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永平也只是個普通人

文｜墨迪

大概段永平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何早已隱退多年，江湖上仍然盛行著他的傳說。

即便在心靈雞湯被群嘲的當下，人們對「段氏語錄」的沉迷似乎永不過時。除了朋友圈隔三差五跳出的轉發，近年來他的每一次現身和講話，都是刷屏級存在。看好英偉達上了頭條，讓調侃騰訊股民的網友「閉嘴」也能驚動全網。

無人發覺，段永平今年已經64歲了。在年初與母校浙江大學的師生見面會上，他略顯疲態，看起來有些憔悴，頭發似乎花白許多，連講話語調都變慢了。和這些年在公號文章中看到的段永平不同，可能太久沒有露面，導致人們對他的印象還定格在早年間那些意氣風發的照片中。

▲來源：浙江大學官方社交媒體

人都會老的，但智慧卻能得以保留。盡管段永平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個人出版物，但互聯網中真假難辨的「段氏名言」早已和《巴菲特致股東的信》、《窮查理寶典》一樣，成為投資者心中圣經。

甚至比起后兩位，段永平在國人心中地位更高。畢竟巴菲特和芒格如此遙遠，段永平卻不同。退隱江湖后，他以「大道無形我有型」活躍在投資平臺雪球，網友親切稱呼他為「大道」或「阿段」。在這款注冊用戶6300萬的垂直社區里，段永平擁有超100萬粉絲，他幾乎每天都和用戶互動，回答大家提問，盡管其中多數提問其實都與投資無關。

恰恰是這種布道式分享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的擁躉中不僅有股民，還有各行各業的中青年群體。比如李誕小紅書直播間中就數次提及段永平，奉其為「人生的指路明燈」。李誕稱，自己反復聽巴菲特、芒格那些老生常談的常識，段永平的「本分正直」「慢就是快、快就是慢」這些道理對自己幫助很大，而段永平數十年如一日說同樣的道理，實踐同樣的道理，「非常有人生智慧」。

一千個粉絲眼中有一千個段永平。在受眾各取所需的過程中，段永平身上普通人的一面，似乎也被濾鏡模糊掉了。

01

段永平的創業字典里

沒有「性價比」二字

何為「智慧」？如果智慧能被定義，我們大概就能找到段永平言論經久不衰的魅力所在。

在古希臘，「智慧」一詞原意為「實踐的技藝」，隨著歷史演變，這一定義被逐漸豐富為「熟諳日常事務、能做出健全的判斷、聰明、具有實踐的智慧」。

這也正是段永平一直強調的「想本質，想長遠、知錯就改」。英雄所見略同，馬斯克對此也有類似表述，在一次媒體采訪中他強調，人生最大的挑戰是確保你有一個糾錯反饋機制。

如果復盤段永平的「封神」之路，我們大致可以將其劃分為企業經營和投資兩個階段。

段永平的商業成就比投資成就更早為人們所熟知。細數段永平數次成功創業，會發現這些公司都以輕資產見長，且商業模式極為優秀。通俗地說就是，對于什么生意能賺錢、賺錢多，段永平早就深諳其道并身體力行，完美詮釋了判斷與實踐的藝術。

上世紀90年代，日本任天堂紅白機風靡全球，因價格昂貴令國人望其項背。段永平發現商機，模仿任天堂的「小霸王游戲機」橫空出世。那個娛樂匱乏的年代，這款經典游戲機成為無數人童年的珍貴回憶。

借著小霸王熱度，段永平很快又推出了小霸王學習機和復讀機。上世紀90年代，小霸王學習機市占率一度接近80%。一臺小霸王學習機當年定價在100-240元之間，折合現在約為8000-10000元，和一臺iPhone價格相當。

▲小霸王學習機SB-918

因為年代太過久遠，我們無從考證小霸王學習機毛利率究竟有多高。但如果比照如今市面的上學習機產品，其普遍毛利率超過50%，放在1990年代也是名副其實的「暴利行業」。

1995年，小霸王年收入就已高達10億元。因為自己提出股份制方案被否，段永平出走創立步步高。這里可以看出，段很早就對健全的現代企業制度有所推崇。

1997年，步步高勇闖DVD市場，面對200多家紅海競爭，僅用2年時間便坐穩市場第一。2002年，售價200多元的步步高復讀機銷售突破千萬臺，當年，全國人均每月工資僅為780元。到了2008年，步步高點讀機售價已高達2000元。

段永平的創業字典里從沒有「性價比」二字。不只早期的小霸王、步步高，后期段永平參與創立或投資的所有企業，都是名副其實的賺錢機器。比如很多人其實很難發覺，拼多多快速崛起背后，其凈利潤率也吊打一眾互聯網公司。

按2023年財報數據計算，拼多多凈利潤率高達24.23%，同屬電商賽道的阿里和京東，凈利潤率只有7.55%和2.14%。唯二可以與拼多多相媲美的只有騰訊和網易，二者的凈利潤率分別為18.9%和28.37%，但與拼多多所處競爭激烈的電商賽道不同，這兩家的賺錢能力背后，都有高利潤的游戲作為支撐和推動，相較之下不難看出拼多多對賺錢效率的極致追求。

02

「大家都是普通人」

最近一段時間，段永平的耐心似乎沒有以前多了。起因是面對雪球上部分質疑和意見相悖的網友，他開始回懟和拉黑。

今年2月，有網友發帖稱「雪球上大部分買騰訊的人，其實沒有投資能力。這話也可以反過來說，因為沒有投資能力，所以只能買騰訊（或者說是只敢買騰訊）。」這個觀點莫名惹怒了段永平，并招致他的訓斥式評論，「你閉嘴吧！說得你比我還有錢似的」。

更早，一位網友因不滿其對拼多多問題的回避，被拉黑了。

去年11月，拼多多三季報業績不及預期導致股價暴跌，恐慌的拼多多股民本能地想從段永平那里獲得一點信心。畢竟，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段永平和拼多多、黃崢的名字牢牢綁定。外界采訪中，黃崢不止一次稱段永平亦師亦友，「做正確的事，把事情做正確」對他影響頗深。

如果說對網易、蘋果的投資讓段永平家喻戶曉，那么投資拼多多所帶來的回報，無疑讓段永平財富和聲量再上一個臺階。

2024年初，在美國SEC披露的一份文件中，一家名為H&H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LLC的投資機構引起了人們關注。該機構成立于2017年，不只持有阿里巴巴、蘋果、伯克希爾等公司，還有巨量拼多多股份，資產規模達到144.57億美元（約1000億元人民幣）。該機構背后實際控制人正是段永平。

據拼多多上市時公開資料顯示，段永平和黃崢共同擁有的Pure Treasure Limited公司持有拼多多551,154,700股普通股。2020年，拼多多上市兩年后，黃崢宣布卸任CEO，當時進行的一系列股權變更中，其中180,382,480股（占公司總股份3.77%）全部轉至天使投資人段永平名下，不再由黃崢控制。

因此當拼多多面臨爭議，段永平選擇避重就輕也頗為合理。「如果黃崢是我好朋友我估計也不會這么討厭拼多多。大道自己也說了，大家都是普通人而已。」一位網友這樣評論到。

人們正是從這一基金的公開操作中發現，段永平有時也不那么「知行合一」。比如2023年11月，拼多多市值一度飚至1924億美元，成為美股市值最大中概股。一個月后，段永平清倉了H&H中15萬股拼多多。

到了2024年三季度，H&H又加倉拼多多至380萬股，持股市值高達5.27億美元。去年8月底，拼多多半年報營收增長不及預期，股價單日跌幅高達30%。幾天后，段永平在雪球稱，「開始賣點put（看跌期權），雖然對PDD的商業模式還不是完全懂，但這些年看來看去還是覺得蠻有意思的。」

覺得更「有意思」的可能是諸多網友。作為黃崢天使投資人，卻說自己看不懂拼多多商業模式，很難說是一種謙遜還是另有其義。

過去段永平語錄中被廣泛引用的「如果你不想擁有一家公司十年，你甚至不要擁有一分鐘」「長期主義」被不少投資者理解為買入公司后應當長期持有。但段永平的一系列操作顯然不那么「長期」，這讓一些信徒有「被辜負感」。

對此，段永平的解釋是，長期主義和短線操作并不沖突。他稱自己偶爾也會賣點騰訊的put，純粹就是好玩，賺點小錢。「你要問這其中有沒有什么收獲？其實也沒有。」

03

「第一層」

盡管段永平一直強調本分，但這些年人們逐漸發覺，一些與段永平相關的公司卻難逃爭議。

2001年段永平宣布退休，移居美國開始專注投資和慈善。段永平的「衣缽」傳給了幾位門徒：OPPO創始人陳明永、Vivo創始人沈煒、步步高CEO金志江。深受其影響的還有忘年交黃崢——拼多多創始人。

段永平門徒之一金志江所掌管的小天才手表，一直充滿爭議。起初小天才憑借洗腦式廣告轟炸很快占領家長心智，「不管你在哪里，一個電話馬上就找到你」——電話手表問世初衷本是讓家長方便聯系孩子。

誰也沒想到，這款手表很快成為小孩哥的社交硬通貨。「碰一碰」加好友的功能被精心設計成了封閉社交，「沒有小天才就沒朋友」背后，利用的是小學生的虛榮心和攀比心。有關小天才「吸費」「游戲化內容」的新聞層出不窮，還有家長發現，小天才平板電腦應用商店中，內容魚龍混雜，不但有未經官方審批的游戲，有的甚至沒有青少年保護模式，無需注冊就能登錄。

▲小天才手表「碰一碰」加好友功能

但即便被家長吐槽售價過高、助長孩子成癮傾向等等，新款小天才手表售價高達2299元仍然供不應求。官網數據顯示，小天才電話手表截至2020年底累計銷量超過2000萬臺。

這又是一款讓人愛恨交織的產品。在業內人士眼中，小天才手表的成功就是步步高式營銷的成功，渠道加持下，小天才手表溢價也是行業之最。

另外一個最大爭議來自拼多多。 幾年間拼多多與商家風波不斷，在浙大見面會上，有人問段永平如何看待市場對拼多多的質疑，段永平反問道：「很多人跟我講拼多多的問題。我說，人家的用戶越來越多，那么多人喜歡用，你非說它不對，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從小霸王、步步高，再到如今的小天才、拼多多，不難發現，這些品牌共性都是切中了某一特定群體的需求，創造出可觀利潤。段永平和徒弟們不僅掌握了不被時代淘汰的商業通關秘籍，也成功拿捏著流量和人性密碼。

段永平不只一次強調：「優秀的企業攫取利潤，偉大的企業贏得人心」，但從結果來看，段永平和他的學徒們似乎也只做到了第一層。

04

除了投資

我們還能向段永平學什么？

如李誕所言，拋開世俗成就，人們更應當更關注段永平的人生哲學本身。

段永平最近的雪球狀態上，轉發了一則網友總結的巴菲特語錄，并配文：「學而時習之，老巴的話就像永遠聽不厭的音樂。」可見，64歲的段永平仍然虛懷若谷，保持精進。

盡管他精進的方式看起來更像「躺平」。他早已不參與企業一線經營，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沐浴在加州陽光下運動，打高爾夫。40歲至今，已經「躺」了20多年，卻并不影響財富巨額增長。這種增長速度甚至遠超多數在一線苦苦打拼的企業家。

在段氏智慧中，輸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打對牌，發現自己牌不對，可以馬上抽身止損，絕不戀戰。

曾有人問段永平為何運氣這樣好？他回答到：概率是個神奇的東西，經常看起來很像運氣，其實和運氣沒啥關系。盡管很多聰明人愿意謙虛地把自己的成功歸結為運氣，但沒有運氣，有的是習慣，運氣是習慣帶來的結果。

正如《窮查理寶典》中芒格所言，生活就是一連串的機會成本，還有一條，只要你活得夠久，總會得到你想要的生活。這也許就是段永平語錄依然值得我們學習的意義所在：普通人必須從無數的大道理中，學會如何過好這一生。

參考資料：

[1] 胡潤百富：《低調的隱形富豪“浮出水面”，段永平在美股市場大賺，未來十年看好這些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