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往事】1993，南郊斗毆季

文|小平桑 畫|馬桶

在前面一文中，許多讀者紛紛關心小平哥的母校。作出了多種猜測，但都不正確。小平哥的母校為“湖南省第二輕工業學校”，現在叫“湖南科技職業學院”，矗立在長沙南郊暮云市，那里前毗107國道，后依湘江，風景秀麗，仙氣飄飄。

網上有篇很火的文章，說1992年之前的中專生都是非常優秀的人，在當年相當于現在的本科生。小平哥深表贊同，因為我就是1992年的公費中專生。

那時候初中畢業，只有成績最好的那一撥人才能去讀中專。計劃經濟時代，公費中專畢業就是國家干部，博士畢業也是國家干部，許多不那么胸懷大志的家長，都是愿意讓孩子去讀中專的。特別是農村家庭，在彼時城鄉二元分化嚴重的年代，讀中專，就是早跳了農門，先一步光宗耀祖，誰不樂意呢？

小平哥這一小鎮少年，1992年考上了二輕，歡歡喜喜地來到了長沙南郊，開啟了二輕的四年（中專本科）歲月。

剛來的頭幾天，學生會各大干部按照慣例來我們各個新生班級演講，那個個都卓爾不凡，什么國家大氣候，學校小氣候，初中是為應考，中專注重提升素質等等講得是一套一套的，講得小平哥的素質就像高血壓患者受了刺激一樣，蹭蹭地拔高，一段時間不見，自己都覺得我不像我了，像胡適蔡元培他們的同學。

那時候，學習壓力不大，每周各個班級都有文娛晚會，還可以班級聯誼。每個晚上，學校都洋溢著星星月亮般的快樂。學校里來自五湖四海的女同學多，校園占地140多畝，每走幾步都能看見美女，那一年真覺得二輕是世外桃源烏托邦一般世界最美好的地方。

我們大多數學子，初中時期都是成績好的好學生，所以大多本分，平時都是勤勉學習，張羅三餐，老實看書，偶爾思春。不過，我們學校89級畢業班的學生卻是學校的另類。

1989年，由于某些原因，學校增加了招收自費生、委培生的計劃。自費生和委培生是國家不包分配的，他們多半是單位子弟，與家鄉的單位事先簽署了畢業后接收的合同，他們成績不需要太好就能來讀我們這中專本科。故而許多頑劣的子弟也進來了。

非常明顯的區別就是，90級至我們92級的學生，一看就像學生。而89級的許多學生，一看就是公子哥、社會混子。他們穿著洋氣，花里胡哨。他們是學長，霸氣，喜歡吃住我們低年級的。在學校里走路也是橫著走。

不過，我并不是要說他們多牛逼。他們也是些紙老虎，我們學校外有廣大的社會青年世界。學校對面有第四普查勘探大隊，簡稱四普。昔年幾乎就是我們心頭的香港九龍城寨。里面有著為數不少的社會青年，常來我們學校泡妞，進來也是橫著走，無人敢惹。

89級有兩個名聲哥，和四普的流子搞過兩次，沒幾個同學敢幫忙，兩哥都慘敗而歸，有個牛高馬大的哥被放倒抬回來，當時那個悲壯哦。

1993年的上半年，89級畢業離校了。他們畢業之際把學校吵翻了天，在校寢里徹夜唱歌扔東西，喝啤酒，把個宿舍樓下的空坪都堆滿垃圾。他們走了以后，我們以為學校此后就太平了，四普的那班青年也以為從此二輕更沒人敢捋其鋒了。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塊土地的大戰才剛剛開始。

四普那班哥大概是威脅了我們學生科領導的，據說還是圍著威脅，大意是：老子來學校把妹，你給老子滾遠點。我們科長勢單力薄，想著我們學校那些漂亮的妹紙也不是他生的，算了，管不了。所以了，那段時間，似乎是沒人能止住四普青年的猖狂。

一天晚上，四普的四個哥又來我們學校教學樓溜達，走到90制革班的時候，不知道怎么就和教室里的學生發生了口角。他們以為制革班的男生會伸過臉來讓他們甩上幾個耳光，可沒想到制革班的男生都雄起來了，把他們四個人圍住。起先四普幾哥還很猖狂，但吼了幾聲后就軟了，口里說著：你們等著。準備溜走。

90制革的男生想：你讓我們等著，那我為什么要等著呢？那晚制革班男生特別靈泛，就不讓他們走。還繼續推搡發生著口角。四普哥想以霸氣吃住學生伢子，結果不管用了。

說來那90制革班也是有味，平時在學校里不顯山不露水，男生居多，個個身高都不高，剃短發的多，就像一個班一堆少林和尚一般。以前他們在學校從不惹事，看見89級那也是噤若寒蟬的。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的，不知道是葉子的決然還是風的強迫，他們眾志成城地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推搡著吵鬧著，就有人出拳了，幾拳下去，四普那幾個紙老虎就蔫了。幾個伢子奪路狂奔，帶頭的那個被摁住了，然后被押著在走廊游街，還時不時挨上幾拳。別的班級一看打落水狗，也紛紛興奮地趕來支援。一時間整個教學樓走廊水泄不通，男生們高喊口號：打死箇只屄！聲震四野。學生叫來了學生科長。科長一看，哎呦喂，天大的喜事啊，裝模作樣說了幾句也沒任何指示就走了，估計還偷偷授意了學生干部。

學生們一看，哎喲喂，這打壞人不犯法，不會開除，也沒人管啊。那一個開心哦，押著這哥開始游行起來，許多人紛紛上來，偷偷地在后頭給上一腳。我們班那老馬，平時走路都搖搖晃晃的，那天也偷偷在后頭給了一腳佛山無影腳。

四普那哥哦，那天晚上魂都沒了，眼睛里是絕望的眼光，嘴巴微張，臉色煞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被押著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人民敵人的待遇他享受了個飽。這可是在我們這橫行霸道的四普哥啊。

雖然這哥的魂沒了，但魄還在，走到一個溝邊時，他忽然掙脫了跳了下去，然后末路狂奔，居然給他逃了。

那是我二輕校彪炳史冊的一頁，從那天起，二輕的戰國年代開始了。

90制革一戰成名，卻也有危機感，次日他們班男生找來數十條大木棒，就跟《水滸傳》里的哨棒一般，把自己武裝了起來。后來，果然有四普的叫腦殼來學校想找回面子，可一看他們這樣子就蔫了，幾個回合就被打跑了。從此四普青年再也不敢輕易踏足我校，只敢在校外的秋風中等我們學校妹紙路過，蓋因威風不再，估計成功率就不高了。

90制革就此崛起，但他們不若89級的那班人。他們本性溫良，并不惹事，所以其他的學弟們并不畏懼他們。這一下沒了強人壓制，而且打群架又這么過癮，校方也沒什么太嚴重的處理。于是乎，學生們的青春戰斗欲一下子給調動起來了。

前面說92年之前的中專生相當于本科，可沒提92之后啊。到了1993年，中專大擴招，許多自費生紛紛涌入了中專。新生中一多半是自費生。自然的，小調皮也不少。恰逢二輕校戰國年代，時代造猛人，猛人造時代，小調皮們紛紛粉墨登場，走上了時代的舞臺。

我們隔壁93級新生班有個20歲的湘西老漢，叫長民屄。說他老是因為他比我們年紀都大。他調子很高，說他不是處男，社會經驗豐富，槍林彈雨里走過。像他這般高調無恥之徒，我想打又不敢打，而他居然惹上了90制革，哈哈，好一場大戰。

那天因為倒水啥的原因，長民與90制革發生了沖突。他先前并不知對方是90制革班的，看人家面相老實以為好欺負，一頓口里的輸出，對方上來抓他，他就是一拳。這一拳打出了一班的人。長民掏出一把水果刀，四處比劃。90制革的同學們一看這廝還拿刀比劃，立馬就拿出了哨棒，幾棒下去，長民就被撲倒在地。

此時，長民的一個老鄉，92模具班的龔老大撲了出來，拿著一把斧子飛舞，還用斧背敲了90制革的一男。于是那幾十根哨棒又向他撲來。砰砰幾下，他也躺了下來。一場大戰，看得我們驚心動魄。

其實本來龔老大和90制革班男生關系頗好，平素都一起打球。但時逢戰國年代，班級榮譽和江湖地位遠高于一般球友關系。

那天，兩湘西漢子被送往了醫務室，畢竟是學生，雖然哨棒飛舞，也還是手下留情，沒往那要害部位招呼，撲打的多是手腳胸背。所以兩條漢子傷是傷了，也沒重傷。龔老大的腿瘸了一個月，后來又和90制革球場好得和一家人似的了。自此，他也揚名立萬，成了學校的一號人物。

既然是戰國年代，自然是不可能就一場干戈，沒多久，各班連綿烽火，此起彼伏，都進入了群毆立威階段。哪個班打了群架，人家就知道那個班齊心，有實力，外班就輕易不敢惹他們班了。該班的男生，進出學校也腰桿硬氣幾分。可憐那財會班、計統班，男生少，為數不多的男生還都弱雞一樣，走到哪里都被欺負。學校里幾次大的群架之后，基本上90制革、91模具一二班，91制革這些班級就立起來了。

92級的新老生，93級的那些小調皮都蠢蠢欲動，盼望著加入戰國爭霸，一享暴力青春。

很快，我也率領我們班匯入了歷史潮流，一戰成名。

話說我們92級的在93級那底氣就是足一些。他們不熟悉我們的歷史，以為一路來都是戰國。第一學期，作為新生，他們都戰戰兢兢的。我們也常去隔壁班調戲學妹們。那隔壁班的一大個就不樂意了。他時年15歲，卻身高180，每次看見我們去調戲他們班女生，就用一種階級仇恨的眼光注視著我們。

那天我在廁所小號完后去洗手，這廝進來，大概是想找茬，居然小號都沒上就直接過來洗手，還和我爭位置。我說滾，他回一句你滾。

我就甩了甩水上課去了，一節課我都在想怎么打他。

一下課，我就跟我們寢室的人說了。幾位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聽，哇噻，戰機來了，揚名立萬的時刻到了！一分鐘都沒猶豫，跟著我就往那班上沖。

那小子太麻痹大意輕敵了，居然伏在桌上睡覺。我沖上去抓著他的頭發將他的腦袋往桌上拼命地撞，一下兩下三下，他瞬間就懵了。我后面的室友也如餓虎下山，撲了過來就拳打腳踢，把他打得往墻上縮了過去。打了七八分鐘后，他徹底服了，縮著不敢說話，臨走之際，我一拳砸在他右眼，他右眼頓時充血鼓了起來。

打完后我們往回走，感覺蕩氣回腸。學弟學妹們都戰戰兢兢，恐怖地看著我們。那一刻，我們寢室的少年們感到了戰場的豪邁，血腥的魅力。

走在走廊上，我還罵罵咧咧的，“在二輕，敢惹我，找死呀！”我們年輕的化學女老師看著我，都手足無措。此時已然上課，學生們卻都還在教室外。而學生科長也過來了。

看見學生科長，我頓時焉了，這哥可惹不得啊。他走了過來，提著我的領子，把我拎進了學生科。

在學生科，我得到的處分是一頓爆罵，罰款200，交管理押金1000，叫家長來，留校察看一年。后來我請了個老鄉冒充我哥，裝窮裝后悔，免了那1000元管理押金。

這一戰我受到了處分，但在學校里有了名頭，感覺頓時漲了身價一般。后來我寢室的那幾條好漢也制造了幾場大戰，我因為身領光榮的留校察看處分，就不走在前面了，只在后面跟著扔幾塊玻璃，吼上一陣。別說，有了名頭，我一個人走到一些弱雞班級，吼上幾句還是能震懾住人的。畢竟，我們中專學子都曾經是好學生。要在我家鄉，這般色厲內荏，早被打個半死了。

1993年的那個夏天，我們學校幾乎天天在打架。大戰小戰，連綿不絕，常常是課間飯余時間，忽然某處就傳來了巨大的喧嘩聲，然后各種叫喊以及乒乒乓乓的飯盆、木棍開打聲。一場大架，讓男生們余韻繞梁兩三天，茶余飯后談的都是這個戰事。

后來危機外溢，我校學生還打到暮云鎮，沖擊跳馬派出所去了，一時間聲震長沙南郊。

10月末的一天，學校開大會，開除了兩個人。也終于剎住了這股歪風。說來也挺“光榮”的，那次宣判三人，開除兩人，我一個人留校察看。我覺得挺開心的，既保住了學籍，江湖地位又沖到了和開除的人一個級別。大賺啊！

雖然剎住了這股歪風，但我們那個高素質的校園一去不復返了。那一年，國家取消了糧票，我們取消了每周的文娛晚會，打架的基因就此植入了二輕中專生的血液里。1996年畢業那年，我們又和低年級的打了一場大架，血流滿地。

事情緣起我那寢室的幾位大哥，也就是當年和我一起出征學弟班級的那幾位。其中的曾屄當時是學校食堂管理委員會的委員長，這職位你別看名字還挺長，其實就相當于食堂免費的保安隊長。這職務沒別的好處，就是可以合法打架。你打飯插隊啥的，我抓你啊，你打我啊！就這味道。反正這幾位原來老實巴交的農家子弟現在抽煙打架啥的，什么都沾。他們在澡堂不知道怎么就和一個廣東新生班級干了起來。我寢室的悍將韶屄，那天赤裸著身子被別人用鐵棍劃拉了幾下，血流滿地，看上去那個悲壯哦。還好，沒傷及命根子。

曾委員長把我們都叫去了，沖向那個班級。該班猝不及防，被我們打得要死。小平哥那時候也懷著偷襲和疼打落水狗的心態，連跳幾張桌子，居高臨下，用棍子敲了幾個頭。但后來聽說我們打錯了，主犯并不是該班的，釀成了我班史上最大的冤案加血案！

二輕最后一戰，我又被罰款兩百。我首先想賴，找著學生科長說現在沒錢，以后參加工作拿工資還。科長鼻子都氣歪了，說少來這一套，再不交就漲四百了。我無奈，這次找了親哥，問他要錢交了罰款。

時光荏苒，那些往事已過去了三十年，回想那些歲月，那個年代，不禁莞爾又唏噓。小平哥現在作為一位溫良的中年青年，還是非常懷念自己那曾經熱血的青春歲月。

作者——小平桑

作家，著有長篇小說《生命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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