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稀土出口管制之長臂管轄要點及企業風險提示

長臂管轄（Long arm jurisdiction）原指美國各州法院在民事訴訟中對于本州之外的被告人行使管轄權，以最低限度的接觸聯系（minimum contacts）為根據形成的概念，由美國最高法院在 1945 年 “國際鞋業公司訴華盛頓州案” 中確立。

2025年10月9日，商務部發布2025年第61號公告（以下簡稱61號公告），決定對境外相關稀土物項實施出口管制，首次將稀土出口管制延伸到域外，這被認為是中國稀土出口管制的長臂管轄。本文將結合《出口管制法》《兩用物項出口管制條例》等相關法律、行政法規，對該公告的要點進行解讀，并對企業進行風險提示。

一、管制之目的

61號公告的法律淵源是《出口管制法》《兩用物項出口管制條例》等法律法規相關規定，《出口管制法》第一條即開宗明義地指出其立法目的在于“維護國家安全和利益，履行防擴散等國際義務”。61號公告的出臺，正是基于國家安全與利益的考量、基于防擴散的國際義務，防止部分境外組織和個人將原產于中國的稀土物項直接或加工后再轉移、提供給有關組織和個人，直接或間接用于軍事等敏感領域，對中國國家安全和利益造成重大損害或潛在威脅，對國際和平穩定造成不利影響。

二、被管制之主體

61號公告是域外管轄，被管轄之主體是境外組織和個人。從組織形式來看，“境外組織”可以是各種類型的法人實體或非法人實體，如企業、公司、社團、機構等，也可以是國際組織、外國政府機構及其分支機構等。“個人”則是指具有一國國籍的自然人，或者無國籍但在中國境外居住和活動的自然人。

公告中對“境外組織和個人”的界定，主要是基于其行為和所涉及的稀土物項，而不是基于其國籍等單一因素。例如，中國企業或具有中國國籍的自然人在境外投資設立的稀土企業、稀土工廠，在出口公告所列管的稀土物項時，也被視為“境外組織”。

三、被管制之物項判斷

根據61號公告境外組織和個人（以下稱“境外特定出口經營者”）在向中國以外的其他國家和地區出口以下物項前，必須獲得中國商務部頒發的兩用物項出口許可證件:

（一）含有、集成或者混有原產于中國的本公告附件1第一部分所列物項在境外制造的本公告附件1第二部分所列物項，且附件1第一部分所列物項占境外制造的附件1第二部分所列物項的價值比例達到0.1%及以上的；

該條規定被認為對標美國《出口管理條例》（Export Administration Regulations，EAR）的最小比例原則（De minimis），是中國版的最小比例原則。根據該規定，含有、集成或者混有原產于中國的《物項列表》第一部分所列物項在境外制造成的《物項列表》第二部分所列物項，且第一部分價值比例達到0.1%及以上的，即受中國出口管制。

（二）使用原產于中國的稀土開采、冶煉分離、金屬冶煉、磁材制造、稀土二次資源回收利用相關技術在境外生產的本公告附件1所列物項；

這是對利用中國稀土技術在境外生產的稀土相關物項的管制。隨著中國稀土技術在國際上的廣泛應用，一些國家利用中國的稀土技術進行生產，卻未受到有效監管。此規定的出臺，填補了這一監管空白。假設某國企業利用從中國獲取的稀土冶煉分離技術，在其國內生產稀土氧化物，那么該企業若要出口這些稀土氧化物，就必須經過中國的許可。這充分體現了中國對自身稀土技術的保護，以及對相關物項出口的嚴格管理。

（三）原產于中國的本公告附件1所列物項。

這是對傳統稀土出口管制的延續和強化，暗含著對中國產管制稀土物項再出口的限制，境外組織等可能是原本的買方，現在變成了賣方，轉售需許可。

附件1所列物項如下表：

附件1：《物項列表》

從以上《物項列表》來看，第一部分物項包括稀土單金屬和稀土合金、稀土氧化物，共13項物項，該13項物項此前已被商務部、海關總署公告2025年第18號列入境內出口管制物項。第二部分物項主要是稀土永磁材料和稀土靶材，總體而言，管制范圍有限。

如何判斷境外相關稀土物項是否受中國出口管制？筆者根據61號公告繪制了稀土出口管制長臂管轄運用示意圖，相關境外組織和個人可依據該示意圖進行判斷，逐一排除或適用。概括而言，第一步先需判斷是否為原產于中國的金屬釤、金屬鏑、金屬釓、金屬鋱、金屬镥、金屬鈧、金屬釔、釤鈷合金、鋱鐵合金、鏑鐵合金、鋱鏑鐵合金、氧化鏑、氧化鋱，第二步判斷是否有使用原產于中國的稀土技術生產，第三步判斷是否是含有、集成或混有原產于中國的稀土物項制造的相關管制物項。

我國相關稀土物項長臂管轄運用示意圖

四、重點管制用途及重點管制用戶

稀土既有民事用途，又有軍事用途，同時有助于提升軍事潛力。從61號公告發布的內容來看，其重點管制的也是用于軍事用途或者有潛在軍事潛力用途的出口。如公告明確指出，“對于向境外軍事用戶的出口申請，原則上不予許可”；對于用于或可能用于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及其運載工具、恐怖主義目的、軍事用途或提升軍事潛力的出口申請，原則上不予許可，體現對軍事用途的重點管控和對防擴散國際義務的履行。

同時，61號公告對“最終用途為研發、生產14納米及以下邏輯芯片或者256層及以上存儲芯片，以及制造上述制程半導體的生產設備、測試設備和材料，或者研發具有潛在軍事用途的人工智能的出口申請，逐案審批。”14納米及以下邏輯芯片可用于軍事裝備、高性能計算（HPC）與人工智能（AI）等，256層及以上存儲芯片可用于大數據中心與云計算、AI服務器等，若被用于軍事領域，會改變軍事力量平衡，帶來重大安全隱患；逐案審批可精準把控技術流向，避免技術濫用。

對于“向出口管制管控名單和關注名單所列的進口商和最終用戶（包括其控股50%及以上的子公司、分公司等分支機構）的出口申請，原則上不予許可。”該規定設置了中國版的“股權穿透”規則，與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在當地時間2025年9月29日發布的臨時最終規則（IFR）相似，根據該IFR，任何實體，如果其至少50%的股權由“實體清單”（Entity List）或“軍事最終用戶（MEU）清單”上的一個或多個實體持有，則其本身將自動受到“實體名單”/“MEU清單”的限制，未經美國商務部許可，受EAR管制的物項不得對被列入“實體清單”的實體出口、再出口或境內轉移。

2025年，商務部發布6個公告，將多家美國實體及臺灣地區實體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單。

五、管制之《合規告知書》

根據公告要求，中國境內出口經營者將本公告附件1《物項列表》第一部分所列管制物項出口到境外，或者境外特定出口經營者將受本公告管制的任何物項出口到第三國或者地區（或者進行國內轉移時），應當向下一個收貨人、進口商或者最終用戶出具《合規告知書》。同時，下一個收貨人、進口商或者最終用戶也可以要求中國境內出口經營者或者上游的境外特定出口經營者提供此告知書。出具本《合規告知書》不免除各方按照中國出口管制法律法規規定開展必要盡職調查的義務。

根據以上合規指引規定，出具《合規告知書》只是對各方形式上的信息傳遞要求，各方仍需獨立開展必要的盡職調查，包括但不限于：核實交易對手的資質、背景（是否在中國出口管制管控或關注名單內）；確認物項的最終用途（是否軍事用途或潛在軍事用途，或“逐案審批” 的情形）；追溯物項的流向，確保不被用于危害中國國家安全與利益、不利于國際和平與穩定的領域。

該合規指引通過設計“上游向下游出具告知書+下游主動索取”的機制，將管制要求貫穿于出口、轉口、國內轉移的全流程，防止物項通過“灰色渠道”流入敏感領域。同時既要求上游主體主動披露管制信息，也賦予下游主體知情權和核查義務，避免“單一主體擔責”的漏洞，推動各方形成合規合力。

六、企業風險提示

61號公告的出臺，對于稀土相關企業提出了境內與境外合規的雙重要求。

對于境內出口經營者而言，從境內將公告《物項列表》第一部分所列管物項出口到境外時，除按規定向商務部申請兩用物項和技術出口許可證外，還應向進口商出具《合規告知書》，開展必要的盡職調查，如核實進口商是否在管控名單內或關注名單內、是否軍事用戶；核實出口物項的最終用途，發現最終用途有可能改變的，立即報告商務部。若在境外從事61號公告所管制的稀土物項出口活動，應按公告要求申請許可，并按《合規告知書》指引做好境外合規。

若計劃在境外投資稀土工廠、稀土企業，還應關注商務部公告2025第62號《關于公布對稀土相關技術實施出口管制的決定的公告》，商務部、海關總署公告2025年第56號《關于公布對部分稀土設備和原輔料相關物項實施出口管制的決定的公告》。

違反境外稀土物項出口管制要求，將按照《出口管制法》《海關法》《刑法》等中國法律法規進行處罰，依法追究法律責任。

本文作者：上海蘭迪（深圳）律師事務所 海關與財稅團隊 李煒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