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控中心的電話打來時,我正在給班里的孩子們分發(fā)下午茶。那天吃的是帶有小動物圖案的黃油餅干,五歲的小女孩彤彤拽著我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我能不能多拿一塊小兔子形狀的。我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剛準備拿給她,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那是一個沒有標記的座機號碼。接通后,對面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一種讓人透不過氣的壓迫感。她核對了我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然后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你前兩天的年度體檢抽血結(jié)果出來了,HIV初篩呈陽性。請你明天上午帶上身份證,來一趟區(qū)疾控中心做確證實驗?!?/p>
我連手機都沒拿穩(wěn),直接砸在了裝餅干的塑料筐里。彤彤嚇了一跳,仰著臉問我怎么了。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整個教室里孩子們的嬉鬧聲好像突然被拉遠了,我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胃里一陣陣地翻江倒海。
那年我正好三十歲,在這個三線城市的一家公立幼兒園當帶班老師。三十歲對很多女人來說是一道坎,對我也是。父母的催婚微信從早到晚轟炸,親戚們看我的眼神里總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我其實不是個愛玩的人,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刻板。每天的生活軌跡就是幼兒園、出租屋、超市,三點一線。我沒去過酒吧,沒進過夜店,連談過的兩段戀愛也都是規(guī)規(guī)矩矩、平淡無奇,最后因為性格不合無疾而終。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下班的?;氐阶√帲疫B燈都沒開,直接癱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瘋狂回放這兩年來發(fā)生的一切。我試圖找出任何可能導致感染的蛛絲馬跡:是不是去洗牙的時候器械不干凈?是不是有一次在街上不小心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外賣里被人放了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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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夜,黑暗中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垃圾短信。借著那點微光,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被我刻意遺忘,或者說覺得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三個月前,我過三十歲生日。那天是個周末,室友回了老家,父母在電話里又因為相親的事跟我大吵了一架。我掛了電話,看著桌上自己給自己買的一小塊切片蛋糕,突然覺得一陣滅頂?shù)墓陋殹N也恢雷约哼@么循規(guī)蹈矩地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就在那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情緒下,我鬼使神差地在一個交友軟件上滑到了一個男人。
他自稱是做室內(nèi)設計的,比我大兩歲。主頁里沒有那些油膩的炫富照,都是一些風景和建筑的隨拍。我們聊得很投機,他說話溫和有禮貌,甚至在我抱怨工作壓力時,給了我很多成熟的建議。我們之前聊了有大概半個月,那天晚上他又問我要不要出來喝杯東西,透透氣。
如果是平時,我肯定會拒絕。但那天太壓抑了,我答應了。
我們在一家很安靜的清吧見面。他本人和照片上一樣,斯文,干凈,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質(zhì)香水味。他沒有灌我酒,只是點了一杯度數(shù)很低的果酒給我。那天晚上我說了太多話,把工作上的委屈、被催婚的焦慮全都倒給了這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他一直安靜地聽著,適時地遞給我紙巾。
后來怎么去酒店的,我的記憶其實很模糊。只記得走出清吧時,夜風很冷,我縮了一下脖子,他自然地把外套披在了我身上。那一刻的溫暖讓我產(chǎn)生了某種錯覺,以為自己在這個冷漠的城市里抓到了一塊浮木。
在酒店房間里,我其實是有過一絲猶豫的,我問他有沒有帶那個。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地說,剛才出來的急沒買,你放心,我很干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