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易：用細菌譜寫進化論的氣味革命者

▲“安妮卡·易：另一種進化”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當傳統收藏家仍在為畫布上的筆觸爭論時，安妮卡· 易的作品早已突破物質載體的禁錮：她的“氣味繪畫”會隨時間揮發，她的“生物裝置”會因微生物活動而變異。這種流動性并非缺陷，恰是其作品相對傳統創作的稀缺性內核——它迫使收藏行為從“占有實物”升維至“購買一段不可復制的生命經驗”。

在常規的白盒子展覽空間中，我們習慣了保持距離的凝視，但當踏入安妮卡·易（Anicka Yi）的展覽現場，觀眾習以為常的感知方式就變得蒼白無力——我們會不自覺地翕動鼻翼，試圖捕捉空氣中飄散的神秘氣息;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感受那些看不見的微生物在皮膚表面帶來的微妙觸感。

在這里，藝術正在以分子形態滲入你的鼻腔與皮下神經，用細菌的代謝產物刺激你的記憶，讓機械生物的嗡鳴震動你的鼓膜。

2025年3月12日—6月15日，這位韓裔藝術家在中國的首次大型個展——“另一種進化”在北京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亮相，近40件作品將展廳轉化為一個活體劇場。2012年的《給GG的出租車先生》里腐爛的花朵仍在滲出時間的銹味，而2024年的AI新作《每一枝珊瑚都托起了月光》則讓虛擬生命在數據海中產卵。

▲“安妮卡·易：另一種進化”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這些作品都在訴說著同一個主題——藝術不該被困在畫框里，它應該像生命一樣呼吸、變異、進化。安妮卡 · 易的藝術人生本身就是一場“另類進化”。1971年出生于韓國，兩歲隨家人移居美國。在30歲前，她的人生軌跡可以說與藝術并無交集——她在大學學習的是電影理論專業，后輾轉至倫敦從事廣告文案與時尚造型的工作。而這些看似離散的經歷卻在日后成為她獨特藝術語言的養分。

▲藝術家安妮卡·易（Anicka·Yi）, 2025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2008年，這位“非科班出身”的藝術家以加入藝術團體Circular File為起點，開啟了她充滿實驗性的創作生涯。“當時人們常說我的作品‘不是藝術’。”她回憶道。但正是這種“門外漢”身份，卻給予了她打破規則的勇氣。

▲“安妮卡·易: 另一種進化”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沒有傳統藝術教育的束縛，她大膽地將香水制作技術與科學理論融入創作，用氣味瓦解視覺霸權，用微生物挑戰藝術品的永恒性。這種離經叛道的探索在其2016年獲得“雨果 · 博斯獎”（Hugo Boss Prize）后，得到了藝術界的認可，隨后她陸續受邀在“威尼斯雙年展”、泰特現代美術館等展會機構呈現其標志性的跨學科作品。

▲安妮卡·易，《生物化機器（觸手困局）》

（Biologizing the Machine [Tentacular Trouble]）

圖片來源：格萊斯頓畫廊

隨著她創作語言的日趨成熟，近年來安妮卡·易已進入當代藝術討論的核心場域。但對她而言，真正的突破始終在于創作本身——那些會“呼吸”的機械裝置、持續“變異”的生物雕塑，都在演繹著她對進化、共生等命題的思考，她的作品如同她的人生，不作預設，并不斷突破著邊界。

安妮卡·易的創作始終與氣味有著聯系，這種關聯源于她獨特的文化背景和成長經歷。作為韓裔移民后代，她早早就察覺到飲食氣味是文化身份的隱形標記——比如午餐盒里散發出的泡菜香氣，以及周圍同學們對此的微妙反應。她把這種對氣味社會性的敏銳洞察融入創作：嗅覺不僅是生理感受，而且暗含著關于身份政治和文化認同的微妙敘事。

▲安妮卡·易，《古典早期IV》，2014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當某些氣息被默認為“正常”或“中性”，而另一些被打上“異類”標簽時，社會潛意識中的權力結構被折射出來。安妮卡·易則解構了這種“嗅覺等級制”，邀請我們重新審視那些被內化的嗅覺偏見，以及它們如何形塑著我們對他者的認知。

▲安妮卡·易，《捕捉更新鮮的蔬菜》（Grabbing at Newer Vegetables），2015年

圖片來源：藝術家及格萊斯頓畫廊

從早期創作開始，她就常常讓氣味成為其創作中的主角。通過與調香師、微生物學家的合作，她賦予細菌培養、有機物質氧化等自然過程以詩意地表達，并在其中融入她個人生活中的氣味記憶。2014年的《天婦羅炸花》系列，就源自她紐約公寓的廚房里，時常飄來的油炸快餐的油膩氣味。

▲安妮卡·易“生活是廉價的”展覽現場，2017年

圖片來源：古根海姆博物館

在作品《晚期古典主義XVIII》中，被樹脂封存的天婦羅炸花與冰冷的金屬啞鈴形成一幕戲劇性的對話，這種對有機材料的探索，在其后來的創作中不斷延展：從《捕捉更新鮮的蔬菜》（2015）中隨細菌代謝而產生的神秘氣味，到古根海姆美術館“生活是廉價的”（Life Is Cheap）展覽中，混合了亞裔美國女性汗液與木匠螞蟻信息素的作品《移民核心小組》（2017）； 再到近期，其工作室里從海藻雕塑上散發的咸甜氣息——都為她的創作注入了與眾不同的氣味靈魂。

▲“安妮卡·易：另一種進化”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這些氣味從不是靜止的，它們在流動中變化，侵入觀眾的感官，模糊了藝術品與觀者、有機與無機、自然與人工之間的界限。在安妮卡·易的世界里，藝術不是被觀看的客體，而是需要觀者全身心投入的體驗——每一次呼吸，都是與作品的對話。而這次在UCCA展覽的作品《同時行走在兩條道路上》，是安妮卡·易與法國調香師巴納貝·菲永（Barnabé Fillon）共同打造的嗅覺裝置。

▲“安妮卡·易：另一種進化”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在踏入展廳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柑橘、海藻、泥土與汽油的復雜氣息撲面而來，這“不適的香氣”并非為了取悅觀眾，而是通過氣味的層次變化，將海洋的古老記憶、工業時代的金屬質感與未來主義的科幻想象熔于一爐。

當觀眾穿行在展廳中，這種特殊的氣味體驗會持續發酵。安妮卡·易以此質疑視覺中心主義的藝術傳統，這種前衛的創作理念重構了觀展體驗，當氣味被身體主動吸納，我們便從被動的觀賞者轉變為作品的共構者。

▲安妮卡·易，《愛上這世界》

（In Love With The World），2021年

圖片來源：泰特現代美術館

攝影： WiII Burrard Lucas

安妮卡·易的作品一直強調一切生命形式之間互利共生的關系，她的其他藝術實踐也圍繞“在技術與生命日益交融的時代，人類如何重構與機器的共生關系？”這一命題展開。她解釋道，人們總習慣用冰冷的機械術語來形容機器，而這種認知局限掩蓋了機器更豐富的可能性。正是這種洞察，推動她探索“生物化機器”這一全新范式——那些充氣的、柔性的仿生裝置，顛覆了傳統印象中機器人的剛硬形象，模糊了有機體與人工造物的界限。

這種獨特的融合折射出她對跨學科合作的探索，她常與生物分子學家、軟件工程師等各領域的專家合作，將前沿的科學研究轉化為充滿詩意的藝術表達。

▲安妮卡·易，《嵌套之肺》，2023—2024年

圖片來源：藝術家及格萊斯頓畫廊

2021年，在泰特現代美術館呈現的作品《愛上這世界》（2021—2022）就是這一理念的完美詮釋。在泰特標志性的渦輪大廳中，兩類形態各異的“好氧生物”優雅地漂浮游弋，實時感知環境溫度、氣流變化，并與現場觀眾產生互動，在展廳生成一幅超現實的生態景觀。

在設計這些“好氧生物”時，藝術家特意避開以人類為中心的視角，借鑒了海洋生物、浮游生物與菌類的形態特征和群體行為，為這些飛行裝置賦予獨特的生物智慧。通過精密的傳感系統，“好氧生物”能自主規劃飛行路徑，并展現出類似自然生物的群體行為模式。

▲“安妮卡·易: 另一種進化”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目前在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展出的“另一種進化”中更為復雜的“放射蟲”系列，則是安妮卡·易對“生物化機器”概念進一步的擴展和呈現。這些懸浮在空中的機械生物，靈感源自寒武紀時期的古老放射蟲，卻以未來主義的姿態呈現在觀眾面前，每件裝置都是一個獨特的“活體物種”：由PMMA光纖材質構成觸須，富有節奏地卷曲舒張；內部躍動的光脈模擬著生命體征，風琴狀的機械結構則展現出近似呼吸的律動。

每一件“放射蟲”作品既可以被視為對遠古微生物的致敬，也可以理解為對未來生命形態的推測。

這次展出的2024年作品《每一枝珊瑚都托起了月光》，則呈現了安妮卡·易藝術實踐中一個耐人尋味的探索方向。在2017年經歷親人離世后，她開始探索讓創作超越生物性死亡的可能方向，并最終嘗試用數字技術延展其創作的生命周期。

▲安妮卡·易，《每一枝珊瑚都托起了月光》（靜幀），2024年

單頻影像，16分04秒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該作品的核心是她和工程師共同開發的名為“空虛”的算法系統，這個數字平臺完整記錄了安妮卡 · 易工作室的創作方法、作品檔案和研究資料。系統不僅能模擬藝術家的創作過程，而且具備自主演化的能力。

在展廳中，這些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影像根據預設的11種行為屬性進行著互動和變異。這件作品最吸引人之處是算法帶來的不可預測性，系統會自主引入突變因素生成新的創作，既延續了藝術家的創作脈絡和風格，又能突破人類自帶的思維局限，發展出全新的可能性。

其中投影在弧形墻面上的影像，作為藝術家工作室的數字孿生體，不僅是對其創作生涯的數字化重訪，而且暗示了未來，一個藝術創作主體可能是由人機共生系統構成的預測。

▲安妮卡·易，《每一枝珊瑚都托起了月光》（靜幀），2024年

單頻影像，16分04秒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這件人工智能新作，也暗含了安妮卡·易長期關注的佛教哲學。在她看來，佛教中的 “空”（Emptiness）并非意味著虛無，而是指一種徹底的開放性——所有現象都是處于相互依存的動態關系中。

“虛空”項目正是這一哲學思想的延伸實踐，安妮卡·易強調，人工智能是一個合作者而非工具，這種創作方式體現了一種對控制的放棄，正如她所說：“我的作品不再追求永恒——它棲居于涌現的空間中，在那里意義永不終結，進化永不完成。”

“另一種進化”的展覽標題仿若一則雙關寓言——既指向安妮卡·易對非人類生命體（從細菌到人工智能）能動性的探索，也暗喻其創作或將要改寫的藝術趨勢。

▲“安妮卡·易：另一種進化”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當傳統收藏家仍在為畫布上的筆觸爭論時，安妮卡·易的作品早已突破物質載體的禁錮：她的“氣味繪畫”會隨時間揮發，她的“生物裝置”會因微生物活動而變異。這種流動性并非缺陷，恰是其作品相對傳統創作的稀缺性內核——它迫使收藏行為從“占有實物”升維至“購買一段不可復制的生命經驗”。

▲藝術家安妮卡·易（Anicka Yi），2025年

圖片來源：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本次在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的展覽標題也代表了一個開放式的問題：如果進化有不同路徑，那些沒被選擇的道路會通向哪里？我們能不能突破現有認知的局限？

對安妮卡·易而言，進化并非單純的生物學術語，更像是對藝術家本人多重社會身份、多重文化背景演進的呼應。藝術家本人始終處于動態的自我重構之中，而在她構建的世界里，人類、微生物與機械裝置都得以平等對話，共同演繹著生命互聯的永恒主題。

以上僅代表個人觀點

原文刊載于《收藏/拍賣》2025年夏季刊

作者：彭然

新加坡國立大學碩士，藝術媒體從業者、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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