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山火狂肆背景分析：在山林里建造房屋的不只是富人

截至本文發布，美國加州山火已經肆虐了6天，目前已造成16人死亡，13人失蹤，過火面積將近1.6萬公頃，燒毀了1萬2千棟建筑。據分析人士估計，總經濟損失預計在500億至1500億美元之間。

本文先概述一下山火的成因，然后談談我對預防、減少火災事故和損失的看法。

大規模山火的主因，首先是氣候原因。氣候原因包括三方面：強風襲擊、氣溫上升、干旱加劇。

上圖是NASA（美國航空航天局）的GRACE衛星拍到的2002-2014年加州累計蓄水量變化。從圖中可以看到，2002年還是一片蔥綠，到2014年就跟烤紅薯一樣了。短短12年，加州的干涸速度觸目驚心。

再說說導火索。森林火災90%是人為引起的，包括生產性火災、煙蒂、野炊、上墳等等。這次加州山火有人懷疑是故意縱火，目前還沒查明。總的來說，絕大多數山火不是故意縱火。

如圖，從2018年到2023年，加州每年發生的山火次數在7000-9000次之間，多數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今年引起了更多關注（英美主流媒體已經連續多天頭條新聞是加州山火），是因為造成了史上最嚴重的損失，尤其是多位名人富人的豪宅被燒，格外引人注目。

媒體報道救火方面比較多，比如消防隊消防栓、北水南調儲水等等。然而，我的看法是，防火的重要性要高于救火，代價也遠低于救火。這就好比軟件開發，需求階段修改一個缺陷的成本如果設定為1，那么編程階段修復它的成本就是10，產品發布后再修復它的成本就要百倍以上。問題解決得越晚，代價越高。

這就是中國俗語講的：“揚揚止沸，不如釜底抽薪”。這么猛烈迅疾的山火，直升機都不敢飛到上面灑水（火勢太大，有墜機風險），就是多幾支消防隊、幾個蓄水池，也來不及撲火。

防火的治本之策是什么呢？由于自然氣候形成原因復雜，并且很多是地球大環境影響，或者時間跨度上比較長，不是加州一地能夠解決的。加州能夠改變的，是它本身的住房政策，也就是減少在山林里建造住宅的數量。

很多文章提到，明星富豪喜歡在山頂山腰建大莊園，自然氣派，增加豪華感。事實上，這不是加州（乃至全美）房地產行業的全貌。數十年來，大量普通民眾也在遠離城區的地帶建造更多房屋。換句話說，人類入侵了自然。

城建領域有個術語，叫做“荒地-城市界面（Wildland-Urban Interface,簡稱WUI）”。WUI定義為每40英畝至少有一棟房子，且50%被荒地植被覆蓋的區域，比如樹木、灌木、草地、濕地、苔蘚等等，通俗理解就是“在荒郊野地里進行房地產開發”。

《射雕英雄傳》中，瑛姑隱居在一片沼澤地里，這就是WUI。

WUI是野火風險最高的地方。人類大量居住在WUI地區，會造成兩方面的負面影響。第一，可燃的樹木多，人類活動會增加發生野火的機會。隨便一個煙頭，干柴烈火一點就著。第二，住宅增多，又加大了發生火災后的損失。并且WUI的防火成本也高于人口、建筑更密集的城區。房前屋后都是樹，總不能全砍了？

數據也可以說明，住在山林里的遠不止明星富豪。1990年至2020年，全美的WUI地區新建了1400萬套住房，增長了47%。而加州自1990年以來，住在潛在野火發生地區的家庭增長了40%。這也是為什么山火損失越來越高的原因。

對于WUI的房地產開發，專家列出了幾點原因：

1. 住在WUI更親近自然，可以林間徒步、釣魚、掏鳥窩。

2. 房價攀升，野外建房便宜。加州富人多，城里房價太貴。

3. 城里建房審批多。除了法規方面的審批外，有時鄰居還會訴訟。也就是說，已有住戶為了保證自己房子的周邊環境、居住密度等指標，會反對別人在社區附近建新房。所以越往郊外，房子越容易建起來。

4. 保險問題。保費一直在漲，投保的人卻變少了。2021年，加州有25萬份保險沒有續保。WUI地區的房價較低，但火災風險大，因而保費更高。

這就構成了一副惡性多米諾骨牌：

在WUI地區蓋的房子增多-->火災損失增加-->保險公司賠付增加-->保險公司為了不虧損，保費應聲上漲-->住戶棄保-->燒了沒人賠，住戶損失更大-->沒錢了更買不起離市區近的房子-->還得往深山老林里鉆。

說來說去，安全是有成本，需要付出代價的。這個代價有經濟上的，也有精神上的。在城里建房需要多花錢、買保險需要花錢、在山區做埋地電線比架空明線也要多花錢、房前屋后隨時掏鳥窩比開車倆小時去野營方便浪漫。但安全問題又是長期的、潛在的、似乎看不見摸不著的。沒有眼前可見的威脅，人們總有僥幸心理，不愿意為防患于未然付出當下的金錢和犧牲美好的山間生活，或者容忍自己的社區住進更多的鄰居。

解決方案似乎很簡單：從民眾安全和防火成本角度，加州政府應當從政策層面，提高在WUI地區建造房屋的難度（或成本），降低在城區建造房屋的難度。但實際上很難做到。2019年，加州州長紐森否決了一項限制在火災危險區域建房的法案，原因不外乎上述幾點，即民眾無論在經濟方面還是在生活方面，都有去WUI居住的需求。

希望逐年加劇的山火，能讓更多民眾重視安全問題，愿意為安全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