日下午在花園的時候。

“幸福，并不存在。”他論述道，“幸福是人類的抽象發明，是人類為了讓自己的愿景得到升華所起的名字。人類受制于自身局限性，懷著對從未存在過的失樂園的傷感懷念之情，努力追求不可能實現的圓滿和絕對之境。他們為自己力不能及的幻想賦予了人性化的名稱和形式：上帝、自由、純真、永恒、愛情、無形物、宇宙。這些欲望十分荒謬，而人類在荒謬之中不斷絕望且痛苦地嘗試，想將自己從無法擺脫的缺陷中解脫出來。只有當人類進行冷靜且理性的反思，認識到自身的局限性，接受絕對的圓滿不可能實現的事實，才能明白上帝、自由、純真、永恒等等都不存在，‘超越善與惡’的生活才能過得下去。這就是妥協的藝術。”

這番論述如玻璃般透徹，當然也像世界一樣古老。他可能在康德、黑格爾、叔本華或者薩特的著作里，抑或是在左拉的某一本小說中讀過這些。

“盡管如此，每個人，即便是在窮途末路之際，依然在努力追求幸福，”我說，“‘不可能’的事物一定具有強烈的吸引力。”

“我明白，”他回答道，“人自然會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努力，我們把這種快樂原則的終極目標稱作幸福。”

這也是他之前讀過的，作者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精神錯亂的知識分子最喜愛的作家。他像伊卡洛斯一樣不顧一切地與人類的局限性作毫無意義的斗爭，并躺在血染的雙翼上呻吟了足足三十二年。從他的口中聽到這種關于順從和相對主義的清晰論述著實令人驚訝。這種順從是他在監禁中的收獲嗎？還是說他只是在鸚鵡學舌，重復著老掉牙的理論？

“如果幸福不存在，那么從邏輯上說，不幸福也不復存在。”我說，“這段時間，有一個印度巫師在我們這里四處游走。他聲稱人可以通過冥想和反思來消除所有的傷感和局限性，還宣揚在妥協中尋求內在平衡的學說。這么多年過去了，你是不是已經成功把妥協的藝術修煉到了一定境界，即便失去自由也不會因此而感到不幸福？”這是一個有些冒犯、近乎無禮的問題，直擊他的內心深處，很有可能挫傷他的傲氣。

他聳了聳肩說：“自由是一個關乎獨立性的問題。我并不比這里的其他人更依賴他人。我和警衛員綁定在一起，警衛員也和我綁定在一起。我被僅僅是象征意義的鎖鏈所束縛，他們卻被妻子、孩子、工作、電視和社會法則所束縛。他們給我送飯、喂藥，視線一刻都不能離開我。我要是邁出一步，警衛員也得跟著邁出一步，所以選擇方向的人是我。誠然，我是在一個劃定了界限的有限空間內做選擇，但是他必須跟隨我。事實上，警衛員比我更不自由。”

他的論述不怎么正確，但我選擇保持沉默，因為我不想戳破他最后的幻想。

頭頂上，接骨木樹散發陣陣清香。一只烏鶇在啼鳴，預示著細雨將至。過了一會兒，他問我：“那個印度巫師怎么 稱呼？”

“瑪哈里希·瑪赫西·優濟。”我說。

卡西米爾小心翼翼地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名字。他用舌尖潤濕胡須，高興地搓著手。

“又是一個我必須除掉的江湖騙子。”他說。“江湖騙子？”我一臉天真地問。

“這些喪盡天良的壞蛋剽竊了我的想法卻享負盛名。等我恢復自由，我要把他們一個個都消滅掉。”

他緊張地環顧四周，然后向我展示他的筆記本，上面記錄了大約二十個聲名顯赫的死刑犯的名字。薩特的確位列其中。

◎ 上文原名《一堂哲學課》，收錄于《頭蓋骨噼啪作響》，作者羅杰·范德維爾德。

所有精神病專家可能都會同意：人類盡管表面平靜，但每天每時每分每秒都在內心深處經歷無法解釋的反常現象。而正是這些難料的事情，讓生活變得足夠有價值。

若是一個失敗的人在絕望與希望中摸索、尋找、蹣跚前進，試圖從令他痛苦又著迷、羞恥又光榮的生命冒險中發現價值和意義，那還有什么比他更令人動容？

說到探索人類心靈的悸動，我對詩人比對醫生更有信心。我時刻準備著，與各類所謂的“不正常人”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