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的阿富汗女性還有出路嗎

近日，阿富汗出臺了100多頁新法規，其中限制女性自由的條款尤其嚴苛，反人類反出天際，每條都能嚇倒一片外國人。摘錄幾條主要內容如下：

1.女人出門必須穿罩袍，全身任何地方都不能露。

中國人可能不太熟悉罩袍的不同式樣，但可以明顯看出來阿富汗罩袍和沙特罩袍的區別。上圖中左邊是沙特款式，叫尼伽布?，不蒙眼，右邊是阿富汗款式，叫布爾卡，蒙眼。

2.女人在外面不許出聲，不能說話。這條也好理解，中國古典小說經常發生小姐坐在轎子里跟外面的書生說話，引出一段私奔故事的情節。

3.女人長途旅行需要男性親屬陪同。也就是相當于一條寵物狗，不能單獨行動。

4.不許去公園、健身房、美容院等娛樂場所。

5.除了少數機關單位，大部分企事業不雇用女性，也就是不讓工作。

6.只能上小學，不許上中學、大學。這就連監獄都不如了，監獄里還要組織學習，提高犯人的文化水平。

一個國家的一半人口被無故判了無期徒刑，宗教極端思想固然是根源，但也有促成這些變化的內外因條件。本文簡單分析這些背景，并借此梳理一下塔利班掌權后阿富汗近年的形勢。

美軍于2001年進駐阿富汗，2021年撤離，總共20年。阿富汗人口2001年接近2千萬，去年是4200萬，翻了一番還多，人口趨勢為線性上升。

人口增長了，GDP反而比美軍撤離前有所下降，所以人均GDP下降得更多。2022年阿富汗的人均GDP只有350多美元，對比之下，2023年孟加拉、印度都是2500美元左右，中國約1.27萬美元。兩個南亞窮國是阿富汗的7倍，中國是它的30多倍。

阿富汗的自然地理條件惡劣，沒有出海口，全境80%都是山區。沒有現代化工業，以原始農業為主，有限的進出口貿易只是向幾個鄰國賣一點礦產和農產品，還在中國的進博會上展示過松子和石榴，都是象征性的，政治屬性很強，沒有商業意義。

這次新法規出臺后，為了多一些了解，我去某音上看了幾個在汗華人的視頻直播，總結如下：

1.這次的法規出臺，不是突然給一棒子，而是塔利班上臺三年來漸進式的成果。比如，2022年不讓女性上大學，現在是連中學也不讓上了。再比如，在不讓女性從事大部分工作之前，還有個限薪的過程，前一陣出臺過一個條例，給婦女的工資不得超過5000阿富汗尼（人民幣約500元）。還有，在公眾場合露臉、說話的婦女，在嚴格禁止之前還經歷過一個被宗教警察斥責的過程。先讓你覺得這樣做不對，等大伙慢慢習慣了，再形成正式法案禁止。

總的來說，絞索是一點一點收緊的。

2.這個名字叫《美德法》的法規，不僅僅針對婦女，也對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做出了規定，包括男人必須穿傳統式樣長袍（塔利班自己穿的那種），留大胡子。年輕人也要蓄須。

3.從視頻上看，基建非常落后。有中國人造訪山坡上的農家，房前屋后的小路破破爛爛。

4.安全難以保證，不法之徒眾多。這也好理解，窮，人多，政府組織也比較原始。境內雖然沒有大仗在打，但是各種武裝勢力、各路匪類仍然存在。

我對阿富汗女性（以及整個國家）的前景極其悲觀，原因如下：

1.整個國家沒有可行的工業化路徑，無法提供足夠的非農就業崗位，而人口還在不斷上升。塔利班當局以非人道的方式不讓女性工作，也有一些就業方面的考慮，因為全國沒有多少像樣的工作崗位。關閉美容院，說是男人的工資不夠支付美容費。之前對女性限薪，也有經濟上的因素。

2.沒有出海口，周邊一圈大部分也都是窮國，無法通過貿易、引進投資進行現代化提升。

3.農村人口占四分之三，城鎮人口占四分之一。山區基建成本高，城里又沒有打工機會能讓農村人口城鎮化。

4.盡管塔利班上臺后也做了一些抓治安、打擊犯罪、禁毒方面的正面工作，但它的基本解決思路，是禁欲式的，是反世俗化、反現代化的，是壓制人性而不是解決問題的。比如，人多工作少怎么辦？不是去發展工商業創造更多崗位，而是強行剝奪婦女的工作權利。再比如，娛樂場所會產生一些社會問題治安問題怎么辦？很簡單，那就甭娛樂了。

存天理滅人欲者，天理與人欲皆失，因為活著的人總有急性子，等不到天堂里的72個處女。

5.目前阿富汗女性突破教育限制的辦法有兩個，一個是在地下學校接受教育，類似于我國教育部禁止補習班，革命群眾轉入地下進行補課。另一個辦法是上網課，也得到了一些國際女權組織的幫助。不管哪種形式，都是違法的，而且有條件、有財力這樣行動的女性非常少。

6.在上述諸多客觀條件的限制下，婦女無力動員成規模、有組織的反抗行動。大部分都是農村老太太，不太識字，并且住在山區。這一點可以跟伊朗對比，媒體上伊朗偶爾還搞個游行示威，阿富汗基本沒有。

從過去幾十年我國的經驗來看，婦女處境的改善，是在農村人口城鎮化、女性普遍進城務工的基礎上實現的。自己有工作，出現家庭矛盾就不用喝農藥。

7.阿富汗存在限制婦女權利的觀念土壤。塔利班這么逆天的法規出臺，光靠阿洪扎達一個人是執行不下去的，民間必有相當深厚的社會基礎。

多年來我一直有個猜想，就是伊朗、阿富汗在1970年代所謂的女性解放，也就是網上隔三岔五被人翻出來的超短裙照片，只限于大城市、受過教育的少數女性，對廣大山區農村婦女沒啥影響，否則不會倒退得那么徹底。我給它起個名字叫“假進步”。

有個側面的證據。這次新法規出臺后，有媒體文章寫了一句，塔利班主要剝奪了在美國駐軍期間城市女性已有的權利（工作、教育等等）。那么媒體沒說的是什么呢？就是廣大偏遠山區的農村婦女，即使在美國駐軍期間也沒這些權利，何況70年代。

8.塔利班這個舉措，還有個穩固政權的意圖。因為現代化、世俗化的生活方式代表美國駐軍時期的“西方流毒”，它需要反其道而行之并且變本加厲，不光要清洗人員，也要肅清思想。

9.最后說說外部關注對阿富汗婦女生存環境的影響。

我的答案就是沒用。觀眾們從來沒有持續的熱度，熱點事件幾天就過去了，何況外國。

很多善良的朋友希望國際出兵滅掉塔利班，解救阿富汗婦女，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現代社會國際部隊出兵的情況很少，各方面代價都很大（不光是金錢人力，也有道義規則上的）。除非一國入侵另一國，其他情況下幾乎不會武力干涉。非洲國家戰亂屠殺，聯合國頂多派少量維和部隊過去。

美帝也沒有能力改造阿富汗社會，不然也不會在花費2萬億美元后倉皇撤軍（這兩天共和黨又翻出阿富汗撤軍的舊事抨擊民主黨）。

這就好比家暴，警察如果解決不徹底，就等于徹底不解決。不是報警嗎？好，等警察走了，往死里打。國際警察的約束力又遠弱于國家內部機器。指望外國幫忙，外國并沒這個義務，花錢太多，自己都會出問題，并且還會挨罵不討好。由于當救世主的下場越來越不好，所以想當救世主的人也越來越少。

制裁有辦法嗎？阿富汗目前已經在被西方制裁，并且被美國凍結了70億美元資產。按照塔利班推行的禁欲式生活法，從鄰國、中俄換一點日用品，實現低成本穩定毫無問題。從其他國家的經驗來看，任何制裁的后果都只會傳導到底層，主要由底層承擔。

最后就剩譴責了。譴責翻譯成白話文就是罵街。在聯合國自己都快倒閉、決議投票各國光站隊不講理、權威性接近零的情況下，臉皮薄的都不怕被罵，何況塔利班。

順便提一句，這次聯合國安理會決議譴責塔利班，投棄權票的除了五常的2個大國，還有一個非常任理事國阿爾及利亞。阿爾及利亞去年曾經訪俄并表態支持俄國，所以這次站隊姿勢也很明顯。

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只能靠你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