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煙火里的凡人俗事——評于秋月老師《城里的人們》

作者簡介：桑東輝，筆名：空桑，哈爾濱機關干部，大學客座教授，中國倫理學會會員，中國盲人協會文學委員會會員，在《光明日報》《孔子研究》《倫理學研究》《求是學刊》等報刊發表作品180余篇；郵箱：109705273@qq.com

值班大話君：劉芯瑩

馮驥才先生擅寫天津衛市井百態，除了早年間的《神鞭》，近年出版的《俗世奇人》更薈萃了天津衛各類奇人異事，但他筆下的人物都如神鞭傻二、刷子李、泥人張、藍眼等那樣是民間奇人，有的還是世外高人。于秋月老師的《城里的人們》中雖也不乏寫傳奇人物的《曾經的東北人王洛賓》《等閑識得東風面——邂逅小說〈第二次握手〉作者張揚老師》《暴風驟雨走出來的“郭孩子”》，但更多的還是對老師、同事、朋友、鄰居等身邊市井人物的摹寫和復現，滿滿的都是市井煙火氣。因此，相對于馮先生筆下那些身懷絕技的“奇人”“異事”，于老師則更關注普普通通的“凡人”“俗事”。而且于老師不僅寫人，也寫物，寫有關哈爾濱城史和文化風情的掌故，寫這里的風土人情、一飲一饌、花草樹木、建筑街景。因此，從選題和風格上看，于秋月老師跟汪曾祺先生那頗具鄉土氣息、市井煙火的風格可能要更為接近，只不過汪先生的文字更多地浸潤著故鄉運河沿岸高郵的水鄉生活和流亡云南的滇池風情等，而于老師的文字則聚焦冰城哈爾濱一城一地，描摹的是彌漫著異國情調的北國城市風情。

正如阿成先生在序言中所說的，“我發現一個比較有趣的現象，即城里人的表達方式和鄉下人的表達方式的不同”，并一針見血地指出：“城里人寫農村的故事和人，無論他們怎么的高明總免不了帶有一種城市的味道”，所以阿成先生一再強調寫作者要“寫你熟悉的人和事”。作為沒有農村生活經歷的“標準城里人”于秋月老師，其《城里的人們》寫得就很討巧。她筆下的人物不僅有城里人，也有農村人，比如撿破爛的老孫頭、幫作者種小院菜地的農民“小陶瓷”夫婦、能干的農村小媳婦曉琴、老王大哥后找的農村老伴兒老孫太太……但作者筆下的農村人全都是進了城的農村人，其寫的故事也都發生在冰城哈爾濱，而且那些翻地、種菜等地里活兒也都是在城里小院中發生的故事。因此，作者避開了自己所不熟悉的農村生活，把焦點對準了城里的人和農村進城的“新城里人”。

作為土生土長的哈爾濱“城里人”，于秋月老師將集子命名為《城里的人們》。這里的“城里”主要是指冰城哈爾濱，這部集子囊括了哈爾濱城市歷史、風土人情、凡人俗事等林林總總的城市生活內容。具體說，從體裁上，《城里的人們》涵蓋了紀實文學、散文、小說等不同文學表現形式，從題材上，則包羅了哈爾濱的城史掌故、有關歷史人物和風物，還有生活在冰城煙火里的人和事，花草樹木、雞鴨鵝狗等各色生命和生靈。于秋月老師是散文大家，榮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還是哈爾濱市作協散文專委會主任。讀罷《城里的人們》，我感覺如果說于老師寫散文是有天分的，那么，她寫城史則是有情懷的，寫名人紀實是有見地的，寫風物小品是有情趣的，寫身邊人物是有觀察的，而她寫小說特別是精短的小小說則更是有悟性的。這也是為什么于秋月老師能成功轉場，由散文界轉戰小說界，并很快成為東北小小說創作基地的副秘書長，不斷有精品力作見刊，多篇小說被《小小說選刊》等選刊文摘轉載。盡管小說的特點是虛構，但收錄在《城里的人們》中的小小說大多是有生活來源的，有深厚生活底蘊的，是作者將自己工作、生活場域中的人物進行了提煉、升華和再創作。在感受作者扎實的語言文字功底、想象虛構能力的同時，更多的是讓我有一種非虛構的真實觸感，比如耽溺研創方劑、終日病病歪歪的中醫老趙，心心念念想當大夫的X光檢查室技師老呂，其貌不揚、邋里邋遢、油盡燈枯的中學數學老師老千，還有那蔫不拉幾、不茍言笑卻與性格豪爽、思想前衛的小腳高老太脾氣相投、沒事倆人就整兩口的鍋爐工老王……這些人就像我們身邊的同事、老師和鄰居，是那么真實豐滿，那么的自然親切。

作者筆下雖都是平凡人的日常生活，但這些“凡人”并不平凡，這些“俗事”既不庸俗也不低俗，而是透著一股市井煙火氣。透過這彌漫冰城的市井煙火，作者時而帶著我們穿越回到百多年前開埠之初的哈爾濱；時而又一起來到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東風大院”，共同回味那個物質和文化相對貧瘠時代的苦與樂，以及凡人生活的悲與歡；時而又帶我們來到作者在江北的小院，耕耘收獲，賞花品茗、月下小酌，與各色鄰居在市井煙火里過得活色生香……

雖然作者比筆者年長幾歲，但作為同是60年代生人、都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同齡人，筆者兒時和青少年時期的生活和求學軌跡與作者又有相當一部分重合，因此更能理解和感悟作者書中的內容，特別是那個時期孩子們玩的游戲以及當年道里區的生活場景。這些都是作者、筆者這代人所共同親歷過的，讀起來倍感親切，仿佛作者帶著筆者重新回到了那個年代，回到兒時和少年時成長的院落，上過課的教室。書中提到的太陽島、江畔餐廳、東風街、紅星體育場、18中……，這些地方對作為讀者的我來說，都再熟悉不過了；歘嘎拉哈、跳猴皮筋、撇口袋、扇“片技”、打出溜滑、捉迷藏、丟手絹、彈玻璃球……等等，也讓我想起了童年時光；糊窗戶縫、看窗花、忙年、拜年、過大年、元宵節、端午節……，也都是鐫刻在我們這代人記憶深處的美好；源茂冷飲廳、一副食、松濱飯店、八雜市等消失的老字號、老建筑，以及傻大雁、傻大華這兩位真實存在過的、當年道里區的“著名人士”，也都仿佛從書中浮現出來，鮮活起來……

作者是學醫出身，并從事多年的醫療康復工作。正如醫者仁心一樣，其文學也體現了一種仁心大愛。在中國文學史上，不乏由醫轉文者，比如現代作家魯迅、郭沫若，當代作家余華、畢淑敏、池莉、馮唐等。同樣是從醫學轉場到文學，當仙臺醫學專門學校的青年周樹人變身為以筆為投槍的魯迅先生時，其文字如手術刀般鋒利果決。而當哈醫大畢業的于秋月大夫變成舞文弄墨的作家于秋月時，其文字卻如春風般和煦溫暖，并透著一種濃濃的人文關懷。于老師與魯迅先生文風上的異趣其個中原因雖不乏時代背景、知識結構、性別性格等諸多方面因素，但我想或許有這樣的緣由吧：魯迅處在一個風雨如晦的時代，他要拯救黑屋子里沉睡著的人，必須發出狂人般的吶喊，要把文字修煉成鋒利的匕首和投槍；而于老師生活在幸福祥和的太平盛世，并常年工作在一個康養性質的療養院，自然人文關懷的元素要多一些。不管怎么說，于秋月老師的醫者仁心在文字中激發出一種人文情懷。

在《城里的人們》一書中，作者的人文情懷隨處可見。于老師不僅對這座她生于斯長于斯、富有異國情調的大美之城及其厚重的歷史文化、建筑藝術有情懷，而且對北國冰城的自然風物、一草一木有情懷，更對其筆下的人物（無論是塔道斯、王洛賓、張揚、郭孩子這些不同時期的名人，還是身邊的老師、同事、鄰居等平凡普通人）也都頗有情懷。

就哈埠城史和建筑藝術而言，《冰情雪韻哈爾濱》對哈爾濱冰燈的歷史做了全面回顧；《太陽島上覓百年丁香》則讓我們了解了哈爾濱市花丁香的由來和百年歷史；《江畔餐廳的前世與今生》和《龍門大廈貴賓樓，百年老店百年風采》帶我們走進富有特色的老建筑，親手觸摸哈爾濱開埠百年歷史；《穿越百年，浪漫而憂傷的“塔道斯”》又和我們一起回溯了塔道斯的傳奇人生，感悟塔道斯西餐廳的昔日榮光和今日的輝煌重現。

就自然風物和果蔬花草而言，有北國獨特的“凍雨”、樹掛、窗玻璃上的冰花，也有太陽島上的百年丁香，還有作者30平方米小院里種植的野百合、芍藥、睡蓮，以及小院里那些純綠色、純生態的櫻桃、葡萄、紫蘇、香椿、茄子、豆角等果蔬，更有那奇異瓜果——坎瓜，作者筆下那本著“和咱們有緣，種上吧”心態種在廊亭邊的坎瓜和“讓它們在大自然中自由地成長，至于結果，聽天由命”心態種在園子邊上的香椿，則頗像許地山先生的《落花生》開篇那句：“我們家的后園有半畝空地，母親說：‘讓它荒著怪可惜的，你們那么愛吃花生，就開辟出來種花生吧。’”最后，“父親”那句話“你們要像花生一樣，它雖然不好看，可是很有用”。許地山的這段話用在坎瓜和香椿上也是非常應景和切題的。

就冰城風味和美食佳肴而言，雖然作者筆下的秋林里道斯紅腸、格瓦斯飲料、大列巴、馬迭爾冰糕等早就名揚天下，但書中那些具有濃郁地方特色的俄式佳肴、高加索風味西餐和東北特色菜，為讀者展現了東北地區獨特的飲食風格和佳肴美饌。論寫吃，寫美食，除了20世紀80年代陸文夫的《美食家》，就屬汪曾祺了。于秋月筆下的秋林紅腸、馬迭爾冰糕可以與汪曾祺故鄉的高郵鴨蛋相媲美；江畔餐廳娜塔莎烹飪的“猶太肉”“瑪琳娜它（俄式腌泡汁魚）”與汪曾祺《肉食者不鄙》中的“乳腐肉”“黃魚鲞燒肉”也有一拼；于老師以蘇子葉入味，汪先生以韭菜花佐餐……我勸讀者在閱讀于秋月老師《城里的人們》中有關美食和果蔬的篇什時不妨與汪曾祺先生美食散文集《人間知味》相對照，會發現南北飲食的異趣和各自妙處。

就平凡人物和身邊寵物而言，于秋月老師是悲憫的，隨處可見其對包括人和動物在內的蕓蕓眾生那無盡的仁愛和悲憫，這或許來自于老師與生俱來的善良天性和從事醫療康養工作的長期熏染。從“我”幼年時對智障兒童傻大雁的由懼怕到接近，可見作者對弱者的關愛。從“我”對撿垃圾鄰居、幫忙種地農民朋友的大方，也可窺見作者善良的本性。在寫人物方面，于秋月老師的人物小品也與汪曾祺、馮驥才等先生的人物作品有異曲同工之妙。比如，于秋月筆下那精研祖國醫學、揣摩藥方、治好不孕不育的中醫老趙，以一劑去痛片加土霉素治療小孩感冒發燒的周大夫，會測字的老呂大夫等奇人，與汪曾祺筆下的接生大夫陳小手、馮驥才筆下的接骨神醫蘇七塊和“認牙”的華大夫等都是“有兩把刷子”的民間高人。再比如，擅長高加索風味西餐料理的塔道斯、苦苦鉆研“猶太肉”和“俄式油炸包”的娜塔莎、自創秘制“炸大醬”“醬油臘肉”“醬油醋泡花生米”的趙姐，不就是汪曾祺《異秉》中那擅做鹵味熏燒王二的現實翻版嗎？于秋月筆下那出身名門、儒雅博學的英語老師蔡光霞和落魄邋遢、愛生如子的數學老師李篤千，與汪曾祺《徙》中那才華橫溢、孤傲高蹈的“怪人”談甓漁和累世業儒、窮愁潦倒、郁郁而終的高北溟師生倆，不僅讓人感到何其相似乃爾，而且二者之間似乎還有一種精神上的傳承。在于秋月老師的如椽大筆下，形形色色的小人物都活了起來，比如那自來熟、愛占便宜、愛顯擺的老孫太太，曾經海誓山盟、轉眼就拋妻別娶的導游吳青，熱心助人、肯出力氣的轉業軍人老楊，狂飆英語、把生活過成詩的趙姐，爽快、急躁、急火攻心突發腦梗的老丁和他那得過大病卻在老丁病后擔起全家重擔的老伴兒黃姐……書中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多次出現“我家先生”，讓我想起許廣平對魯迅的那種崇拜和敬愛。我感覺作者筆下的“先生”既有民國“大先生”的儒雅風范，又有接地氣的謙和敦厚。作者伉儷在小院里相互扶持，關愛默契，在有滋有味的人間煙火中活出了一種“人間有味是清歡”的雅趣和格調。《城里的人們》除了寫人物，也寫寵物，比如救過主人命的老丁家忠犬“黑客”。作者一開始對鄰居家的寵物狗“黑客”就如同汪曾祺對其筆下的貓，都是不喜歡和排斥的，但隨著接觸多了，作者逐漸喜歡上了“黑客”，這種變化顯然與汪曾祺始終不喜歡貓不同，而偏向于夏丏尊筆下的對貓的寵愛了。盡管于秋月老師沒有寫到貓，但從其對“黑客”的看法轉變，可見其關愛生命的惻隱之心。

此外，一定要說一說于老師這部文集的裝幀設計和插畫，王煥堤老師創作的哈爾濱風景水粉畫非常唯美和切題，為文集增色不少。

總之，于秋月老師的《城里的人們》為讀者諸君奉上了一個形式多樣、內涵豐富、色香味俱全的冰城文化什錦拼盤，開啟了一場躍動著人間煙火氣的文學盛宴，展示了一幅幅哈爾濱百年歷史變遷、市井百態的風情畫卷。

注：本文插圖選自《城里的人們》，均為王煥堤老師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