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裝劇是捅了戰神的窩嗎?”
張凌赫飾演的鐵血將軍謝征,濃眉白面,玄甲配雉雞翎,造型霸榜熱搜多日。曾幾何時,熒幕上的將軍形象還稱得上百花齊放。有項羽式的豪氣干云、粗糲不羈,也有蘭陵王式的冷面清秀。批量復制的妝造,高度雷同的冷峻神情,流水線玄鐵甲、古風鬢角;戰甲一穿馬尾一扎,立刻切換成殺伐果決的武安侯謝征。觀眾不需要看劇情、品演技,看發型就知道:殺神上線了。接棒熱度的仙俠劇《白日提燈》里,男主段胥身為大梁最年輕的將領,同樣是一束長發高高束起。去年末《一笑隨歌》,殺伐果決的大皇子鳳隨歌,被付一笑射中,倆人甩著馬尾上演了38集的恨海情天。八月,丞磊在《與晉長安》與《錦月如歌》中“左右對打”,極為相似的妝造,讓路人單看劇照甚至分不清誰是誰。再往前,《折腰》里的雷霆馬尾勒得酷吏男主,眼角直沖太陽穴。可以說,近五年的古偶中,但凡男主人設沾了將軍、戰神的邊,“高顱頂馬尾”的出現概率高得驚人。《逐玉》里田曦薇的樊長玉,從殺豬屠戶女成長為簪花將軍,發型越打越收緊。《一笑隨歌》《山河枕》《錦月如歌》《與晉長安》里的女將軍們,無一例外有著飄逸高馬尾。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角色是武神,高馬尾總會準時登場。戰場邏輯很簡單,越利落越安全,連真的馬尾巴,都不能飄起來。在秦始皇陵出土的馬俑中,車馬需要束尾,鞍馬則會將尾巴編成辮子。日常中也會出現,《知否》打馬球的坐騎,便是束尾的馬匹。秦始皇陵兵馬俑的將士,發型再多樣,無一不是將盤成貼著頭的“丸子頭”——髻。而拋開戰場,清代、游牧民族、楚地及西南少數民族發式另論;這也就不奇怪,現代人看來有點“厚臉皮”的割發代首,古人是愿意買賬的。
古人信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頭發不能隨意剪,還要規規矩矩束起、戴冠帽,這是身份也是禮制。束發加冠是古代男子的“成人禮”,一般十五歲開始束發,二十歲行冠禮。成年男子、尤其有身份的男子,頭上必定有冠有帽或者有巾。女子的成年禮為15歲的及笄,需加簪盤發,隨朝代更迭,發式繁多。“黃發垂髫,怡然自樂”,兒童與賦閑之人發式不一板一眼,不過此處垂發也并非馬尾或徹底散發。如寶玉因是孩童,居家的發型隨意了一些,但也有講究——“在家不戴冠,并不總角,只將四圍短發編成小辮,往頂心發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絳結住”。可以說,中國古代漢族社會,在正式場合、成年禮制之下,無論男女,其主流發型均非高馬尾。一為魏晉墓群的彩繪畫像磚,頭上確實有一個高高翹起的黑色發束。該墓葬出土了大量記錄勞動生產生活的人像畫像磚,除此皆是發髻。另一張同衣飾、坐次、家具,但角度略微不同的畫像磚,便知所謂“高馬尾”,依舊是發髻的簡略畫法。魏晉《宴飲圖》畫像磚,甘肅省博物館館藏,收錄于《嘉峪關魏晉墓磚畫》(文物出版社,1985年),本次引自甘肅日報公開文博資料。
其二,是清代畫家孫溫繪制的《清彩繪全本紅樓夢》插圖。對應第二十五回“魘魔法姊弟逢五鬼,紅樓夢通靈遇雙真”。章節原文寫著王熙鳳“手持一把明晃晃刀砍進園來,見雞殺雞,見狗殺狗”,處于癲狂發瘋、披頭散發的極端狀態。86版《紅樓夢》第11集,只拍出了鳳姐大病,疾呼“要殺人”當然,古代歷史漫長,華夏地域極廣,留存下來的圖像與實物有限,很多細節已不可考。不排除在某些特定場合或邊遠地區,曾出現過類似發式,只是沒有形成主流,也沒有成為軍隊、士人、貴族的標準裝扮。畢竟,古人發型確實無奇不有,什么椎髻、偏髻、墮馬髻,花樣比我們想象的多得多。總之,目前看來,古偶里那種絲滑飄逸、造型師精心打理過的高馬尾,在已知的歷史資料中實屬罕見。披頭散發,馬尾飄逸——在古代語境里,往往對應流浪、戰亂、癲狂、貶謫,甚至是臨刑前的狀態。書畫里幾乎不見、真實戰場也不敢用的發型,是怎么一步步壟斷了觀眾對少年將軍、沙場戰神的全部想象?京劇中有兩個絕活,一為“甩發功”,當角色悲憤、癲狂、傷感時,一頭散亂長發劇烈甩動,是最直白的情感外化。而另一門絕活“翎子功”,靠的是頭頂兩根長翎,無風自動,一挑一旋全是張力,同樣直指內心情感。早期武俠片男主,以及女扮男裝形象,還多是貼頭丸子髻,盡量還原古代束發。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狄龍、姜大衛二人主演的影片中,已經出現不少短馬尾造型,后來又延伸出半扎發,自帶一股江湖氣。武俠劇黃金時代到來后,83版《射雕英雄傳》、95版《神雕俠侶》、97版《天龍八部》……男主開始大量“披頭散發”,表現俠客的瀟灑不羈。二是內核自帶反叛,和禮教森嚴的廟堂造型劃清界限。它不屬于規規矩矩的書生,只屬于仗劍天涯的俠客,是一種“明朝散發弄扁舟”的疏狂。千禧年前后,古裝發型徹底放飛,開始服務于人設,大膽創新。《小李飛刀》 焦恩俊,一頭標志性泡面卷發風靡一時;《水月洞天》 各式燙發、編發、飄帶、劉海更是花樣百出。這些造型毀譽參半,愛的人夸有創意,嫌的人厭太出格。到了2005年《仙劍奇俠傳》爆火,游戲改編古裝劇正式登場,后來李逍遙成了幾代人心中的白月光。《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香蜜沉沉燼如霜》等S級大劇刷屏,古裝劇的核心賣點徹底變成了“顏值+CP感”。造型不再是為了服務人設,而是為了凸顯顏值——丑即原罪。頭發向上拉起,配上高顱頂,眉眼更舒展,面目清朗,視覺上顯得輪廓緊致。轉身時馬尾劃出利落弧線,出劍時發絲隨風翻飛,慢鏡頭BGM一加,又一對“顏霸愛情”出現了。而且,相比復雜發髻,對于劇組來說,高馬尾也算是高效的選擇。管你男男女女,風骨文人,還是探案武吏,天神抑或魔頭,都逃不掉一頭高高揚起的馬尾。到了今日,當所有少年將軍、江湖俠客都頂著同款高馬尾,演著同款“少年感”,審美疲勞也難以避免。與其說如今大家是討厭將軍的半永久扮相,不如說厭惡了每個將軍都長一個樣的偷懶預制感。回頭看老版《紅樓夢》的時代,一珠一玉,一發一服,皆有說法,讓人記住的造型,是那些不敷衍、不套路的。只是眼看,將軍們外表日漸華麗,內里愈加空洞,他們不食人間疾苦,再無俠義分毫。再光鮮的扮相,也比不過一個飽滿的真實角色,能在記憶中留得更久。而那些被反復致敬的經典意象,仗劍天涯的俠客、銀鞍白馬的將軍、縱酒狂歌的名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