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康泰克感冒藥，是如何讓中國成為毒品原料最大來源國的

這是新康泰克，不是老版

2011年7月，北京退休警察解群英因走私康泰克被判處3年零6個月，罰金150萬元，成為第一個因走私感冒藥被判刑的人。

康泰克，這個當時因鋪天蓋地的廣告而聞名全國的感冒藥，莫名其妙地成了冰毒原料的代名詞。

讓康泰克中招的，是它的主要成分右旋麻黃素，制毒者只需要經過兩道工序，就可從右旋麻黃素中加工出脫氧麻黃素，即世界上最重要的合成毒品——冰毒。

1989年，已做了14年警察的解群英按捺不住掙大錢的欲望，辭去副處級警銜下海做生意，但幾經折騰卻收獲甚微。

2004年，解群英在新西蘭陪兒子留學期間，意外得知國內13元一盒的康泰克，在新西蘭黑市竟被炒到330元！巨大的差價讓他欣喜若狂，不顧新西蘭政府已把康泰克列為違禁藥品的禁令，聯系國內朋友開始了走私康泰克的勾當。

可是沒多久，他的“生意”就翻了車——藏在沙發中的1萬多盒康泰克被新西蘭警方查獲。解群英因此獲刑，并在刑滿釋放后被驅逐出境。

回國后的解群英不死心，又伙同他人先后把200多箱康泰克藏在大理石桌面中運入新西蘭，獲利甚豐。

據統計，這批康泰克可提煉出大約50公斤冰毒，當時價值約1000萬新西蘭元（約合人民幣5435萬元）。

左一為解群英

當然，盯上康泰克的不只有解群英一人。繼解群英之后，2010年3月10日，新西蘭警方又查獲一批由5名中國留學生走私入境的康泰克。幾名青年把藥粉混入茶葉內，再把茶葉藏進花崗巖托盤試圖蒙混過關。

據新西蘭警方估計，被查獲的那批康泰克，可制成價值約4000余萬人民幣的冰毒。

新西蘭當時是世界上人均吸食冰毒最多的國家之一，正因如此，新西蘭的冰毒價格奇高，每克高達1000新西蘭元（約合2010年5435元人民幣）。

巨額回報讓制販毒者不惜以生命為代價鋌而走險，也把中國推上了全球冰毒及其原料主要提供國的風口浪尖。

在2011年之前，類似犯罪行為均以“非法買賣制毒物品罪 ”被起訴，是涉毒類案件中處罰相對較輕的罪名，最高刑只有10年，并處有上限罰金。

2011年以后，我國刑法設定了“制造毒品罪”，最高可判死刑，并可沒收合法及非法財產。

中國態度的轉變，是對國內以冰毒為首的合成毒品泛濫的應對，也與國際壓力有關。有著漫長邊境線、同時也有世界上最重要的麻黃草生產基地的中國，長期以來一直是全球冰毒及其原料的主要來源地之一。

早在1998年和1999年，中國已兩度被聯合國禁毒署列為“冰毒來源國”，與緬甸等毒品大國地位相當。隨后中國制定了一系列的法規，用以管控冰毒及冰毒原料經中國境內流出，最終去掉冰毒來源國的身份。

但到2011年，中國的冰毒原料依然源源不斷流向周邊國家，時任中國公安部禁毒局局長劉躍進一次在公開場合承認，歐美的冰毒原料很多來自中國境內的不法分子。

新西蘭2009年毒品年度報告指出，在海關截獲的毒品中，增長最快的是中國感冒藥康泰克。

此前，從2002年到2008年，新西蘭截獲的冰毒原料康泰克數量上升了12倍。每年入境約1000萬顆，占中國新康泰克總產量的2%。

看起來很多，但新警方和海關認為，他們只截獲了入境毒品和毒品原料的20%，這其中90%是來自中國的康泰克。

不只是新西蘭，中國周邊的俄羅斯、日本、韓國甚至是全球毒品中心緬甸，每天都有毒販來到中國，通過各種途徑收購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2006年，一名叫葉真理的墨西哥華裔刷新了人們對中國冰毒原料的認知。

當年5月，墨西哥警方在他家中搜出大量現鈔，其中有美元2.07億、歐元20萬、墨西哥比索15.75萬。堆積如山的鈔票讓警察目瞪口呆，也讓世界對中國的冰毒原料大為吃驚。

葉真理出生于上海，他以自己的制藥公司作掩護，以制造感冒藥的名義，兩年間從中國進口了96噸化學原料。當然，這些原料并未變成感冒藥，而是被加工成偽麻黃堿賣給了毒品販子。它們最終會生產出41噸冰毒。

讀到這里，可能有人會很疑惑：對毒品犯罪采取零容忍的中國，為何會成為冰毒原料主要來源地呢？

這就要提到一個不太常見的植物——麻黃草了。

不少人可能聽說過“麻黃素”，但不一定見過麻黃草，這種有點像節節草的草本狀灌木，主要生長在北緯43°~47°之間。

麻黃草品種較多，其中日本、朝鮮、巴勒斯坦、印度有3~4種，俄羅斯有9種，中國則多達十幾種，且草質好，產量大，是世界知名的麻黃草產地。

中國產麻黃草最多的地方是內蒙古，其中尤以赤峰市阿旗的草最好，品種和產量都最多，因此當時有名的天山制藥廠就設在赤峰市阿魯科爾沁旗。

這家由阿旗縣政府牽頭成立于1991年的國有企業，到90年代末為止，一直是當地最大的利稅企業，效益之好，令當地不少公務員都想方設法調入廠里上班。

效益好主要受益于美國。

在八九十年代，中國是唯一允許從麻黃草中提取麻黃素的國家，美國則是唯一允許用麻黃素浸膏粉作為藥品和食品添加劑的國家。于是從80年代起，美國每年要從中國進口800噸甚至千余噸麻黃素，占到當時中國麻黃素產量的80%以上。

正是這股出口熱潮，催生了天山制藥廠以及其他26家麻黃素廠。不過有媒體報道稱，除了經核準有生產資質的這27家工廠，其他沒有資質的還有200多家，而這些沒有資質的廠家，正是毒販們獲得毒品原料的主要途徑。

廠子這么多，不是中國管理寬松或者不管，而是剛剛改革開放的中國對冰 毒完全懵懂無知。

當時人們只知道麻黃草可以治療咳嗽哮喘，牧民們把它熬制麻黃膏，咳嗽時吃一塊，效果奇好。

此時的麻黃草還與毒品無關，可是改革開放帶來了好東西，也帶來了壞東西，這其中就包括70年代興起于日本的冰毒。

起初，在日本和韓國成為大患的冰毒，主要是人工化學合成。中國改革開放以后，擁有全球最大麻黃草產量的中國就成了毒販們制販毒的主要生產基地。

由于對冰 毒的無知，1990年，山東菏澤一名村干部與港商簽訂制販冰 毒的協議后，竟堂而皇之地找到北京一家化學試劑廠，以每公斤400元加工費的價格，與該廠簽訂了5500公斤冰 毒加工合同。

隨著1989年中國警方破獲第一起冰毒案后，中國衛生部和國家醫藥管理局才先后頒布了加強麻黃素的相關規定。可是此時中國冰毒的全球網絡已悄然織就。

1999年，中國大陸共截獲冰毒16噸，占世界冰毒截獲量的50%。而這一年，聯合國禁毒署已經是連續第二年將中國列為全球冰毒來源國了。

壓力之下，中國開始加強對麻黃素和毒品的管制。

1998年，中國禁毒局成立，并對麻黃素的生產、經營等實行許可證制度。中國的努力終于得到回報，2000年，聯合國禁毒署摘掉了中國毒品來源國的帽子。

可是管理再嚴，法律再完善，架不住暴利的誘惑。

起初，麻黃草豐收的季節，遍地都是，誰都可以收割。正規廠家收購麻黃草，要有收購許可證，才能找到當地合作的牧民由其代為收購。

但那些沒有資質的工廠或不法分子，收購麻黃草就簡單得多，加上他們給的價格又高，往往就截了正規廠家的胡。

一位牧民說，他賣給大廠的麻黃草一斤才6角錢，還要自己負擔運費。而賣給其他收購者最高時可達2元，還不包括運費。他表示，自己一年能收幾百萬斤麻黃草，如果偷偷地賣，一個秋天就能賺上百萬。

有人守法就有人違法。阿旗的麻黃草大約每300公斤能提煉1公斤麻黃素，按每年1/3的流失量計算，起碼能提煉3噸麻黃素，市值過億元。

巨額利潤讓不少牧民為之瘋狂。有人不惜把麻黃草連根挖出，進行殺雞取卵式的收割，對草原生態造成了巨大破壞，直接導致阿旗上百萬畝麻黃草，在20年后的今天只剩下不到10萬畝。

2013年，麻黃草被列入《中國生物多樣性紅色名錄—高等植物卷》——近危（NT）品種。

在麻黃草被瘋狂收割的同時，2004年，一個把眾多麻黃廠家打入深淵的消息傳來：

因為含有麻黃素的減肥藥會導致使用者猝死，這種藥品在美國被禁止生產。2005年，美國政府下令禁止進口中國麻黃素。

可是毒販們從未停止他們收購麻黃草的步伐，直到國家開始嚴格管控麻黃草的收割、運輸和銷售，他們又把目光轉移到了含有右旋麻黃素的康泰克等感冒藥上來。

在意識到感冒藥也成為冰毒原料后，2008年，中國國家藥監局發出通知，要求藥店銷售康泰克、白加黑、百服嚀等數十種常用感冒藥一次不得超過5個最小包裝。

這一改變應與新西蘭的努力有關。

奧克蘭海關緝毒調查處負責人Bill Perry翌年曾對當地媒體稱：“這些年來，新西蘭堅持不懈地同中國方面就康泰克控制問題進行溝通，現在，中國藥店對康泰克的購買數量已經有了限制。”

2011年，康泰克正式更名為新康泰克，有“復方鹽酸偽麻黃堿緩釋膠囊”、“氨酚咖那敏片”等藥物，包裝盒上標有“新康泰克”字樣，購買時仍有數量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