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逐客書》：親測國產DeepSeek和ChatGPT之比拼

《諫逐客書》是秦朝丞相李斯的一篇名文。說的是春秋戰國時代各國辨士說客知識分子在七雄之間走動。雖然各為其主，士為知己者死的動機是主流，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也不排除有個別人吃肉砸鍋，在別人的國家從事間諜破壞活動。韓國的STEM土木工程師鄭國就是一個例子，他投奔秦國后，給嬴政出個餿主意：在咸陽附近修建一條沒有用的運河，如此白白大興土木，秦國就沒有國力對他的祖國用兵了。

陰謀敗露之后，不但鄭國面臨掉腦袋的后果，秦國大臣干脆上書建議嬴政把所有外國出生的客卿都驅逐出境。此舉的打擊面就未免過寬了，而且李斯剛好也是來自楚國的移民，也屬于嚴打對象，他就給秦王上了這篇千古名文《諫逐客書》，以引經據典排山倒海般的策論反對這樣的盲目排外政策，最終使嬴政收回成命。

放在今天的地緣政治環境下，這篇兩千年前的古文還真有些現實意義。比如這兩年美國不少共和黨執政的州通過了一系列法律，禁止所謂“敵對國家”的公民在美國置產購地，哪怕他們都有合法的身份。他們的理由就是這些外國人的各種經濟行為可能有政治目的，就像兩千年前的鄭國一樣，存在替敵對政府服務的不良動機。這些法律象征性地把朝鮮，委內瑞拉和伊朗這樣一些人數很少的國家放進去，其實真正的靶子是誰，大家都能想到。聽說新近上臺的聯邦政府也在全國層面推動這樣的立法。

說點高興事，這兩天一個社交媒體熱點就是在人工智能AI領域里有一個叫DeepSeek的中國公司異軍突起，連續發布了幾個表現相當驚艷的模型。據說他們把成功建立在業內大咖ChatGPT的肩膀上，算法完全開源，而且所需的運算資源僅為OpenAI, 谷歌，微軟和臉書這些江湖成名人士的零頭。所以今天早上股市一開, 芯片和光刻機的巨頭英偉達和阿斯麥分別跌了10%。因為投資人從DeepSeek看到AI對硬件的依賴度未必象以前想象的那么高。

為了讓他倆分個高下，我給他們出了同一道題：請模仿李斯《諫逐客書》寫一篇文章評論美國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理由限制中國人買房的政策。說實話這道題有點難，因為他們不但要深度學習這些政策，還要戴著古人行文思路的鐐銬來跳舞。以下分別是他倆的答卷：

DeepSeek

臣聞天下之廣，物產之豐，皆為國家之富也。昔者，美利堅合眾國崛起于新大陸，以其自由開放之精神，廣納天下資財，遂成世界之富國。然今觀之，其政府有限購之舉，尤以華人買房為甚，此非明智之策也。

夫華人買房，皆依法納稅，遵循市場規則，以求安居樂業，貢獻經濟。彼等之來，非為私利，實為生活之安定，家庭之幸福，乃至社會之繁榮。若因國籍之異，種族之別，而疑其動機，限其購房，此乃自斷財源，自毀經濟之舉也。

臣聞之，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國家之富強，亦需廣納百川，兼容并蓄。若因一時之偏見，而失天下之心，此乃得不償失也。且華人買房，多有合法之財，若被限之，必將為他國所用，此乃為淵驅魚，為叢驅雀也。

臣又聞之，昔者秦國逐客，李斯上書諫之，秦王悟而止之，遂成霸業。今美國政府若能聽臣之言，止限購之舉，廣納天下資財，則其國必將更加強盛，其民必將更加幸福。若執迷不悟，一意孤行，則恐失天下之心，自取滅亡也。

臣謹以此書，冒昧上陳，愿美國政府三思而行，勿為天下笑也。

DeepSeek的答卷剛剛及格，這是因為其文采不到李斯原文的十分之一，但是從其布局謀篇，起承轉合來看，勉強算的上是一篇真正的文言文，比如“昔者 … 然今觀之”，“聽臣之言，止限購之舉”等，雖然也免不了有“則其國必將更加強盛，其民必將更加幸福”這樣因為文言詞匯量不足而只能用現代詞兒濫竽充數的敗筆。

從這份考卷來看，DeepSeek頗得《諫逐客書》的精要，比如“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這樣的千古名句，它就記住了，而且恰如其分地運用在它自己“廣納百川，兼容并蓄”的宏論之前，起到相益得彰的效果。

同時DeepSeek大語言模型也具備了一定旁征博引的能力，比如提到華人在買房上受到的歧視，可能會造成美國對高科技移民的吸引力下降。它運用了“為淵驅魚，為叢驅雀”，這不是我提示給它的李斯原文的話，而是一對生僻的成語，源自《孟子·離婁上》的名句，說的是水獺想捉魚吃，卻把魚往深潭里趕；鷂鷹想捉麻雀吃，卻把麻雀往叢林里趕。比喻不善于團結人，把可以依靠或爭取的力量趕到對立的一方去。0和1構成的代碼和算法在硅半導體上跳躍閃耀，讓文思在戰國前秦的典籍之間馳騁跌宕，不禁讓人驚嘆AI的魔力。

文章結尾”“愿美國政府三思而行，勿為天下笑也”。賈誼《過秦論》里有“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司馬遷《屈原列傳》有“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歐陽修《五代史伶官傳序》有“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AI用于建模的古文絕不止三百篇，只怕有三千篇，三萬篇。中國古代人士特別重視名聲，把被天下人恥笑看成最高的恥辱，這一條被DeepSeek牢牢記住了。

夸了半天DeepSeek, 再看看ChatGPT吧，答卷在下，看官自行判斷：

ChatGPT

敬啟者：

美國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限制中國人購房，此舉實乃短視之策，且非長久之計。然則，某欲上書，恭陳所見，庶幾得以勸誡。

夫國者，民之根本也。民之安，國之盛。然美利堅聯合國，歷來以自由、平等為國本，得以繁榮昌盛。今政府以國家安全為名，設限阻隔，非但無益，且恐反傷其根基。國家之強盛，非僅在于閉塞，而在于開放與包容。中國人購房，不過為資本流動之一端，豈能謂之危害國家安危？是政策也，非但不治本，反而困擾經濟，失去國際合作之良機。

昔者，李斯所諫，直指削弱國家長治久安之舉，必為國之大害。今日，美國若以安全為名，拘束資本，必將失去外資之流入，令房地產市場萎縮，民生受困。況且，房地產為美國經濟之一大支柱，若限中國資本，豈不自損其經濟之根基？又何謂“國家安全”？若言此舉能防范間諜，豈非矯枉過正？若言此舉能阻止競爭，豈非誤解市場之本？此等思維，非但不能確保安全，反而使美國陷入自我封閉之困境。

且美國一向尊崇自由市場，若在此時此刻為一時政治所動，限制外資購房，必使世界各國對美國失去信任。中國投資者所持房產，非為謀不正之事，實乃民眾與市場之正常行為，豈能以“安全”之名抹殺其正當權益？此為不智之舉，不見長遠，必將損害國際形象，敗壞美國一貫之風度。

夫國家安全，豈能僅憑一時之猜測與恐懼為依據？若果真有威脅，理應通過法律程序與審慎調查加以解決，豈可通過一紙政策，便對他國人民橫加限制？此恐非治國之道，反而將使美中關系陷入更深之困境，得不償失。

綜上所述，愚以為，若美國政府繼續此政策，必將自傷經濟，孤立國際，且損害兩國人民之友誼與合作。愿美國政府三思，審時度勢，切莫因短期之得失，誤傷長遠之發展。

謹上

如果說DeepSeek考六十分的話，ChatGPT的古文是不及格的，因為它僅僅是把之乎者也硬插到白話文的詞句之間而已。我怕他不明白我的意思，在提問里還特別強調了要用文言文寫作，但無奈ChatGPT實在是肚子里墨水有限，而非審題不明。

當然，這個競賽不能僅僅以文言的古雅而定勝負，因為DeepSeek畢竟是中國制造，在寫文言文上也許有主場之利。這也并不完全是一個一邊倒的場面，因為評論的主題畢竟是一項美國政府的政策，ChatGPT在理解美國政策和立法方面也許有超越DeepSeek的優勢。比如，DeepSeek雖然文采勝出，但是思路局限于對該排外政策的簡單抨擊而已。而ChatGPT答案的層面就更加豐富一些，竊以為它的點睛之筆在這一句“若果真有威脅，理應通過法律程序與審慎調查加以解決”。這一句道出了這些地方購房禁令甚至包括TikTok聯邦禁令的一個普遍問題：缺乏審慎調查而來的外國敵對勢力搞破壞的確鑿證據。沒有證據的話，焉能動輒出臺這樣影響數萬甚至數百萬人生機的重大立法？甚至連兩千年前的秦王都不如，至少嬴政還掌握的了鄭國這個韓國間諜陰謀的口供呢。

看了這兩份答卷，那些擔心飯碗被AI砸掉的各種專業人員也許可以松口氣了。古文的精髓在于用典， AI們學到了嗎？

有多少人對中學學的辛棄疾《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有印象？那真的是一句話一個典故，《諫逐客書》也不遑多讓，你看它開篇排山倒海的氣勢，連用八個外國“移民”給秦國建功立業的典故。

諫逐客書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東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孫支于晉；此五子者，不產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廢穰侯，逐華陽，彊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

我們看看DeepSeek的答卷，也有一個寫得很漂亮的文言典故：“昔者秦國逐客，李斯上書諫之，秦王悟而止之，遂成霸業”，但它本身就源自題面，顯不出大數據胸中自有涇渭典故信手捏來的本事，而且除此就乏善可陳。

美國本來就是移民國家，可移植的典故還不多嗎？比如來個“昔羅斯福求士，取費米于意（大利），得泰勒于匈（牙利），核武遂成；肯尼迪用布勞恩之能，惜其才而免其罪，使美成登月霸業，蘇俄親服”，何如？

這才是學到了文言文的神，而不僅僅是形似。目前AI還是缺乏有創造性的聯想能力。

最后提一句，鄭國這個韓國間諜最后下場如何？據《漢書·卷二十九·溝洫志第九》記載：“秦欲殺鄭國。鄭國曰：“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為韓延數歲之命，而為秦建萬世之功”。

他承認自己一開始的確是間諜，但是這個所謂的別有用心的水利工程，給韓國續命不會有幾年，卻會給秦國帶來關中平原的沃野千里。秦王一聽有道理，反而重用他，讓他繼續監督完成工程，并用他的名字給運河取名，這就是把長安打造成千年古都，奠定中華文明一大支點的“鄭國渠”。

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封面圖是微軟Copilot生成，因為DeepSeek和ChatGPT都沒有生成圖像功能。我在周末還能生成這兩個公司的圖標，但是今天Copilot 就不允許了，因為涉及侵權的問題，所以Copilot只能把倆公司的名字故意寫成DEEEK和CHATP!?, 從另一個方面也可看出DeepSeek在短短一個周末掀起的風浪有多大，能讓 Copilot一夜之間改變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