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永修艾城，千年縣治的興與衰

文 / 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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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于2025年9月28日《九江日報·長江周刊》總第1044期，以下為原文。

永修縣的縣城叫什么名字？也許絕大多數九江人都知道它指的是哪里，但未必能說得出鎮名。這是個普遍現象。許多縣城的名字常常被縣名所掩蓋，從而自身并不彰顯。例如瑞昌的縣城名為湓城鎮（建市后改為湓城街道），武寧縣的縣城名為新寧鎮，彭澤縣府駐地則是龍城鎮。至于永修，現在的縣城位于涂埠鎮，但它作為縣治的歷史并不悠久，距今也不過七十余年。

永修本名建昌，始于東漢年間（公元104年），由海昏縣分出而置，最初治所在今奉新縣西。南朝宋元嘉二年（公元425年），縣治遷至今永修艾城。1914年，因與四川建昌道同名，改名為永修。1949年9月，縣治由艾城遷至涂埠鎮。由此算來，艾城作為永修縣治所在地，已有長達1500余年的歷史。縣治的遷移不僅是一種行政設置的調整，更是永修歷史變遷的縮影。本文講述的，是永修縣城的變遷史，也就是永修的歷史沿革。

艾城鎮老街 筆者攝于2022年 3 月

艾城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古老的印記。它源自古艾國（亦稱艾子國）。據史載，艾是商代時期的一個古國，位于江西西北部，包括今修水、銅鼓、武寧、永修、奉新、靖安、安義等地，中心在今修水縣境內。最早的艾城并不在永修。據《宋史·郡縣志》記載：“分寧（今修水縣），古艾地也，縣西一百二十里，龍崗坪有艾城存焉。”由此可見，古艾國的國都很可能在今天修水縣渣津鎮一帶。商代時的九江地區尚未納入中原文明的版圖，當時的艾國大體屬于三苗、百越等族群組成的部落聯盟。

《江西通史》載：公元前504年，吳國擊敗楚國后，改艾侯國為艾邑，艾國遂亡。艾國的遺跡，如今僅在若干地名中留存下來：永修的艾城，武寧的古艾鎮（武寧縣的老縣城，因修建柘林水電站被淹沒，后遷并改名為新寧鎮），還有作為姓氏流傳下來的“艾”。至于艾國的歷史沿革與細節，已無從確考。

西晉揚州地圖（局部） 圖源：中國歷史地圖冊

秦代時，艾地隸屬九江郡；西漢初年設海昏縣，縣治在今吳城鎮附近。海昏縣的范圍并不僅限于現今的永修，還包括新建縣北部、安義、武寧、靖安、奉新等地。其后數百年間的沿革不再贅述，總之到了南朝時，縣名改為建昌，縣治則設在今艾城。行政隸屬也屢有更替，宋前屬南昌，宋元明清屬南康（今星子），民國時期幾經調整，最終劃屬九江。民國三年（1914年），因與四川建昌道重名，遂恢復三國時使用過的“永修”之名。

自南朝建昌縣起，艾城作為縣治綿延一千五百余年。若從地理上考察，如今永修新縣城的位置似乎更優越，修河與潦河在此交匯流入鄱陽湖，交通、物流便捷。然而，城鎮的設立不僅取決于交通，更要考慮農耕條件和居住安全。筆者在現場考察后發現，如今永修新縣城所在的地勢過高，不利于耕種，而修河南岸的涂家埠雖屬沖積平原，卻又易受洪水侵襲。相比之下，艾城街一帶地勢略高，修河水流在此較為平緩，正適宜古代農業與聚落的發展。

Google 地形圖

農耕與水運時代的艾城區位優勢明顯，但隨著現代交通方式的出現，它的地位逐漸式微。永修地處南昌、九江之間，歷來是兩地交通的必經之地，江西最早的鐵路與公路自然也要經過此地。然而，南潯鐵路在涂家埠山下渡口架橋，選擇的是修河南岸的高地；南九公路（今105國道）則取道虬津鎮旁的張公渡村，因該處河道狹窄，兩岸地勢較高，適于架橋渡運。艾城被夾在中間，兩頭不靠。筆者在考察抗戰遺址時，曾到過張公渡，當地老人自豪地說，當年的張公渡比縣城還要繁華。由此可見，新的交通方式既能造就新興城鎮，也能使依賴傳統水路的商埠衰落。

艾城的衰敗，最終因抗日戰爭而加速。1939年3月，南昌會戰沿修河爆發，從張公渡到吳城鎮一線成為日軍的主攻方向。國軍損失慘重，實行焦土抗戰，一路撤退中焚毀道路村鎮。日軍則燒殺搶掠，使得永修多個古鎮化為灰燼，千年古鎮艾城也難逃厄運，幾乎被焚燒殆盡。

1939至1945年，艾城及周邊長期為日軍占據，縣政府遷至燕山。抗戰勝利后，1945年9月2日，國民黨永修縣政府遷回艾城。然而，一個因戰火摧殘、交通不便而徹底衰敗的古城，是否還值得復建？這成為一個現實的疑問。

艾城鎮政府 筆者攝于2022 年 3 月

1949年5月22日，永修解放。同年9月，縣治遷至涂家埠。但涂家埠地勢低洼，屢遭洪水侵襲，雖屢次修建堤壩，仍難以根治。嚴重時，全城七成以上房屋被淹。1957年，縣府遷往河南岸（新城），后又遷回。1980年，縣府第二次提出搬遷方案，在南岸興建新城。由此，永修新縣城的歷史極為短暫，城內幾乎沒有任何古老建筑。關于涂埠鎮的故事，筆者將另文詳述。

至于艾城，雖然已失去縣治地位，但憑借昌九高速出入口與316國道交匯，且距離縣城和105國道并不遠，如今反而成為交通樞紐。每天有大量貨車為節省高速費而從此經過，鎮子仍保持了一定熱鬧。然而，修河畔的老街早已冷清，更多時候成為釣魚、觀景與休憩之所。

艾城老街旁的修河，遠方為云居山 筆者攝于2022 年 3 月

最后再說一段軼事。永修與西漢海昏侯國有直接繼承關系。兩晉時期，海昏縣因地質沉陷，大部分陸地沒入鄱陽湖，被廢后并入永修。永修與南昌新建之間多為沼澤濕地，縣域邊界屢有變動。海昏侯墓距永修縣界僅兩公里左右，筆者標注的坐標正是墓葬所在，旁邊的紅線即為縣界。

Google 地圖

當年劃界稍有偏差，這座“黃金萬兩”的古墓便劃入永修，而非新建。雖說寶藏無論歸屬誰都不能分金，但如今海昏侯墓旅游開發收益卻與繼承海昏的永修幾無關聯，實在是令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