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瀟霆：我們這代人，離世界杯就差一點

“你們要注意，他不是向前跑，而是先回撤。”

在U20國足對陣沙特的比賽前夜，馮瀟霆將球隊的兩名主力中衛史松宸、彭嘯拉進了微信群，向兩個05后小伙子講解沙特9號中鋒的技術特點、跑位習慣。

U20亞洲杯期間，中國足協特意邀請這位已經退役的前國足隊長探訪國青隊。從面對高空球時如何與對方前鋒卡身位，到怎樣指揮隊友協同防守，球員時代以靠腦子踢球著稱的馮瀟霆，用自己20多年職業生涯積累的經驗為后輩答疑解惑。他很清楚，老大哥的指導對于年輕人的成長有多么重要。“我出道時在四川隊，也是這么向馬明宇請教的。”

在這些年輕人身上，他看到了中國足球的希望，即使最終倒在了世青賽的門檻前，他仍然認為，這支U20的表現非常出色。“唯一的遺憾，就是最終的比分。”

所以當罰丟點球的劉誠宇遭遇網暴時，馮瀟霆第一時間呼吁，不要將輸球怪罪到劉誠宇一個人身上。當有人說這支國青比馮瀟霆的那支85國青差得遠時，馮瀟霆卻說：“我覺得他們比我們那屆踢得更有感覺。”

20年前，馮瀟霆、陳濤、蒿俊閔等人在世青賽上的驚艷表現，直到今天仍令中國球迷難以忘懷，但馮瀟霆更希望大家“忘記”他們，與其總是懷念過去，不如多關注現在這批年輕人。

“20歲的時候，我們想成為一陣風去帶動很多東西，而現在，我希望他們能成為那陣風。”

為中國足球發聲這件事，馮瀟霆從還是一名球員時就一直在做。喜歡讀書的他，時常通過社交媒體分享自己的生活以及對足球的心得體會。那時候很多球迷稱贊，他是最有文采的中國球員。

但當真正離開足球圈，面對更多并非球迷的普羅大眾時，馮瀟霆發現，他精心構思的文字，以及對足球的專業判斷，大多數網友并不能理解。

這種難以消除的隔閡，在三年前那次引發互聯網熱議的“馮鞏大戰”中，成了引爆輿論的導火索。

當鞏漢林發表“某足球隊年收入幾百、上千萬卻不進球，完全給中國人丟臉”的論斷時，當時已淡出國家隊的馮瀟霆，是第一個站出來反擊的中國足球人。他撰寫長文表示“中國足球需要實干家而不是鍵盤俠”，這場口水戰也隨之愈演愈烈，頻頻出現在當時的熱搜中。

三年后，再回頭來看這次爭論，馮瀟霆有了跟當時不一樣的看法：“我也是看鞏老師的小品長大的，很尊重他，他的那段話其實是被自媒體斷章取義帶偏了，帶的非常偏。”

“當時我也有一些情緒，如果是現在，我肯定會用更委婉的方式來表達。”

北方人的直率性格，讓他沒辦法無視那些針對自己行業的謾罵和非議。“我6歲開始踢球，半輩子都在從事足球，我熱愛這個行業，如果有人說你的職業不好，你也會有反應對不對？這是出于我的本能。”

如今，馮瀟霆依然試圖讓外界看清中國足球真正的樣子，他在自己的視頻欄目《因吹斯霆》中，采訪了武磊、鄭智、郜林等老隊友。相比于面對記者，國腳們在面對老朋友時更容易卸下防備、敞開心扉。武磊就在他的節目中罕見談起了“單刀不進”的話題，甚至直言“從西班牙回來后，在中超感覺隨便踢”。

馮瀟霆說，做這個節目的初衷，就是想讓球迷們看到更真實的中國球員，讓大家知道王大雷這個人其實很幽默，趙旭日情商很高、業余時間是個旅游達人。“當大家更了解一名球員后，也許就能打破對中國足球的偏見，消除隔閡。”

對足球的這份執念，在馮瀟霆小時候跟著教練練球時，就已經悄悄埋下了種子。

“那時候的教練跟現在不一樣，一個動作沒做好就打，我幾乎天天挨揍。但我自尊心很強，就算哭也是在背后偷偷哭，不想讓人看出我被打哭了。”

挨打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十三四歲，馮瀟霆成了同齡人中的佼佼者。2002年，17歲的他就已經代表四川冠城在甲A登場，不久后就成為甲A最年輕的進球者、最年輕的場上隊長。

2005年世青賽上的精彩表現，讓他引起了意甲、德甲、法甲多家俱樂部的關注，但因為種種原因都未能成行。時至今日，他心中仍有遺憾，但他也沒有想當然地認為，如果當初去了歐洲，自己就一定能達到不一樣的高度：“也許去了歐洲后踢不上比賽，然后又受傷，職業生涯可能就完了，誰都說不好。”

他走過留洋這條路，因此深知其中的艱辛。2009年，馮瀟霆前往韓國，加盟大邱FC。但在韓國的前3個月里，因為得不到教練信任，他沒踢上一場比賽。“沒辦法，當時我不是教練想買的球員，語言也不通，教練說你這個不行，那個不行。”

直到隊里后衛接連受傷，他終于抓住機會成為主力。“只能用比賽和實力說話，就那一次機會，你把握住了就OK。”

在韓國踢了兩個賽季后，馮瀟霆做出了對他整個人生影響深遠的選擇，加盟了剛剛升入頂級聯賽的廣州恒大。

9年時間，8個中超冠軍，2次站上亞洲之巔，談起那段光輝歲月，馮瀟霆提起最多的一個詞是“幸運”：“我很幸運自己趕上了中國足球的鼎盛時期，很多球員都沒有趕上，很幸運有這樣一個平臺能更好地展現自己。”

“與這么多大牌球員成為隊友和對手，對我的職業生涯和個人成長都是非常受用的。”

因此今年年初，當得知廣州隊解散的消息時，馮瀟霆一時間難以接受這個事實：“拿了這么多冠軍的球隊，一下子說沒就沒了。我和很多老隊友也聊過，大家都很難過。”

而對于金元足球的浪潮褪去，他卻看得很開：“每個行業都有好或者不好的時候，無論好壞，我們只能自己努力，然后從容面對。”

2024年6月，39歲的馮瀟霆通過一條“江湖再見”的視頻，宣布了退役的消息。他職業生涯的最后一站，是中甲聯賽的東莞莞聯隊。

年輕時一周三賽也不覺得累，但年紀大了之后，每個周末飛到客場踢中甲，都有些力不從心。“其實真想繼續踢的話也能再踢2年，但到了這個年齡再去堅持再去拼，身體確實有點扛不住了。”

如今他對自己身份的定義，是一個“社會足球推廣者”。

今年2月，他拉上了郜林、趙旭日、李學鵬三個老朋友一起，創辦了“助攻未來”足球隊，球隊成員大多是和他一樣剛退役不久的前職業球員。馮瀟霆帶著他們前往全國各地，與當地球迷、學校、草根足球隊踢比賽，給小朋友上公開課。馮瀟霆希望自己的“足球廠牌”能夠提供一個平臺，讓那些已經離開職業足球的人可以繼續享受足球的快樂，同時也推動更多普通人接觸足球、愛上足球。

“每年退役的球員有幾十、上百個，并不是每一個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他們會覺得迷茫、焦慮。我希望可以給他們一個緩沖帶，在繼續踢球的過程中慢慢消化退役后的這種落差，然后找到未來的方向。”

做足球公益、推廣的想法，始于2017年。當時看到幾個新疆孩子踢球的視頻片段后，馮瀟霆內心受到了觸動。“他們每天6點放羊，7點去上學，放學后在沙地上踢球，讓我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一邊踢球一邊上學的日子。”

孩子們在馮瀟霆的微博下留言，想去現場看一次足球比賽，他決定幫他們實現這個夢想。于是，馮瀟霆在那年舉辦了自己的第一屆足球公益賽，將這些新疆孩子帶到廣州，這也是中國足球歷史上首場現役球員以個人名義組織的公益賽事。整個活動的花費將近百萬，沒有贊助商，都是馮瀟霆自掏腰包。

他是個十足的理想主義者，覺得只要是有意義的事，即使有時候費力不討好，也應該有人去做。他形容自己從中得到的是一種“延遲滿足”，時間長了總會發生一些改變，有一些收獲。

聊天進行到最后，還是繞不開當前中國足球最熱的話題——世界杯。

2018年世預賽，國足距離進入附加賽只差1分，85一代隊員此后便漸漸淡出國家隊，這是一代人的遺憾，也是埋在馮瀟霆心里的疙瘩。

去年年底，在臨沂足球全明星賽上，主辦方為他舉辦了姍姍來遲的退役儀式。馮瀟霆接過話筒時淚流滿面：“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沖進到世界杯，我們這一代人，其實就差了那么一點。”

過去在微博上寫長文時，他經常會以這句話作為結尾：我有一個夢想，中國足球走向世界。

但人生總要向前看，當再次談起無法實現的世界杯夢想時，他沒有流露出太多感傷，反而輕松地笑了出來：“有些事情雖然遺憾，但你盡力了就好。”

“遺憾是可以填補的。如果現在這批隊員真的沖出去了，也算是填補了我們這些隊員，以及所有中國球迷的遺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