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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歲女孩突然猝死,警察翻開她的日記,寫滿兇手的好 | 女法醫柳二兩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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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你有沒有好奇過,尸檢遇到啥樣的尸體能讓法醫都害怕?

我搜了搜,發現答案五花八門,但并不恐怖——

有說害怕涂了指甲油的。因為指甲是重點觀察部位,指甲里的角蛋白能驗DNA、有生長紋能辨年齡,指甲顏色還能觀察部分死因,指甲油會有影響。

有說害怕紋身的,因為皮膚能直接看到傷痕、尸斑,但紋身一蓋就很難辨認。

還有害怕穿的花里胡哨的,理由是法醫做完尸檢要寫鑒定書,里面一項“衣著檢驗”要把衣服細節一字不落的寫上去。如果衣服上印了一篇《蘭亭集序》,鑒定書還得加頁。

我覺得挺好玩,但我的法醫作者柳二兩看完后說不太對。

指甲是蛋白質沒有人體DNA;推斷年齡一般看臉和牙更準確;紋身對看尸斑有點影響,但不影響解剖驗傷和最終死亡原因的判斷。

最重要的是她堅決不在鑒定書里抄《蘭亭集序》。我順勢問她最怕的尸檢啥樣?

她說起2022年她親身經歷的一個案件:那次尸檢,我連尸體都沒有。


2022年4月的一天早上,我們接到警情:“14歲初中女生在家中病亡,父親卻要求我們去查明死因?”

問題是,女生的尸體已經火化了,我們法醫拿什么查?

我詢問師傅:“沒有尸體的案子,你以前看過沒?”

師父也無奈,以前尸體入土了,還能挖出來查,哪怕骨頭上都可能有線索;現在人都成灰還要去驗尸的,是頭回見。


我們地處南方的五線地級市,當地講究“入土為安”。過去法治意識薄弱,有人去世就匆忙下葬,這次更棘手,我們去了除了對骨灰發愁,也就只能看看現場。

主任還是派了我去:“小柳,雖然沒有尸體了,你也跟著去看一下,現場有沒有什么物證,多雙眼睛。”

我明白,一個14歲的孩子沒了,不去看一眼,誰心里都不踏實。可沒有尸體這關鍵的一塊,案子就難往下推,就算真是命案,最后也可能判不下來。

就在這時,派出所那邊傳來了消息:孩子的父親情緒有點激動。

我立刻趕到接警大廳,現場的氣氛還沒緩過來——十幾分鐘前,死者的父親闖進了接警大廳。一進門他就用手拍著大廳的桌子質問:“我丫頭人沒了,你們公安機關一定要給我一個答案!”

對面的接警民警一臉無奈:“我們也了解了情況,操作流程沒問題,是家長自己火化的……你丫頭跟媽媽一起生活的,她媽媽也很難過,人都火化了……誰都不想這樣的事發生。”

“我不管!接到消息我就回來了,結果人最后一面都沒見到,說不定就是她媽媽害的,你們給不了答案,我就一級一級的找!”

這位大鬧派出所的父親叫劉強,兩天前失去了女兒小雨,小雨在家中突發昏迷,盡管120全力搶救,最終還是被宣布死亡。

劉強在外地得知噩耗,立刻趕回家,卻只等來一張火化證明。前妻方芳說自己無法承受喪女之痛,在他趕回前就火化了孩子,距離女兒去世還不到三天。

劉強與方芳2018年離婚,女兒小雨跟隨母親生活。

次年,方芳再婚重組家庭。劉強常年在外打工,陪伴女兒的時間本就不多,如今不僅痛失愛女,連最后一面也沒能見上。

劉強情緒激動,話里話外對方芳全是指責。

“為什么連孩子的最后一面都不讓我見?”面對前妻,劉強撕心裂肺地質問,卻沒能得到任何滿意的答復。心中的悲痛無處宣泄,他最終沖到了派出所。

不知道是對前妻的怨恨,還是本就有的猜疑,他告訴我們,親生女兒可能根本就不是病死的,真實死因還在被他的前妻瞞著!

不然前妻為什么急著要火化?


此刻,劉強就在我對面。他大概40多歲,身上沾著長途車的煙塵,脖子曬得黢黑,牙根緊咬,胸廓急促地起伏著,一手借助飲料瓶撐在桌子上,一手插著腰,短短的指甲縫里藏著黑色污漬。

我看著他,試圖緩和氣氛,問道:“你丫頭平時身體怎么樣?”

劉強上下打量我一眼,聲音有些沙啞說:“她平時沒什么問題,只是喜歡感冒。”他回答得極其簡短,顯然不想多說,隨即扭頭點上了一根煙。

120急救后宣布死亡,這基本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投毒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這情況,太像猝死了。

從醫學上講,猝死就是身體里潛在的病或者哪個重要器官突然出了大問題,人就意外地、突然地走了。

拋開那些科學道理,猝死更像是“閻王勾命”——好好一個人,忽然就沒了。而且因為很多病都藏得深,死因常常很難查出來。

比如我們法醫課上講過的抑制死。身體某部位受到輕微刺激,通過神經反射導致心搏驟停,甚至解剖也無法明確死因。還有一種青年猝死綜合征,多發生在年輕人身上,常常是睡著睡著,人就沒了。

“小雨平時愛感冒,身體算不上好,有些潛在疾病也說不準。120也盡力搶救了,如果你覺得有問題,那有沒有懷疑的方向?”我問劉強,既是在詢問,也是在暗示孩子大概率是猝死。

劉強猛地吐出一口煙,早就不耐煩:“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在這兒跟你羅里吧嗦嗎?”

我一時語塞。

劉強執意不認“病死”這一說法,像是對前妻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天然帶著懷疑。這種夾雜著家庭矛盾、情緒濃度極高的案子,往往是最難辦的。

像劉強這樣先入為主、又情緒主導的人,如果我們不能盡早拿出足夠扎實的證據鏈,他很可能一步步滑向偏執。到了那時,就算有鐵證如山,也可能被他當成“偽造”的。

師傅之前就講過一件有點類似的案子。

一名學生跟著同學下河游泳,不幸溺水。幾天后遺體才被打撈上來,當時已高度腐敗。孩子的父親堅信高度腐敗是被同學潑了硫酸,甚至聲稱孩子頭部被人釘了釘子,師傅開棺驗尸、公安部介入后均排除他殺,但孩子父親就是不認可。

我開始擔心:劉強也是一個“無理取鬧”的父親,錯過孩子成長,又在最后時刻追著要說法。

在這件事里,劉強沒見到孩子最后一面固然遺憾,但把這作為死亡有冤的理由,把前妻看作“害了孩子”的那個人,這似乎有點不講理?

我回頭看向劉強,他就站在接警大廳的門邊,一動不動地抽煙,煙霧繚繞。

他曾是小雨的父親,現在,他反而是小雨死亡里,最像是有問題的人。


我們第一次登門,是打了電話之后過去的。

“我們是公安局的,是方芳嗎?你在家沒?劉強對你孩子的事情有疑問,我們過來看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隨后是一句:“你們要看我家就來吧。”

方芳住在一個沒有電梯的安置小區,我們提著裝備爬上五樓,樓道里彌漫著殘留的蠟燭味和燒紙灰的氣息。門虛掩著,門口散落著些建材傳單。

“進來吧。”

屋里傳出女人的聲音,鼻音很重,像是剛哭過。

這是個三室一廳的房子,住三個人顯得寬敞。進屋時,我第一眼就看到方芳癱坐在沙發上,身子幾乎靠在身邊男人的懷里。那個男人,是她的現任丈夫,許宏良。他起身招呼我們:“請進。”

劉強從我們身后鉆上前,一開口就火氣沖天:“你們兩個到底怎么害死我丫頭的?!”

方芳眼圈發紅,幾乎沒有力氣辯解:“我當娘的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孩子,她突然沒了,我愿意嗎?你一進來就亂講……”

她在建材市場做業務員,許宏良則是附近另一家建材店的銷售。兩人相識不久就組成了新的家庭。劉強是不是因此心有不甘?還是這背后真的藏著什么?

痕跡技術員趙找找詢問事發當天的情況。方芳掩面,倒在許宏良懷里,哭訴道:“我也不曉得,你問我男人。”

許宏良輕撫著方芳的背,介紹情況,前天劉小雨午休一直沒醒。他喊了幾次都沒反應,就打了120。醫生搶救后,說人已經不行了……

說到這里,方芳再也忍不住,埋頭痛哭。

“是誰決定火化的?”有同事問。

“是我。”許宏良說,“土葬要停幾天,她媽情緒撐不住。”

我追問:“你們為什么不等孩子爸爸回來?他也有權利處理孩子的后事。”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孩子媽確實承受不住。”許宏良聲音低了一點。

我說想了解一下小雨平時身體怎么樣,許宏良表示小雨經常感冒,沒精神,但沒發現啥大病。

我又轉頭問方芳,她勉強點頭:“她小時候還行,后來就經常喊腦殼昏、想睡覺,我也帶她去過醫院,查不出問題。早知道是這樣,我就帶她去長沙看看。”

在一旁的劉強聽不下去了:“她小時候身體好得很,就是跟了你們才變差,我懷疑你們虐待她!”

方芳哭著反駁:“你知不知道孩子是怎么長大的?你什么時候管過她?”

“我在外打工不是為了她嗎?你把我娃還給我!”劉強的怒氣像被一點點點燃,猛然沖過去,被身邊同事死死拽住。

“我怎么還給你?孩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方芳嘶喊,許宏良一邊勸,一邊護著她。

“你得給我個交代,我最后一面都沒見著,不然我跟你沒完!”劉強大吼。

方芳堅持說孩子一直身體就不好,劉強則不斷懷疑女兒之死與“新家庭”有關。過去婚姻里未解的對立,在大庭廣眾之下又被拽了出來。

眼看兩人爭執升級,帶隊的領導站出來制止:“別吵了,先把事情弄清楚。”

我問劉強:“你說她小時候身體還可以,是指……”

劉強啞聲回答:“她小學時身體好得很,成績也不錯,拿過不少獎狀。沒聽到說讀不進去書。我看就是跟了這悖時砍腦殼(方言,咒罵別人的話。)的兩口子,才總感冒,我懷疑他們虐待我的兒。”

方芳委屈得直抹淚,不承認劉強說的:“小雨小時候也感冒,只是上初中后更頻繁,總喊腦殼昏想睡覺。帶她去醫院也查不出啥問題。我當媽的能怎么辦?誰不想自己孩子身體好好的呢?”

劉強的懷疑并非空穴來風,但沒有確鑿證據,僅憑這些還不能下結論。更何況,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長期感冒、倦怠,也可能和精神狀態有關,父母離異、學業壓力……這些都有可能造成影響。

就在我們交談時,門外圍上了不少鄰居。

“后奶爸天天接送上學,怎么會害她嘛。”

“這個親爸爸,孩子在時也沒管,現在才來鬧。”

“怕不是想訛點錢吧。”

嘈雜聲從樓道傳來,輿論已經開始偏向某一方。同事只好出門勸退圍觀群眾,免得影響調查。

我問:“小雨住哪一間?”

許宏良指了指右邊那扇門。

推開房門的一瞬間,我和找找都愣住了。


這房間太“干凈”了。人才走沒幾天,床上卻空空如也,連床單被子都沒了;衣柜里寥寥幾件舊衣服,明顯是孩子小時候穿的。不僅尸體沒了,連她生前日常接觸的東西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凈。

我問許宏良:“房間里的東西呢?”

“怕她媽媽看到傷心,床單、衣服都一起燒了。”

湘西確實有焚燒逝者生前衣物的習俗,希望死者在另一邊不孤單,可也沒見過燒得這么徹底的。

“難搞!”我心里嘀咕。

我看到書桌上擺放了一個咖啡杯。

許宏良說這是小雨的杯子,她喝咖啡來提神。

會不會咖啡因刺激,造成了抑制死?我又想到了抑制死。

小雨的書桌上還有一些教材和筆記。我隨手翻開,一頁頁字跡工整、用不同顏色標記重點,看得出她學習態度認真又細致。想到我小時候多少次想做一份這樣漂亮的筆記,卻沒堅持下來,不禁有些感慨。

書桌抽屜的鎖已經被撬開,里面有一本手帳本和一些紅包。皮質手帳比手掌稍大,封面貼著可愛的動物貼紙。我打開一看,里面記錄了過去一年的日常:

“一杯奶茶,一天好心情”

“咳咳,感冒了。”

“上課好困啊,像被人下了瞌睡蠱。”

“好想好好學習,可是我好困啊。”

“好困,叔叔給我買了咖啡。”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叔叔來接我,都淋濕了。”

“媽媽說,學習不好就算了。”

手帳每一頁都用彩色筆和小貼紙點綴,還畫了幾幅動漫人物,眼神明亮、指尖細膩,看得出小雨很有天分。

我忍不住詢問方芳關于小雨的情況:“小雨成績怎么樣?我看她畫得很好,學過畫畫嗎?有打算走特長生嗎?”能靠特長上高中,也算是個不錯的出路。

方芳搖了搖頭:“成績一般,畫畫都是她自己摸索的。她老是感冒,上學請假多,沒精力學別的。有時候我還問她,是不是晚上畫畫太晚,才老犯困?”

我又問方芳對小雨學習有沒有什么要求。她嘆了口氣:“她身體不好,哪還能逼她多學。”

從小雨的手帳記錄可以看出,她對學習態度認真,也想把成績提上去,只是身體狀況拖了后腿,真是可惜。

從方芳和繼父的描述來看,他們對小雨要求并不嚴苛,小雨的精神狀態也看不出有什么異常。再加上目前未能提取到任何有效的物證,種種跡象都更支持猝死,起碼猝死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隨后,方芳和許宏良被叫去做筆錄。劉強見他們被帶走,立刻追問大隊長:“是不是發現他們害我丫頭的證據了?”

大隊長耐心解釋:“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們已經在查了,但這需要時間,把他們叫走是為了了解情況。你先等等。”

劉強張了張嘴,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悶聲應道:“行,我有耐心,我可以等你們調查。”

臨走前,我在樓道里喊住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姨,她是小區里出了名的熱心人。

我向她打聽這家的為人,阿姨說:“我們是隔壁鄰居,這兩口子都不錯。尤其是這個男人,特別好,經常幫鄰居忙。這里沒電梯,三樓的老人搬米都喊他。他勤快得很,我看就是那個前夫回來發瘋。”

我又問他們夫妻關系如何。阿姨說:“關系還不錯吧,男的勤快,感情不會差到哪里去。”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便離開了。走到樓道盡頭,我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像一張張開的嘴,三位大人用各自的立場講了太多,可那個最無辜、也最該說話的人——小雨,卻永遠被定格在了沉默里。


為了更清楚地了解情況,我們首先去了小雨的學校。老師們一致反映,小雨是個好孩子,學習態度認真,只是因為經常請假而耽誤了課程,但她與同學相處融洽,從不惹事。

一位同學補充說:“她說她身體不太好,想以后當兵鍛煉身體。”聽起來,小雨在學校的狀態并無明顯異常。

按照流程,我們又對方芳和許宏良進行了詢問。

談及離婚,方芳毫不避諱地解釋了她與劉強分開的原因。她和劉強經相親認識,婚后她成為全職媽媽,獨自帶著孩子在縣城讀書。小雨上小學后,她一邊上班,一邊接送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而劉強常年在外地,即使過年回來,兩人也說不上幾句話。她認為兩人分開的根本原因,就是“像一個人過日子”。

她曾希望劉強能回來,但劉強不愿離開外地的工作,她也無法再堅持,最終選擇了離婚。

方芳說,她堅持由自己撫養小雨,“孩子一直是我帶的,你一個男的帶不好。雖然你掙錢多,但人家都說‘寧跟叫花子娘,不跟做官的爹’,跟你就是扔給老人養。”

按照她的說法,她希望離婚后能找一個更適合的人,一起照顧母女倆,過上安穩的生活。

許宏良似乎就是這個人。他做銷售,時間靈活,給了母女倆不少關照。小雨上初中后,早上6點天沒亮就要去上早自習,許宏良總是起得比她還早,在寒冷的清晨用電動車防風罩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送她去學校。

他還承擔了大部分家務,洗衣做飯、拖地掃灰,甚至主動幫助鄰里解決生活小事。他常說:“我離過婚,也沒孩子,你的孩子就是我們的孩子。”

對方芳而言,這段婚姻更貼合她對“家”的期待:不需要掙很多錢,但家人在身邊,有話可說、有人可靠。

可劉強給出的解釋卻完全不同。他說:“我們不是一開始就出問題的。她帶孩子,我出去掙錢,我們也過得去。但后來,這地方太難混了。”他指的是我生活的這座湘西小城。

“我們這個地方,你也知道,能干的活就那么點。這幾年還特別不好,路邊門面全空著,我們這些人,四十了,誰還要你?就算留在這邊,一個月三千不到。”劉強當初也試著在本地找工作,不是嫌他年紀大,就是開出的工資很低。

他嘆了口氣說:“不是我不想在家,是家里容不下我這張嘴。”

本地情況確實如此,多數工作都工資低,甚至沒有社保。我單位招聘輔警,月工資不足3000,因為有社保,一個崗位幾十個人搶。

最終劉強去了外地做園林綠植修剪,一個月能掙7000多,工資比方芳和許宏良都要高,但夫妻從此聚少離多。人不在家,兩人關系也逐漸冷淡。

小雨上小學時,正是孩子最需要陪伴和引導的時候,方芳開始覺得,生活仿佛只剩她一個人在撐。“我覺得自己就跟個單親媽媽沒區別。”方芳說,“孩子升二年級了,他還以為在上一年級。”

他們最大的分歧,不是“還愛不愛”,而是對家的理解:劉強認為“養家糊口”就是男人該盡的本分;方芳則希望“家里有人”,哪怕不富裕,也不能只剩她一個人撐著。

現實中,像他們這樣的夫妻并不少見。一個外出打工,一個留守照顧家庭,看似是為了家分工合作,實際上卻常常漸行漸遠。中間隔著的不只是幾百公里的距離,還有越來越多的誤解與疲憊。

他們不是不想好好過日子,只是活在了一個不允許他們好好過日子的環境里——高物價、低收入,看不到頭的壓力,一點點把感情壓干榨盡。

我們常說婚姻需要經營,但對他們來說,“經營”是種奢侈。他們忙著賺錢、忙著活下去,已經沒空照顧彼此的情緒。撐不住的,不是愛,而是苦。

他們的分道揚鑣,不是誰的錯,而是終究沒能在現實的洪流中走成同路人。

這年頭,工作難找,錢難掙,一個完整的家也變得越來越難維系。

聽起來有點心酸,但這就是現實:

在大城市,人們離婚,是因為婚姻不合;

而在很多小地方,離婚,往往只是因為日子太苦,實在撐不下去了。

不管這家庭裂縫是怎么形成的,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找到一些能落地的線索。

兩天后,我拿到了檢驗報告。

雖然之前沒有明顯有價值的物證,但我們還是在門鎖、書桌等重點位置提取了微量物證,包括那只小雨用過的咖啡杯。


在這只咖啡杯中,竟檢出了艾司唑侖——一種鎮靜安眠藥。


而咖啡杯杯口僅有小雨一個人的DNA。

小雨因為精神不佳才喝咖啡提神,可她的咖啡里怎么會有安眠藥?

藥從何而來?這,是否就是她長期困倦的原因?

但如今人已火化,如何證明藥物和長期困倦的因果關系呢?

大隊長下令:結果暫時保密,再次勘查小雨家!

“這次要比上次更仔細,”他說,“把房間每個角落翻遍,其他房間也要看。”

為了讓劉強信服,我們特意帶上他,只提醒一句:別影響工作。

我們第二次來到方芳家。

這次小雨書桌里的每張紙都重新翻看。衣柜因衣物清理得所剩無幾,很快就檢查完。

趙找找忽然一揮手,掀開床褥的動作卻僵住了:“這是東西,是你們……嗎?”靠墻的床褥下,赫然露出一件情趣內衣,毫無遮擋地出現在少女的床上。

劉強怒火中燒:“這是什么?!放到我丫頭床上了?!”

許宏良似乎有點不敢相信看到了什么:“這……不知道啊,這丫頭哪里來的這個東西。”

方芳面色發黃、嘴唇哆嗦,她懷疑地看向許宏良:“這肯定不是我丫頭的,你是不是……帶過人回來?”

“說什么瘋話!”許宏良提高了嗓門,“我每天跑業務、接孩子,哪有這種事!”

劉強像抓到把柄般吼道:“這就是你說的照顧孩子?!”

方芳眼圈一紅:“我一個人帶娃那么多年你看不見,現在出事你就來指責?”

兩人隔著茶幾爭吵,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我們幾次試圖勸阻,都被情緒吞沒。

方芳抹著眼淚,哽咽著朝我們說:“警官,你們一定要查清楚,還我丫頭一個清白,她才多大啊!”

尸體火化,也許還可以解釋為倉促中的錯誤,但這一次,一件情趣內衣突然從孩子的床下翻出——再聯想到那個檢測出安眠藥的咖啡杯,一切,開始變得不對勁起來。

“我們要看你們臥室。”趙找找開口。

許宏良阻攔著說:“那是我們夫妻的房間,小雨不會進去……留點隱私行嗎?”

方芳先是想同意,但看了我們一眼,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你們在客廳看吧。”

“抱歉,不行。”找找語氣干脆,不容拒絕。

我們戴著白色布手套推開主臥。

房間內陳設普通,床頭一側放著梳妝臺,一側放著床頭柜,然后一側靠墻是衣柜,外面的陽光透過窗簾白紗滲透進來,床頭的紅色喜字還沒完全褪色。

我負責翻查梳妝臺,梳妝臺上擺放的是歐萊雅中等價位的護膚品,還有一只迪奧口紅和阿瑪尼的唇釉,感覺方芳在這個家里過得還可以。

趙找找拉開衣柜。

“衣柜也要看啊?沒啥看的。”許宏良顯得不安。

“上級命令,必須看。”找找語氣不容置疑,“看完我們會恢復原樣。”

方芳輕聲道:“就讓他們看吧。”

隨后抽屜也被拉開。“莫翻了,里面就是些票據,你莫給我翻掉了!”許宏良有點急。

找找不理他,白色手套在里面穿梭舞動。

“這個是什么東西?”找找在抽屜的最里面,發現一個白色的小封口袋,里面裝著幾顆白色藥丸。

“我不知道啊。”方芳一臉茫然。

“這,這個……”許宏良盯著藥瓶看,“記得是我之前感冒到外面衛生室開的藥,他們配的藥都是這么裝著的。”

找找遞給我:“你認得嗎?”

我仔細看了看,這種散裝藥常見于小診所,可能是激素或抗生素的混合感冒藥,但不檢測也無法確認。

我把藥袋先收放在一邊。

接著,找找又翻出一個金屬優盤,“這優盤里裝什么?”

方芳一愣,顯然不知家里還有這個。

許宏良雙手緊貼褲縫:“沒什么,空的,以前給小雨裝過學習資料,現在早沒用了。”

我拿過優盤,看到側面有明顯的黑色磨痕,接口處可看見有反光明顯的劃痕,說明優盤近期有過使用。

許宏良顯然在撒謊。

找找把優盤放回原處,和我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示意暫時別揭穿。臥室其他角落檢查完,沒有再發現異常。

“今天先這樣。你去幫我們買幾瓶冰水,大家口渴了。”找找對許宏良說,故意裝作輕松。

“這么多瓶不好提,你和他一起去吧。”他拍了拍派出所的同事。許宏良沒多想,點頭下樓。那名同事是找找的警校同學,一個眼神,就明白要緊盯著許宏良。

門一關,找找立刻轉向大隊長:“我需要恢復優盤數據,如果他回來了,就攔下他。”

大隊長沉聲點頭。

找找抱著電腦,插上優盤。果然,文件夾里什么也沒有。

里面到底曾經裝了什么內容呢?許宏為什么要撒謊呢?

十多分鐘,數據恢復,優盤里面出現了32個視頻文件。


第一個文件一打開,找找猛地吸氣,立刻閉上了眼。

身后的大隊長招手叫來一位偵查員同事在耳畔說道:“銬子帶了沒?看下買水回來沒,直接控制!”

我在他們對面,看的一愣一愣的。

斜眼瞟見電腦上內容的同事神色大變,叫上同伴:“走!”

劉強和方芳察覺氣氛不對,兩人也想看下到底上什么東西。

大隊長一把扣住電腦:“你們暫時還不要看。”

此時,跟著買水的同事來跟大隊長匯報:“兩個兄弟已經把人帶走了。”確認許宏良離開后,大隊長讓劉強和方芳兩人坐下:“許宏良已經被我們的人帶走了。”

剛坐下的方芳站起來激動道:“你把他帶走搞么!”然后又像瞬間泄了氣般,癱軟在沙發上,“優盤里是什么?你們別亂抓人……”

大隊長對方芳說:“上次我們來,在咖啡杯里檢測出了安眠藥,你知情嗎?”方芳搖頭,一臉不可置信。

“剛剛把他喊出去也就是要恢復優盤的內容,這里面的內容,可以給你看。”大隊長眼神又掃過劉強,“但是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這才有位置湊過去看,到底恢復了什么文件。

同事點開了視頻。

畫面是豎屏,明顯是用手機拍的。鏡頭正對著小雨的床,從自然光判斷,應該是白天。

剛開始小雨平躺著,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一動不動。劉強皺起了眉,仿佛察覺出哪里不對——孩子睡得太沉,呼吸都看不出來。他本能地向前湊了半步。

視頻播到第5秒時候,一個只穿著內褲的男人出現在鏡頭里,是許宏良。他走向床,動作熟練得讓人發冷,像是在重復什么早已做過的事。他爬上床的那一刻,方芳猛地尖叫:“拐了,拐了!(方言,天塌了的意思)我的丫頭啊——”

第9秒,許宏良就壓在了小雨身上。接下來,是無法直視的侵害過程。

“畜生!!!”劉強咆哮一聲,一把合上電腦蓋,力道大到“啪”地一聲響。

“我就曉得有問題!你這個豬堂客!”無處發泄的他吼出方言,大罵方芳。

方芳跌坐在沙發上,一巴掌接一巴掌扇自己。我趕緊上前拉住她的手,阻止她繼續傷害自己。

劉強這時突然蹲下身子,整個人蜷縮起來——他肩膀顫抖,像被無數石頭一下一下砸著。

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眼前的一切,比任何一具尸體還讓人感到寒冷。

大隊長勸道:“一塊石頭拋上天,總有落地的時候。冷靜下來,配合我們調查,給孩子討個公道。”隨后他又對劉強叮囑:“孩子的媽媽也不愿見到這種事,你一定要穩住情緒,別沖動。”

劉強因為過分激動身體顫抖,最終他沉默地點頭,轉身離開,消失在了樓道里。

方芳失魂落魄地坐在那,本就虛弱的精神徹底崩潰。擔心她一個人撐不住,我聯系了她的嫂子。在等人來的這段時間,她喃喃自語:

“我把我的兒害了,我哪曉得他是個畜生。”

“我該怎么辦啊。”

“我腦殼里不裝事,兒出事了,什么都聽他哄,他安排。”

“這事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你也是被騙了。他太會裝了,連我們一開始都看不出來。”我安慰她道。

方芳搖搖頭:“妹子,我跟你說,我這輩子完了……”

“你們一定要問清楚那個畜生是怎么害我女兒的,你們不判他死刑,他出來了,我自己殺!”方芳沒有光彩的眼睛里透出歇斯底里的狠意。

我忍不住問:“你平時沒發現什么問題嗎?”

“我一個月只有4天休息,平時下班都已經是晚上6點,他裝得太好了……”她頓了頓,哽咽著說,“人家都說有后奶爹就有后奶娘,我不放心丫頭跟著爸爸,沒想到跟我才是做大孽了……”

許宏良——之前看起來真是“完美”。全心全意照顧妻子和繼女,家里家外的事都搶著干。拋開經濟條件不談,他已經超過了很多婚姻里“只負責掙錢”的男人。

可事實卻狠狠地打臉。


封口袋里的藥丸經過鑒定,正是艾司唑侖。

審訊室里,氣氛凝重。許宏良被固定在特制的椅子上,那副“好人”的外殼像爛掉的殼子,一碰就露出膿。

我問剛從審訊室出來的同事:“他是怎么想出這種事的?”

同事大罵:“他還沒進化好,下面的頭戰勝了上面的頭。”

同事告訴我,許宏良之前因為自己無法生育離了婚。和方芳結婚時,小雨才12歲,開始他對她們母女確實照顧得無微不至。可隨著小雨進入青春期,他起了禽獸般的念頭。

有一次,他幫三樓老人搬東西時,發現了安眠藥,就偷偷拿了幾片試用。藥效好得讓人后怕,他就利用這個機會在周末方芳不在家的時候下藥,當畜生。

許宏良說:“兩年前,我第一次在菜湯里放了藥,她吃完就睡死了,怎么叫都不醒。第一次我還不敢,第二次就麻起膽子試了下,然后越來越大膽。最后一次放在咖啡里,可能藥多了,她突然沒了氣息,我才慌了,打了120……”

同事質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

許宏良低聲嘀咕:“我沒辦法,小丫頭長大了,我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怪也怪她娘太相信我了,我又不是和尚……”

如果換在三十年前,我真想沖進去打他一頓。

伴隨著許宏良的交代,事件有了完整的還原。

許宏良與方芳結婚時小雨12歲。起初只是下藥,讓她昏睡。之后膽子越來越大,甚至錄下視頻、買情趣用品。一共多少次,許宏良自己也數不清,情趣內衣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掉落在了床褥子下,被許宏良遺忘了。

最后一次,他怕小雨對藥物產生耐藥性,增加了劑量。可這次,小雨再也沒有醒來。

他撥打120,等到搶救失敗才松了口氣。然后借口“怕妻子睹物傷心”,火速火化尸體,把床單、衣物全部焚燒,把視頻從優盤刪除。他還破壞了抽屜鎖,看了里面沒有什么東西就沒管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到天衣無縫……

由于小雨的尸體早已火化,僅憑骨灰,無法確定確切的死亡原因,也難以對死者身份作出100%的確認,證據鏈無法完全閉合。

最終,一年后法院判處許宏良無期徒刑。

而劉強后來沒有再來公安局問小雨的事。我問師傅:“他怎么不問了?”

師傅想了想,回答:“很多家屬不會追問細節。”

“他們不想知道親人是怎么受害的嗎?”

“知道又怎樣?人沒了,再了解過程只會更痛苦。”

我原以為,這只是一起罕見的猝死,或是一場因離婚引發的情緒對立。

直到那個U盤被找出來,我才意識到——原來,真相遠比想象的更殘忍。


后來的一天,我在街頭偶遇劉強。

他穿著騎手的工作服,膚色比之前又黑了兩圈,下巴的胡茬像田里沒打理的雜草,密密扎扎,顯得人更瘦了。

我原本想躲開,怕見面勾起他的傷心事,可他先開口打了招呼:“警官,搞么去?”

“隨便逛逛,你回來了?”

他點頭,苦笑了一下:“是啊,上次回來后我就沒走,在外面搞也沒用,家都沒了,掙這些還有啥意思?”

為了小雨回來以后,他再也沒有離開這座小城,只不過如今他留下,不知道是為了誰,還是只單純認為自己應該“贖罪”。

沒人知道這個父親心里怎么想的。

那天他對著我點上一根煙,像是終于找到了能說話的人。

“我以前在外做園林修剪,活路、收入都還穩當,本想干到老,就為娃攢點錢。結果呢?啥都沒了……”

他話說得平淡,每個字卻都像從胸口往外擰出來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他又突然扯到了小雨身上。

“其實我不是一個好父親,娃和我都不太親……以前我不在娃身邊,給娃打電話,她就說說飯吃了沒,錢夠不夠用,然后就沒話了,我想親近她,可是,不曉得怎么開口。”

他說到這兒,垂了垂眼,聲音也輕下來:“你曉不曉得,我還特意給她買過條裙子。她小時候最喜歡一個動畫片的公主,叫啥來著……”

“愛莎公主?”

“對對對,好像就是。藍色的那條。那時候她五六年級吧,我想著給她買條她喜歡的裙子,好拉近點距離。”

我猶豫了一下:“那時候她還喜歡愛莎嗎?”

他愣了一下:“可能不喜歡了吧……她怎么都不肯穿。我也不曉得。”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眼前這個父親——不是沒心,而是他的愛,慢了半拍,偏了方向。

他還停留在女兒小時候的模樣,而女兒已經長成了一個不再需要童話的少女。

他不懂怎么和女兒建立聯系,只會靠記憶里舊的方式去靠近她。靠得小心,靠得用力,卻始終靠不到心里去。

我默默聽著,不知道他平時還有沒有人能這樣說說心里話。直到外賣平臺的派單鈴響起,他嘆了一口氣,抖抖肩膀,轉身去接單。



插畫師說,他想畫一個父親接女兒放學的畫面:

傍晚放學,下著小雨,父親一手撐傘,一手牽著女孩。

水洼在腳邊泛著光,雨點敲在傘上,父親時不時偏過頭問一句:“冷不冷?”

女孩點點頭,腳步輕輕地跟著他往前走。

我問他:“你是想畫劉強嗎?”

他說:“不。我想畫的,不是某個人,而是他沒來得及做的那一幕,是遺憾。”

這種遺憾具體起來,那就是作者柳二兩辦理完案件后所想的——

如果這個父親能早點回來,哪怕只陪女兒走過幾次放學路;

如果不是只知道寄錢,而是常常陪伴女兒,發現她身體的異樣;

如果他和前妻能早點看出孩子的孤單,早點站到她身邊,也許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月半 迪恩

插圖: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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