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手里捏著那份打印了五遍才算滿意的簡歷,坐在長條塑料椅上,掌心滲出了一層細汗。
走廊盡頭是隆隆的機器轟鳴聲,空氣里飄著機油和劣質橡膠混合的味道。那是一家規模不算大的零配件加工廠,招募倉儲物流主管。我退伍大半年了,脫下那身軍裝后,現實生活的重擔沒有給我太多喘息的時間。母親生了一場大病,原本就不多的退伍費大半砸進了醫院的收費處,我急需一份穩定且收入過得去的工作。
“下一個,林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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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部的小姑娘推開門,喊了我的名字。我趕緊站起來,拽了拽從地攤上花八十塊錢買來的白襯衫下擺,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那間掛著“總經理辦公室”牌子的房間。
房間不大,布置得很干練。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翻看著手里的文件。聽到動靜,那人抬起頭。
目光對視的那一瞬間,我們倆都愣住了。
“班長?”
“李夢?”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眼前這個穿著黑色職業套裝、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后、化著淡妝的女人,竟然是三年前分到我們連隊的那個通訊兵,李夢。
那時候她還是個留著齊耳短發、一說話就容易臉紅的黃毛丫頭。因為體能稍弱,每次武裝越野總是掉隊,沒少挨連長的罵。我是她的班長,看她一個小姑娘背著那么重的通訊電臺一邊跑一邊掉眼淚,心里不忍,就經常在后面推她一把,或者替她扛一段裝備。
我怎么也沒想到,會在這間南方小城的工廠辦公室里,以應聘者的身份再次見到她。
李夢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連身后的真皮座椅都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段距離。她繞過辦公桌,快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著我,眼眶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林浩……真的是你?你什么時候退伍的?怎么來了這里?”她連著拋出三個問題,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輕顫。
我突然覺得有些局促。這種身份的錯位讓我本能地感到一絲難堪,但我還是盡量挺直了脊背,扯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去年年底退的。到處找工作呢,看到這兒招倉儲主管,離我家也不算太遠,就過來試試。沒想到這是你的地盤?!?/p>
李夢沒有接我的玩笑話,她死死盯著我那雙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運動鞋,又看了看我手里捏出褶皺的簡歷,一把將簡歷搶了過去。
“坐?!彼噶酥干嘲l,自己也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低頭看我的簡歷。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翻動紙張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
“伯母身體不好?”她突然開口,聲音悶悶的。我的簡歷上家庭情況那一欄,寫了需照顧生病母親。
“嗯,做了個手術,現在在恢復期,每個月藥費不少。所以我得趕緊找個事做。”我如實回答,沒有賣慘,只是陳述事實。當過兵的人,骨子里那點驕傲還是有的,我不想讓她覺得我是在博同情。
李夢抬起頭,眼睛里的紅血絲更明顯了。她看著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正在斟酌詞句,想著怎么委婉地拒絕我。畢竟交情歸交情,工廠是講效益的地方,我確實不夠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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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沒事的。要是覺得不合適,不用顧忌面子。我再去別家看看就是了?!蔽抑鲃哟蚱屏私┚郑鲃菀酒饋怼?/p>
“我們不缺倉儲主管。”她突然開口,語氣出奇的平靜。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苦笑,果然還是不行。我點了點頭:“行,那我先回去了,改天有空,班長請你吃飯。”
就在我轉身準備去拉門把手的時候,李夢在背后喊住了我。
“林浩,你先別走?!?/p>
我回過頭,看到她緊緊咬著下唇,臉頰泛起了一層異樣的緋紅。那紅暈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垂,就像當年她在新兵連第一次被點名表揚時那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在身前絞在一起,看著我的眼睛,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說:“我不缺倉儲主管,但我缺個丈夫。林浩,你娶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