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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選自《我的1976》 [廣東省委黨史研究室、 廣州市委黨史研究室、南方都市報聯合主編 ]
原題:周秉鈞講述——父親周恩壽被捕經過
作者:周秉鈞
▋父親被捕,七媽讓我連夜住進西花廳
“文革”中伯父(周恩來)除了應對全國的混亂局面外,不久,也必須面對自己家中的意外情況了。1968年1月,我正在北京參加空軍系統學習毛著積極分子大會。會開完了,我準備第二天就回部隊。所以,當晚買了條中華煙回去看父母。到家,卻發現爸爸不在。問15歲的小妹妹秉建,她支吾著說出去了。“這么晚了還能去哪兒?出遠門還是見朋友?”我接著問,秉建忍不住了,說爸爸昨晚被人帶走了。
我大吃一驚。因為家里沒電話,趕緊跑到外面用公用電話打電話給七媽(鄧穎超)。七媽說:“這事我已經知道了,你現在馬上來我這一趟!”
我趕到西花廳時,天已經黑了。大冬天的,很冷,七媽正穿著一件大衣站在走廊外面的臺階上等我。我上臺階,敬個軍禮。不等我說話,七媽就開口了:“秉鈞,你回答我,你對這事是什么態度?”
我也不愧是學毛著積極分子,(笑)說毛主席在1955年“肅反”的時候講過:“這次肅反不同以往,可捕可不捕的不捕,可殺可不殺的不殺。”這次既然抓了,看來是非抓不行了。但是我搞不清楚事實,沒法進一步表態。
七媽說“好吧”,轉身和我一起進客廳,又說了一句:“你知道我為何在此等你?就是要在你沒有進入客廳、腦子來不及轉圈的情況下問你。你這時說的才是真心話。你的態度是對的。”然后又告訴我:“你今晚就住我這里,不用回去啦。”
我說明天要回部隊,行李都在家,而且剛才還沒有見到媽媽,我得和她談談。
七媽說:“應該和你媽媽談談,但再晚也要回我這里來。”
我明白她的意思,在我爸爸剛被抓的情況下,我在家里住,日后萬一審查起來也說不清楚。住在七媽處,就不會有人說什么了。
我又馬上趕回家里,向母親詳細了解情況。母親說,昨天晚上,是北京衛戍區的政委黃作珍親自來家里帶人的。我媽問怎么回事,黃說還要了解才能真正搞清楚,只是要她相信群眾相信黨。該上班上班,教育好孩子,此事不能外傳,就連對兒子也不能講。還交代說,父親的退休金照發,但我們家人不能動,每月會有人按時來取30元作為他的生活費用。
一家人愁云慘淡。我對母親說,咱們都等等情況再說吧。母親還說,她在我爸的抽屜中發現了500塊錢,問我怎么辦。我說要問七媽,然后給母親留了200塊錢,拿上行李,穿上大衣,就又去了西花廳。
這時已經10點多了,伯父也回來了。我對他說:飛行員要忠誠老實,既然父親出了問題,我就不能隱瞞,回去要向組織怎么說?
伯父說,不要給你們的基層組織說了,直接給吳司令(吳法憲)說吧。
我又提到500塊錢的事。伯父說,告訴你母親,看看是不是新票子,號碼是否連起來的,如果是,就不能動。
次日早上7點,我起床到客廳,伯父已經從外面辦事回來了,告訴我:“不要再找吳司令了,我昨晚見到他了,已經說了此事。你何時能向你們基層組織講,我會告訴你的。”說完這些,又進了他的辦公室。
七媽說:“這事要盡快讓秉德(周秉鈞的大姐,時在西安工作)知道。我馬上寫一封信,你給小六(周秉鈞的小妹周秉建,讀中學)送去,讓她馬上去西安。”
我拿信找到小妹,因為學校里不方便說話,就到了西單電報大樓大廳,將信給她,讓她馬上坐火車到西安去了。
隨后,我也回到廣東。再也沒有父親的任何消息。只是聽母親說,每個月都有一個叫王金嶺的干部到家里來拿爸爸30元的退休金,或者一些換洗衣物。但父親具體關在哪里,一直不知道。直到1975年夏天,父親才被釋放,整整關了七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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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夏,周恩來、鄧穎超與周秉德、周秉宜、周秉鈞在頤和園內的諧趣園。
▋伯父親自簽署逮捕令,伯父去世后我們才知內情
但是,對我父親究竟為何被抓,我們一直不是很清楚,直到1981年,有一次七媽把我父親、母親和我們幾個孩子叫到了西花廳,專門講述了這件事情的經過。七媽說:
“你們伯伯(周恩來)到后來”——七媽說話不喜歡用極端的詞語,“后來”也就是臨終前的意思——“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一切都拜托你了!’我想,黨和國家的事情也不可能拜托我啊,只能是家里的事,而家里也只有同宇(即周恩壽)這件事最大了。我這兩年專門調材料來看,才弄明白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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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壽
原來,我父親當年有幾個比較投緣的朋友,其中一個是王光美的哥哥王光琦,此外還有兩個老教授。四人經常在一起吃飯聊天,也難免有些牢騷。劉少奇一倒臺,王家也要清查。紅衛兵在王家抄家時發現一疊請柬,上面有我父親和另外兩個教授的名字。很快,除了我父親,王光琦他們三個都被紅衛兵抓了。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其中一個教授自殺了。紅衛兵一看死了人,不好辦了,就將所謂的案卷統統送到了中央文革。江青看到有我父親的名字,就批了一句:請總理閱。這等于是將了伯父一個軍:你的親弟弟,我看你怎么辦!
伯父就此給主席寫了報告,并提出兩個建議:(1)交給紅衛兵辦;(2)先由衛戍區部隊控制起來,再由組織查證。并說明“我以第二種為宜”。而主席的批示也很簡單:請總理酌辦。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伯父就親自下令批捕了父親。此事交由當時的公安部部長謝富治執行。但是,父親被關押的地方是北京衛戍區一個營房騰出來的地方。所以,并沒有像關在秦城監獄里面的人受到很大的摧殘。這里氣氛相對平和,每人一個房間,可在走廊散步。
講到這里,七媽也說“幸虧是在北京衛戍區”。我父親接著說“否則就死無對證了”。七媽說:“‘文革’中,你伯父也是用這種方法保護了一批人。”
到了1979年,我父親得到平反。后來,我與當年主管我父親的干部王金嶺成了好朋友。他告訴我:你父親不愧是總理的弟弟,甚至可以說是偉大的弟弟。因為那時經常有人過來審查他,就是想從他話中找漏洞,“抓一句話就能置總理于死地!”開始問不出來,后來就想各種辦法,比如說審問連軸轉,或者跳著年代問,試圖把我父親的思想搞亂。但是,他在里面沒有說過一句錯話,沒有給人抓住任何把柄。
不過,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伯父親自下令抓自己的親弟弟,這該有多難啊!我父親不過是個小人物,退休前也只是一個內務部的專員。
我保存的當年那份逮捕令上寫著“立即逮捕周同宇”的字樣,伯父還在旁邊用蠅頭小楷注明:“其妻:王士琴;三女:周秉德、周秉宜、周秉建;三子:周秉鈞、周秉華、周秉和,家住北京機織衛胡同27號”。
“文革”中,我們都能夠感受到伯父的艱難處境,但是誰也不能說什么。因為他絕對不允許我們問他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即便父親被抓,我們誰也不再在他面前提及,更不敢說求情釋放的話。而且,在那個年代,連國家主席都被抓了,總理的弟弟又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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