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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于 2020 年 11 月 26 日)
如果把偏頭痛當做一個人,那它在我的生命中的優先級,一定高于我老公和爸媽。
自從高一時某一天,我突然頭疼欲裂,反復嘔吐,全身發麻……自此,我認識了這個將與我共度終生的「存在」:慢性偏頭痛。
慢性偏頭痛,是偏頭痛的一種,特指每月有至少 15 天的偏頭痛發作,一年最少 3 個月都是如此。
我的情況是:每月發作 25 天左右。從早上睜眼,一直到晚上入睡后,頭痛時刻存在,從不放假。
大部分日子里,它的存在感不那么強烈。如果 0 分代表一點也不疼,10 分代表迄今為止我感受到的最強烈疼痛,那么通常我的頭痛會維持在 3-5 分之間。
每個月一定會有那么 2-3 次,頭痛會變得異常劇烈,幾乎可以達到 9 分。這個時候我會暫停所有的事情,吃止疼藥,躺在床上,等待身體按照它自己的節奏恢復常態。
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我沒有打敗偏頭痛,但它也沒打敗我。我能「正常生活」,讀研、讀博、順利畢業、開會出差、做研發……我也相信,我們能一直和平共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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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有約 10 億人患有「普通偏頭痛」(相對于罕見的「家族性偏癱型偏頭痛」,發病率僅為 0.01%),但醫學界仍未完全明確偏頭痛的病理機制,也沒有能徹底治愈它的特效藥。
如果去就診,你會獲得的醫囑是:規律生活、心情舒暢、合理飲食、適當運動。此外,在疼痛發作的急性期,輔助藥物治療。
當你發現,自己什么也沒做,卻攤上了一個永久不能擺脫的麻煩,且沒人能給你解釋時,理性上當然能理解,但情感上是不認的。
所以,當各色基因報告要上新解讀時,我第一個投了「偏頭痛」,心里想著,要是基因風險高,好歹有一個解釋,也算是小小安慰吧。
這次的基因解讀,參考的研究發表于 2016 年,研究人群為 375,000 人的歐洲群體。研究發現了 44 個與偏頭痛顯著相關的基因位點,主要影響神經功能,以及血管和平滑肌組織。
雖然研究質量一般,在各色內部評級為 3 分(滿分 5 分),但這已經是截至目前針對偏頭痛,樣本最大、發表時間最新的基因研究了。
我很期待我的結果。
然后,我的期待落空了。
我的各色DNA 基因解讀結果是:風險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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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安慰下基因風險高的朋友,如果你現狀沒有偏頭痛,那很幸運;如果你現狀也是偏頭痛,那至少有基因背鍋……)
了解偏頭痛二十多年,我當然明白,偏頭痛遠比我想象的復雜。
目前學界認為,偏頭痛是大腦內部失衡而出現的紊亂,從而導致三叉神經血管系統的激活以及相關癥狀。基因、環境和腦神經發育都可能扮演重要的角色。除了基因,很多環境因素可誘發偏頭痛。
一項針對 1,207 名偏頭痛患者的調查發現,約 80% 的人認為,生活工作壓力事件是誘發自己偏頭痛的原因或原因之一,在所有誘發原因中排名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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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man, L. (2007). The triggers or precipitants of the acute migraine attack. Cephalalgia, 27(5), 394-402.
但對我這個「個例」而言,這個研究結果,依然,沒有安慰到我。因為,似乎不管我做什么,還是不做什么,它都會發作。
和朋友唱 K 好開心呀,開心過后,開始頭痛……
那待在家不出門吧,一段時間之后,開始頭痛……
那我吃點巧克力 cheer up 一下,吃完開始頭痛……
以至于,我現在看到麥麗素的包裝,就開始頭痛……
我的基因不背鍋,環境因素不背鍋,醫學沒有根治方案,沒有規律可循……唯一的規律是:它可以在任何時候不請自來。
沒有人可以給我「萬能答案」和「萬能鑰匙」,我只能親自去尋找自己的康復之道。
我把當前實證研究證明有效的方法,和我二十多年的個人經驗,都放進了報告的行動建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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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很多人的生命里,都有一個「不受歡迎」「似乎無法擺脫」的存在,我的就是偏頭痛。
我一度很怨恨,因為它讓我無法像「正常人」那樣生活。現在,我會平靜地看待它的存在,一個讓我體驗到了生命的不同狀態,讓我走上學術研究和個人實踐,助人自助的存在。
以下,就是我和偏頭痛糾纏二十余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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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考上理想的大學(我覺得偏頭痛必須要背鍋),從大一開始我就卯足了勁兒準備考研。
然后偏頭痛這位存在,就像一個誠心要毀掉我人生的巫師,又開始盡心盡力地扮演它的角色。
每當我稍微用功,它就會造訪。起初我就像高中時那樣,吃藥、睡覺、第二天重啟征程。漸漸我發現,頭痛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止疼藥的效果也越來越弱,每次頭痛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時候即使睡了一覺,第二天起來頭痛依然還在。
我開始感到憤恨:既憤命運不公,也恨自己無能。我也不甘心放棄考研,所以格外「珍惜」沒有疼痛的時光。健康的間隙我拼命地學習,但由于用力過猛,頭疼又會如約而至。然而我越是生氣、著急,擔心頭疼會讓我考研失敗,頭疼就會來得越頻繁、越劇烈。
另一方面,為了盡量降低發作頻率,我開始刻意回避嘈雜的聚會、劇烈的運動。為了照顧睡眠,我搬出了宿舍,再加上心情低落不愿多言,我放棄了很多社交活動,變得離群索居,越來越自閉。
現在回想起來,我仍覺得,用「人間地獄」比喻那些艱難的時光,一點也不為過。
除了劇烈的疼痛、紊亂的身體,還有深深的絕望:我不知道這一次還能否靠所剩無幾的意志力挺過去,不知道下次什么時候發作,我覺得自己完全失去了追求任何目標的能力……
我仿佛是被封印在一個惡性循環的怪圈中,找不到出口在哪里,直到我讀到一篇文獻:
長期的疼痛,以及它帶來的恐懼、挫敗、社交回避、無助感,讓偏頭痛群體出現抑郁癥、焦慮癥、雙相障礙、注意力障礙和創傷后應激障礙的風險,是一般人群的 2-4 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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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痛無法根治,好在,針對抑郁癥,學界已經有了成熟的科學循證療法。
我開始一邊自學心理學專業課,一邊用學到的知識,在偏頭痛發作時調節自己的情緒,就這么磕磕絆絆地考上了研究生。
我讀研的課題組是以正念為研究方向的。在 15 年前,國內學界沒有幾個人聽過「正念」,雖然它在西方科研界已經大火。把它引入大陸的第一人,就是我的碩導劉興華老師。
盡管我已經知道,正念在干預抑郁、焦慮、創傷后應激障礙等心理困擾方面的效果,得到了大量科研與臨床研究的驗證,但在某次組會討論中,一篇關于正念練習可以有效緩解慢性痛的文獻,還是讓我感到意外和驚喜。
隨后,我研讀了大量關于慢性疼痛的心理學科研論文,才知道原來疼痛不僅僅是一種生理感覺,它還包括我們經歷疼痛時的情緒,以及對疼痛的解讀和認知。
國際疼痛協會的定義:疼痛是一種與組織損傷或潛在組織損傷有關的、不愉快的主觀感覺和情緒體驗。
也就是說,對「疼痛」的不同看法和情緒反應,有可能會加劇或減弱「疼痛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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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發現,頭疼發作時,如果有愛人陪伴,心情沒那么煩躁了,頭疼也會變得好「熬」一些?這是有科學依據的。(如果你身邊有頭痛的親友,記得多陪伴呀)
而當我看到讓疼痛變成災難的「恐懼-回避」模型時,感到它完全解釋了我被「封印」的原因,突然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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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mbez & Eccleston, et al. 2012; Vlacyen & Linton, 2000
更重要的是,上面兩個理論成果告訴了我,走出偏頭痛陰影的兩個關鍵點:
(1)在疼痛急性發作期, 解開「感覺」「情緒」「認知」之間的糾纏,停止它們的互相強化,可以緩解疼痛;
(2)在平時生活中,不要因為恐懼而過度回避正常的生活與社交,這樣可以免于陷入抑郁的泥沼。
研究表明,正念練習正好完美結合了這兩個關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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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已有充分的研究表明「正念練習可以緩解慢性疼痛」,我仍然希望通過自己的實驗來驗證。
我設計了一個有點殘忍的冰水實驗。
之所以選擇用冰水制造疼痛感,是因為不同于電、熱、壓力等刺激作為誘發疼痛的方法,冰水痛感和慢性痛非常相似:從不痛到痛,有一個連續的發展過程,這種鈍痛的范圍比較彌散,且持續時間相對久一些。
一些沒有正念練習經驗的大學生自愿參加了我的實驗。實驗的設計是這樣的:
首先,他們把手放在 0℃ 的冰水中,并堅持盡量長的時間。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會感到疼痛和不愉快的情緒逐漸加強,這一點可以從他們的自我報告中明確反映出來。 然后,這些大學生被隨機分到一段 15 分鐘的錄音。 A 組:聽一段放松的音樂; B 組:聽到通過轉移注意力來應對疼痛的技巧知識; C 組:聽到我根據文獻調研、課題組研究經驗和自己的練習體驗,編制的正念練習緩解疼痛的引導語; 最后,參加者會再次把手放在冰水中,嘗試用剛剛學習的方法堅持盡量久的時間。
實驗結果發現,與另外兩種傳統的方法相比,自助正念練習可以讓他們在冰水中堅持的時間更久,并且體驗到的痛苦更少 [2]。
這也驗證了,慢性疼痛的可怕之處,是它對人們心理健康和社會功能的破壞,而「戰勝慢性疼痛」的訣竅,是放棄戰勝它,轉而從調節心理健康和維持正常社會功能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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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進一步研究慢性痛和正念療法的腦科學機制,我繼續讀了博士,方向是:用正念干預疼痛。此時,我已經和偏頭痛共處了十年。
隨著自己的研究逐漸展開,我也越來越確定,這兩個我在十年前就知道的壞消息,現狀依然如此:
(1)沒有人能解釋清楚偏頭痛的機制;
(2)偏頭痛目前尚無根治的方法。
既然偏頭痛將終生與我為伴,我就不能把它當做敵人看待。我需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放棄敵對的斗爭狀態,在可控的范圍內展開行動,溫和地照顧好自己。
我照顧自己的方式有兩種:
持續服藥,以及堅持練習正念。
首先,不要害怕吃藥,也不要過度吃藥。
每個人對疼痛的感知不同,與忍耐和意志力無關,咬牙忍受,也并不是堅強的表現。盡管藥物會有副作用,但疼痛發作的急性期,仍然需要輔助藥物治療。
現在已經有很多維持治療的藥物,可以預防或降低頭痛發作的頻率。關于服藥,我想提醒大家:
(1)止痛藥有多種,適用于每個人的藥物可能不同。究竟哪種有效,可能需要多次嘗試。為了方便醫生了解你的情況,你可以記錄「疼痛日記」,在各色DNA 基因檢測報告里的「行動建議」部分,可以找到記錄的方式;
(2)一定不要擅自服藥,也不要過度服藥。過度使用藥物性頭痛(Medication-Overuser Headache, MOH)的人群發病率,為 1%-2%;
(3)永遠記得遵醫囑。
疼痛不止是生理反應,身心是一體的。我們在服藥減輕疼痛的同時,也要關心自己的情緒健康。而我一邊研究,一邊練習的正念,幫了我很大的忙。
回想我接觸正念之前,被偏頭痛困擾的日子,我時常因厭惡疼痛而感到憤怒和苦悶,為無可預測的下一次發作而感到絕望。
但通過正念練習,我逐漸將這些「痛」作為單純的感覺來感受,不去評價感覺的「好」「壞」,內心也逐漸平靜。
再后來,我在軀體掃描中,發現自己的肩膀持續緊張,可能是引起頭痛的原因之一。這種覺察,讓我養成了不時放松一下肩膀的習慣。
我本以為,這就是「終極」的正念了。
直到 2019 年的某一天,我突然想要認真地調整體態,鍛煉身體。
從那天起,我每周至少去 4 次健身房,每次鍛煉 2 個小時,一直堅持了 3 個月。
這時,我意識到,我真心地承認與接納了「疼痛會長期伴隨我」這一現實。
這種承認,不是單純地知道這件事情,而是從「知道」到「行動」的轉變。
我很喜歡《老友記》第一集,瑞秋剪掉一疊由她老爸代還的信用卡時,莫妮卡對她說的那句話:
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It sucks. You're gonna love it!(歡迎來到現實世界,它很糟糕,但你會愛上它的!)
接納不是認命,而是提升我們與生活中那些不可避免的苦難共處的能力。
接納也不代表放棄治療,而是在與自己身體癥狀和解的基礎上,把原來用在否認、逃避或者對抗疼痛上的寶貴精力,轉而投入到更符合人生價值的事情上。
這樣一來,遵醫囑服藥、積極運動、規律生活、心情舒暢、合理飲食……都會變成自然而然的選擇。
正念不是教人躺平。恰恰相反,它能喚起真正為自己人生負責的行動。
參考文獻
[1]Bergman-Bock, S. (2018). Associations Between Migraine and the Most Common Psychiatric Co-Morbidities. Headache, 58(2), 346.
[2] Liu, X. , Wang, S. , Chang, S. , Chen, W. , & Si, M. . (2013). Effect of brief mindfulness intervention on tolerance and distress of pain induced by cold-pressor task. Stress & Health, 29(3), 199-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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