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神”李淑英：針尖上的傳承和她的藝術人生｜大國工匠

編者按：

在潮州古城一隅李淑英的工作室里，繡針在綢緞上穿梭，金線銀線交織出璀璨的圖案。這位被譽為“針神”的繡娘，用近七十年的光陰，將潮繡這門古老技藝推向了新的高度。她的故事，不僅是一個匠人的堅守，更是一部活態傳承的史詩。

潮繡是中國四大名繡之一，有千年的歷史，它帶著強烈的地方特色，其特點是構圖飽滿勻稱，針法繁多，托地墊高，紋理清晰，以富有浮雕效果的墊高繡法獨異于其他繡法。潮繡是2006年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潮繡一直是國家領導人贈送各國政要和國際友人的重點禮品，比如《騰龍》贈予聯合國原秘書長安南，《下山虎》贈送加拿大原總理馬丁，一條雙面繡的大披巾，贈予法國原總統戴高樂等。

李淑英是潮繡代表性人物，她的作品有著獨特的個性，她是中國刺繡大師、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潮繡省級代表性傳承人，還獲得“中國十佳民間藝人”的榮譽稱號。

▲李淑英

文｜白鹿新聞首席藝術評論員 金一斌

在刺繡行業中，有一位被譽為“針神”的人，她就是李淑英。

《拾遺記·魏》說：“夜來妙于針工，雖處于深帷重幄之內，不用燈火之光，裁制立成……宮中號曰針神。”講的是薛凌云的傳說，但李淑英的“針神”不是傳說，我們只要去李淑英的工作室，就能看到她的針是如何神的：她在繡棚上飛針走線，層層勾勒出花卉、飛禽、龍鳳……富麗堂皇，形神生動。

李淑英的藝術生涯始于八歲，在父親的指導下，她開始了與針線為伴的人生。潮繡的“二針龍鱗轉針”技藝，要求繡娘在方寸之間展現龍鱗的立體感與動態美，這種技藝的掌握需要數十年的磨煉。李淑英的雙手在繡架上飛舞，每一針都蘊含著對傳統的敬畏與創新。

李淑英一輩子只堅持做一件事，且做了快70年，這么多年的探索磨煉，哪能手藝不精湛。針不離手，藝不離心，始終地堅持，讓她嫻熟地掌握了高超的傳統技藝。

李淑英祖輩四代人從事刺繡藝術，祖父李錦泉于清末在潮州西馬路開設“李錦泉鐵枝木偶”作坊，名聞東南亞及閩南粵東各地，被譽為“木偶李”。而木偶身上所穿的戲服，就是李淑英家族傳承手藝制出的精致潮繡作品。

李淑英回憶說，她小的時候就幫家里做手工活，真正學藝是從8歲開始，她隨父李文龍學藝。公私合營后，她13歲去了潮繡廠，20世紀80年代初被調入潮州市刺繡研究所任刺繡技藝輔導員。

潮繡最難的是“二針龍鱗轉針”技藝，不僅是潮繡的獨門絕技，更是刺繡工藝中的巔峰，所以被稱為絕活。自幼學藝的李淑英因能夠嫻熟地使用二針龍鱗轉針法，且獨具個人特色，所以業內人士都稱她為“針神”。

在李淑英工作室的大門口左右兩邊放著她的代表作，一邊是釘金繡《九龍屏風》，一邊是釘金繡《九鳳屏風》。《九龍屏風》是李淑英40多年前創作的作品，這幅作品曾有人出價300多萬元要買，但被她拒絕，主因是這種材質的金線早已不生產，另外就是這幅作品花費李淑英太多的精力和時間，她采用金銀線、絨絲線為主要材質，底布用真絲緞布，運用潮繡的針法技法繡制。其繡法分繡、墊、貼、拼、綴五種，針法有六角三疊踏針錦、墊棉過金針、雙丁鱗、墊繡菊花畔鱗等幾十余種。

▲九龍屏風

刺繡“慢藝術”，一針一線，一起一落，春夏已過，200多個日日夜夜，這需要多大的耐力？耐得住寂寞與孤獨，才能心靜如水，一絲不茍地繡一下去。

《九龍屏風》浮雕般表現九龍鬧海、騰空飛舞的形象。尤其是每條龍，骨骼墊得那么豐滿，使得九龍大氣磅礴。那一片片龍鱗閃閃發光，富有質感。繡藝精美細致，構圖勻稱飽滿，特別是獨有的釘金墊浮繡法，使潮繡作品流光溢彩，形象生動、富有立體感。

這幅《九龍屏風》是一主二副的屏風款式，主次分明，構圖聚而多變，飽滿中見空間，均衡中有變化。看那騰飛的龍，那圍繞其間的祥云朵朵，還有那波濤卷起的白色浪花，把九龍的動感烘托出栩栩如生。

▲九鳳屏風

《九鳳屏風》與《九龍屏風》在大門兩邊顯得匹配而又對稱。李淑英說，繡鳳，先鋪幾色絨線，然后繡金線，最后繡綴點。鳳頭鳳身墊高釘金繡法，鳳尾是金絨結合，色彩搭配合理。九鳳中心是一朵盛開的牡丹，祥云用金色、金黃色，橙色，留出水路，使祥云更富有立體感。

潮繡最大的特點在于它是墊高、半立體的、浮雕式的，金線、銀線、絨線同時使用。這是墊繡，墊繡也是潮繡區別其他刺繡的最好特征。墊繡不能按圖紙來繡，按著圖紙來繡，潮繡一墊高，原來的圖案樣式就沒有了，墊多高，如何墊，墊了如何走針，都考驗著繡娘的眼力。這種眼力卻需要“臺上五分鐘，臺下十年功”。

構圖緊密又不相互重疊，整體豐滿又不松散，使得畫面上的虛實、疏密變化有度，具有節奏感。

▲九龍寶鼎

李淑英繡的傳統的龍鳳，麒麟被稱為潮繡的天花板。她的釘金繡《九龍、九鳳寶鼎》潮繡不是抽象寫意的那種，是寫實，靠的是豐富的經驗和積累。李淑英說，刺繡最難的是做造型，沒有圖紙設計，要靠手捏制形狀，再定型，還得找出形態，龍、鳳、麒麟、獅子要做出它的形狀，花的話要做出動態之感。正是這種立體感的工藝，讓潮繡有別于其他繡種。

▲九鳳寶鼎

2006年，潮繡成為首批國家級非遺項目，李淑英找來原來繡室的老姐妹們，成立了“淑英繡莊”。此后，她的潮繡研究所、潮繡藝術館相繼掛牌成立，除了作為研究傳承基地，也成為傳統手藝展示窗口，讓更多的人近距離欣賞繡娘刺繡。

在當今，傳統手工藝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李淑英深知，要讓潮繡這門技藝永續傳承，必須建立完善的傳承體系。她創辦"“淑英繡莊”，招收弟子，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李淑英在指導弟子詹惠娜

有人說，李淑英的最重要的貢獻，就是把她的獨門技藝傳承了下來，不讓失傳。多年來，李淑英致力于帶徒傳藝，使潮繡后繼有人。

詹惠娜跟隨李淑英學藝18年，成了李淑英的入室大弟子。她與李淑英大師共同創作的作品多次獲得全國金獎。她不僅學到了李淑英獨門技術，而且大膽創新，使作品更加適應這個時代。2023年，詹慧娜被評為高級工藝美術師。

2015年11月，詹惠娜被文旅部推薦參加首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群研修研習培訓計劃”非遺進清華研修班，學習的目的顯然是致力于提高潮繡的傳統技法與流行應用的創新結合。在這期間，詹惠娜與清華美院導師李迎軍教授合作開發了一系列潮繡旗袍和潮繡禮服，并獲邀參加2016北京國際設計周。

▲四君子

作品把潮繡的獨特工藝回歸應用到中國傳統服飾當中，讓國粹旗袍禮服更顯東方文化魅力。

作品素材汲取于潮繡經典題材《四君子》中的元素，潮繡禮服綜合了港臺旗袍的結構，在傳統的華麗風格上又融進了雅致的風格。作品同時結合了潮繡最傳統的紋樣，運用了墊、釘等工藝，在主要部位運用棉花鋪墊施以直扭針、勒針、摻針、托天繡、打籽繡，金碧輝煌，更顯大氣。潮繡旗袍《鳳穿牡丹系列》在2020年廣東省現代家居工藝美術文化創新設計大賽評選中榮獲銀獎。

潮繡的傳承不僅需要技藝的延續，更需要與現代生活對話。詹惠娜與清華美院合作開發的潮繡旗袍系列，將傳統工藝融入現代服飾，讓潮繡走出博物館，走進現代人的生活。

唯有讓傳統與現代對話，讓技藝與生活交融，才能真正實現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傳承。

這種創新不是對傳統的背離，而是對傳統的創造性轉化。通過將潮繡元素應用于現代設計讓這門古老技藝煥發新的生機，這正是傳承的真諦。

▲鳳穿牡丹

詹惠娜創作的《鳳穿牡丹》，畫面中是兩只飛鳳在“密密”“滿滿”的牡丹花和梅花叢中穿梭飛舞。作品運用了傳統的鋪墊、貼、釘、綴等工藝，在主要部位運用棉花鋪墊施以過橋針、龍鳳轉針、旋針、凹針等傳統技法結合運用金銀絨線繡制，金碧輝煌、富有立體感、物象鮮活生動，很好地烘托了主題的表達。

《龍鳳寶鼎》是一件融合了中華文化精髓與潮繡技藝的藝術珍品。鼎作為中華文化的重要象征，歷來被視為和平、發展、昌盛的吉祥物，承載著深厚的歷史與文化內涵。

在鐘鼎彝器的方寸格局中，將潮繡繡藝中的“墊、浮、勾、勒”等獨特技藝發揮得淋漓盡致。在繡制過程中，將動物的形態變化和器皿的凹凸紋理表現得栩栩如生，仿佛古玩器皿的神韻躍然于繡品之上。

▲鳥語花香

這件繡品不僅展現了潮繡的精湛技藝，還完整地保留了瀕臨失傳的傳統潮繡藝術中最精華的部分。通過細膩的繡工和豐富的色彩搭配，繡品呈現出強烈的藝術感染力，令人嘆為觀止。

詹惠娜獨立完成的《麟吐玉書》是一件融合了深厚文化內涵與精湛潮繡技藝的藝術作品。其靈感來源于孔子出生前“麟吐玉書”的傳說，象征著祥瑞與智慧，寓意深遠。作品通過潮繡獨特的墊、貼、釘、綴等工藝，展現了高超的技藝水平，尤其在主要部位運用棉花墊高，使紋理清晰細膩，物象栩栩如生，充分體現了潮繡藝術的獨特魅力。

潮繡作為中國傳統刺繡藝術的重要流派之一，以其立體感強、色彩艷麗、構圖飽滿而著稱。詹惠娜的《麟吐玉書》不僅傳承了潮繡的傳統技法，還在細節處理上展現了極高的藝術造詣，將祥瑞主題與精湛工藝完美結合，成為一件兼具文化價值與藝術價值的收藏品。

被譽為“神針”的李淑英大師把技藝絕活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弟子們，由此讓潮繡有了后起之秀。她的傳承之路告訴我們：傳統技藝的延續不僅需要匠人的堅守，更需要李淑英這種師帶徒的傳承體系。

這或許就是李淑英給我們最好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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