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車展上的人與海

毫無疑問，不會再有一屆上海車展，像上一屆那樣被載入史冊。

那是苦守三年之后，國門被首次打開。世界第一次回到上海，最后一位新勢力小米敲門，同時所有的舊勢力也不覺得自己沒有機會，沒有人主動退場。全球車企董事會級別的領導悉數到場，擲地有聲的發言每一分鐘都在響起。

那時候新勢力蔚小理都是自信的，因為在華為小米沒有表現出一種壓倒性的優勢之前，他們內心深處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對于傳統合資車企的優勢。技術優勢，產品優勢，作為軟件公司的組織優勢，創始人是資本市場熟臉的優勢 ……

另外一組老巨頭孵化的新勢力品牌也是自信的，他們沒有懷疑過自己東家的口袋深度。認為只要對齊了產品，收購來了技術，然后再擰干供應鏈毛巾的最后一滴水，憑借規模優勢沒有不贏蔚小理的道理。

或許只有合資車企的外國高管，為眼前的產品奇觀感到“眩暈”。但是數十年來積累的優越感，屢屢擊敗挑戰者的經驗，以及全球市場不斷上漲的車價，不斷刷新的財報數據，還是讓他們有一種有牌可打的樂觀。

“我今年一季度全球掙了21億美金，貼得起中國市場，你本土企業有這些資金實力玩？你先燒死了，我后面再等著進來搶市場也可以。”

這是那時候一位大嘴的合資高管的言論，今年這個品牌已經徹底在上海車展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捷豹路虎。上一屆車展我在視頻里說，每家一臺號稱“小衛士”的方盒子，把原版衛士已經抄得黯淡無光了。這一屆路虎攬勝缺席，但是好像每家展臺上都擺著一臺“攬勝”。

更不要說余承東和雷軍，他們內心深處的自信經過千錘百煉之后，已經好像是與生俱來了。但是即使是他們，把這場戰爭進行到今年，也發現了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小米放棄了4月幾乎所有的營銷計劃。一場車禍帶來的“水逆”至今還沒看到盡頭。車展媒體日上午，經常出現在雷軍身邊的徐潔云短暫現身小米展臺，但是匆匆離去。很快雷軍也發了微博，顯示IP在北京，排隊領完帽子和礦泉水的米粉們終于死心了。

但是即使如此，雷軍的缺席也幾乎是上海車展唯一的“熱搜”。沒有其他任何一家車企可以獨力撐起觀眾對上海車展的期待。

其實李想本人的重新亮相在我看來是非常成功的。他說，“產品經理是時候返場跟大家聊聊產品了”。然后全新的MEGA home座椅旋轉45度，讓他毫不費力地從車上一步走下舞臺。這讓我想起來一些蘋果經典產品亮相時的氛圍。

如果把presentation當作產品說明書的替代品，我認為李想已經不輸雷軍了。MEGA home的產品我已經在阿那亞體驗過一遍了，但是在現場我還是聽進去了他大約15分鐘的演講。結構和節奏無可挑剔，包括讓健身老湯哥上臺表演摔門的那一幕。

但是雷軍的演講勝在一種類似新東方名師的情緒控制能力，他讓你端坐在椅子上兩個小時，等著他埋伏好的包袱并且激情下單。當雷軍沒有入場的時候，理想上下一度也認為自己有這種能力。直到看到了雷式發布會和自己的南轅北轍，理想開始接受現實，接受自己的純電戰略只能漸進而不能速勝的現實。

采訪理想劉杰的時候，我能感受到預期調整后的很多改變。一年前他認為MEGA是不受車身形態，動力形式的最好的家用車的選擇。這和李想說“MEGA是理想的iPhone”的說法不謀而合。一年后劉杰承認，買MEGA的大多數還是體驗過MPV的用戶，而且認為增程用戶換購需求是理想純電產品最重要的購買力。

我從理想的展臺轉到小鵬那里。沒有發布新車并不影響展臺上看車的人山人海。但是他們負責營銷的副總裁于濤并沒有很開心的樣子。多年手機行業的征戰，讓他養成了隨時監控線上流量和用戶情緒的習慣。他拉住我聊天，感覺似乎是想找一個人確認一下，不是只有他在燒冷灶。我告訴他，沒有雷總，大家都是冷灶。

小鵬Iron機器人在展臺上進行了超預期的展示。本來只有靜態，但是最終他們決定讓Iron“走兩步”。我事后在外網上看外國觀眾的評論，很多人都認為這是他們見過的最優雅、高級、擬人的步態。而且和那些出現在晚會上的編程運動機器人不同，小鵬的方向是做真正hands off的家用AI機器人。

我可以想象，如果是雷總出現在Iron身邊，這個機器人的傳播會很容易出圈，像去年廣州車展上雷總帶蘇炳添探訪小鵬展臺那樣。但是沒有，純靠小鵬自己，就是很難。

這種感受在樂道展臺上再一次發生了。李斌和沈斐也先后坐到了L90超大的前備箱里。這個前備箱是為了解決三排座椅SUV的后備箱容量問題的。它240L的容量建立在前電機集成度極高的基礎上。新官上任的沈電工還有一些拘謹。長年直播的李斌已經習慣了，他很輕松地和大家開著玩笑。伴隨著蔚來和樂道銷量的回暖，難得的笑容又一次出現在每一個人臉上。

從樂道展臺的二樓看過去，旁邊就是沒有YU7的小米的展臺。我忍不住想，如果和李斌一起坐在前備箱的不是產品負責人俞斌，而是雷軍。L90的傳播會達到一個什么樣的效果。

李斌可能也想過這樣的問題。所以他最后決定走到小鵬的展臺上，和何小鵬合體。何小鵬也來到蔚來展臺體驗ET9，兩人隨著主動懸架的起伏起舞。終于車展上迎來了一個像樣的話題了。

這就是車展第一天的現狀，沒有雷總這片下雨的云彩，一點一滴的關注都要靠自己的努力獲取。

極氪是最不可能獲得雷總流量加持的品牌，我經過極氪的展臺，遠遠地看了一看極氪9X，也看到了產品負責人徐云的身影，這位汽車行業里少見的女性高管。在我過去參加極氪活動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她和一些衣冠楚楚的同事不同，有一種超越周圍環境的專注力，還有像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倔強。

她做的產品都有一種類似的氣質，在巨大的車身上刻畫粗獷的線條，滿足用戶對超越自己購買力的那些產品的想象，然后再逐漸迭代和優化它的細節。

這些大塊頭產品和蔚來的螢火蟲這樣的mini產品有無數的區別，但是它們也有一個共同點：在外網流量都很大，口碑很好。我看到有評論說，車展已經分為中國的車展和中國以外的車展了。有評論問，為什么這些車我們買不到。中國的車主們很幸福，可以買到，而且是以便宜很多的價格買到。但是企業仍然面臨著巨大的競爭壓力。每個人都很焦慮。

很快，車主臉上的笑容也很快消失，因為他們看到了新款。我作為小鵬車主，問了產品負責人Nick一個問題，就是現在產品上搭載的Orin X芯片和未來小鵬產品上搭載的圖靈芯片，輔助駕駛能力能拉平嗎？

Nick回答按照現在L2級輔助駕駛的要求，跑出來的結果是一樣的。這本來是一個棘手的問題，但是由于“智駕”宣傳被有關部門踩了剎車，所以對小鵬來說并非最棘手的。

更棘手的是，從負責產品的Nick到負責智駕傳播的袁婷婷都要反復面臨著為什么堅持純視覺不使用激光雷達的問題。這是一個其實非常簡單的技術問題，我完全同意小鵬的觀點，大算力加純視覺是未來。但是我也向他們講出了我的憂慮，在用戶購車決策時，純粹的技術問題是不存在的。

我說，“當用戶覺得激光雷達好的時候，你應該考慮裝四個”。

因為用戶不管是什么原因停止購買的時候，就是特斯拉這樣遙遙領先的行業發明者也開始焦慮了。當特斯拉全球范圍遭到抵制，銷量下滑，股價暴跌，馬斯克也要從白宮搬回去上班了。

我們的汽車行業更是如此，每個人都知道中國汽車有很美好的未來，但是又都面臨著實實在在的生存危機。很多人不禁想問，漫長的戰爭要進行到什么時候？

劉杰在采訪時說了一番話，“不要迷信護城河，我認為可能都不存在護城河”。他還說了一句話，“用戶直接告訴你的可能都不是他的需求”。這都是非常棒的觀點，一種無限戰爭的思維方式呼之欲出，我懷疑這是理想內部學習王興飯否和王慧文清華產品課的結果。

很多年前，在理想這家公司還在做SEV的時候，我就和劉杰交流過。那時候他還不會用這種方式講話。那時候我作為長期報道互聯網的記者，還能識別出他身上還為奔馳寶馬工作過的外企精英范兒。

這次在采訪中我沒有問一個問題，因為我想問的他都已經說了，而且回答地相當好。一看就是在內部已經被無數次challenge之后的結果。

不過我拍下了一張劉杰的照片，仔細分辨了一下他腦袋上出現的白發和臉上的褶皺。這是我想要的答案。

何小鵬有句話叫，“在血海里游泳，一直游到海水變藍”。除了拼命奔跑確保生存下來的汽車人，我看不出汽車行業的答案在哪里。過去我們見過一個看起來很合理的汽車行業生態，跨國車企高高在上，員工福利優厚，供應鏈利潤可觀，產品穩定迭代。這是今天很多人批評中國汽車行業的出發點。

但是老的生態只有一個致命的問題，中國人在生態的低端，無論是用戶還是企業。當中國汽車經過了數十年的模仿學習進入到了領跑的階段，還能指望過去的地圖來指引我們嗎？

在媒體日當晚蔚來的晚宴上，我問起沈斐一個問題。我說很多年之前看過王仲鴻老師在特高壓問題上的發言。他很驚訝還有人記得這件事情， “老師們一直在這件事情發表意見的精神我很佩服，當時我也有自己的觀點，但是沒有發表。不過多年以后看，西部地區的風電成網之后，遠距離輸送還是需要特高壓的”。

沈斐的老師應該當時沒有想到，有一天中國人在新能源領域如此激進地探索，讓其他國家的經驗變得沒那么重要。而他的學生成了把換電站修到慕士塔格峰下的人。

不過不要想當然，激進的探索只屬于新勢力。

車展的一天結束后，我在長城的展臺和一位朋友聊天，正說著小米和新勢力們的事情。我聽到了砰砰砰從臺階上傳來的聲音，是魏建軍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上來了。這一天他給展臺觀眾制作了咖啡，介紹了產品，接待了外國的經銷商。而且現在還像雷軍一樣，每天全平臺更新關于自己的視頻內容。

60多歲的老同志走起路來步伐鏗鏘，樓下靜靜躺著他造的V8發動機，據說他還要造V12。

我想起了海明威《老人與海》的結尾，“孩子在身邊守護著他，老人夢見了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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