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給窗臺上的綠蘿擦葉子。
水盆放在腳邊,彎腰有些吃力。
打開門,肖玉怡站在外面,穿一件嶄新的絳紫色針織開衫,頭發燙得整整齊齊。
她臉上堆著笑,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手里拎著一袋滾圓的橙子。
“怡然啊,媽來看你了!”聲音熱絡得像是昨天剛一起吃過飯。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我的臉,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然后是我身后客廳里正在彎腰整理嬰兒衣服的父親曾磊。
那笑容像曬化的蠟,一點點塌下去。
嘴角還僵著,眼睛里的光卻瞬間熄了。
“你……”她喉嚨里滾出一個字,手里的塑料袋“啪”一聲掉在地上。
橙子爭先恐后地滾出來,撞到我的拖鞋,停在父親腳邊。
父親直起身,手里拿著一件小小的、鵝黃色的連體衣,沒說話。
肖玉怡看著我的肚子,又看看父親,嘴唇開始哆嗦,顏色褪得很快。
“你沒……你爸怎么……”
她沒能說完。
只是死死地盯著,仿佛眼前是什么無法理解的恐怖景象。
樓道里的穿堂風嗚地吹過,揚起她一絲燙焦的鬢發。
那袋橙子散發出過分甜膩的香氣,彌漫在我們之間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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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兩條紅線。
我捏著驗孕棒,坐在馬桶蓋子上,看了很久。
洗手間窗戶沒關嚴,初春的風鉆進來,有點涼。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拖得長長的。
心里頭說不上是喜是慌,像被什么輕輕攥了一下,又松開。
摸出手機給肖峻熙發消息:“晚上早點回來,有事說?!?/p>
他回得很快:“好,寶貝。正好我也有事跟你商量。”
后面跟了個擁抱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沒再回。把驗孕棒用紙巾包了幾層,扔進垃圾桶最底下。
晚上七點多,肖峻熙回來了,手里提著樓下熟食店的醬肘子和涼拌菜。
他換了鞋,湊過來親我臉頰,帶進來一股室外塵土的干燥味兒。
“什么好事?神神秘秘的。”他笑,眼角有細紋。
我們坐在那張有點塌陷的布藝沙發上吃飯。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播著無聊的綜藝。
“我懷孕了?!蔽艺f。
筷子停在他嘴邊。
醬肘子油亮的光澤凝在那里。
他轉過頭,眼睛慢慢睜大,然后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越來越濃。
“真的?”聲音揚高了,有點劈。
我點點頭。
“我要當爸爸了!”他放下筷子,猛地抱住我,手臂箍得很緊,胡茬蹭著我的脖子。
那股喜悅是真實的,熱烘烘的,帶著醬肘子的味道。
我也笑了,心里那點慌被沖淡了些。
他松開我,搓著手,在不算寬敞的客廳里踱了兩步。
“得趕緊準備起來了!房子、車子……對了,婚事!”他眼睛發亮,“我得馬上跟我媽說,選日子,辦酒席!彩禮……”
說到“彩禮”兩個字,他語速慢了下來,臉上興奮的紅光褪了一點。
“彩禮怎么了?”我問。
“沒怎么?!彼匦伦?,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嚼得嘎吱響,“就是……我媽前幾天還提過,說現在很多年輕人都不講究這些了,麻煩。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錢放在一起過日子更實在?!?/p>
我沒接話。
他瞄了我一眼,聲音低下去:“當然,該有的禮數我們肯定有。就是……可能沒那么多。你別多想?!?/p>
“多少算‘有’?”我看著電視屏幕,上面的人正在夸張地大笑。
肖峻熙沉默了一會兒。
“我……我再跟我媽商量商量。”他扒拉了兩口飯,“她也是為了我們好,想給我們多留點現錢,以后孩子花錢的地方多著呢?!?/p>
那晚他格外殷勤,搶著洗碗,還給我打了洗腳水。
水溫有點燙。
我腳趾蜷了一下。
他蹲在旁邊,低頭給我擦腳,后頸的頭發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
“怡然,”他沒抬頭,“你放心,我會對你和寶寶好的?!?/p>
我沒說話,只是摸了摸還很平坦的小腹。
夜里,他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片雨漬留下的黃印子。
想起白天在垃圾桶底層的驗孕棒。
又想起他放下筷子前,那一瞬間的猶豫。
窗戶沒關嚴,風還在往里鉆。
02
肖峻熙說要回去跟他母親“好好商量”。
這一商量,就是一個星期。
頭兩天,他電話里語氣還算輕松:“我媽高興壞了,說要當奶奶了。就是彩禮這事兒,老人有老人的想法,我再做做工作。”
第三天,他回來得晚,身上有淡淡的煙味。
“聊得不順利?”我問。
他搖搖頭,有些疲憊地扯開領帶:“我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固執。她說……現在都懷孕了,就是實實在在的一家人了,那些虛頭巴腦的形式,能省就省。省下來的錢,以后給孩子買奶粉、付學費,不是更實在?”
“所以,‘省’是多少?”我把熱好的湯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勺子,又放下。
“可能……就意思一下。走個過場?!彼桓铱次?,“怡然,我知道你委屈。但你看在我媽年紀大了,觀念舊,又一心為我們打算的份上……”
“不是錢的問題,肖峻熙?!蔽掖驍嗨?,“是態度。你們家,或者說你媽,覺得我懷孕了,就非你們家不可了,就可以隨意打折了,是嗎?”
“你怎么能這么想!”他聲音高起來,“我媽是心疼我們!”
“心疼到一分錢彩禮都不愿意出?”我盯著他。
他噎住了,臉漲紅,胸膛起伏了幾下。
最后,他頹然地垮下肩膀。
“你再給我點時間?!彼f。
我沒再逼他。
但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又過了兩天,我孕吐開始厲害起來。
早上起來抱著馬桶干嘔,膽汁都快吐出來。
肖峻熙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眼神復雜,有心疼,也有別的。
他遞過來一杯溫水,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我跟我媽又吵了一架?!彼鋈徽f,“她還是不肯松口。怡然,要不……我們先領證?酒席以后補?彩禮……我以后賺錢補給你,加倍?!?/p>
我漱了口,抬起蒼白的臉看他。
“你媽同意先領證?”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
“領證是我們倆的事。”他底氣不足。
我懂了。
“所以,你媽的意思是,證也先別領,等我肚子大了,等孩子生了,一切都‘水到渠成’,你們家什么代價都不用付,是嗎?”
“你非要說得這么難聽嗎?”他像是被刺痛了,聲音陡然拔高,“我們家不是不想付出!是覺得沒必要被那些舊風俗綁架!我們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我覺得有必要。”我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輕,“我覺得那是對我的尊重,對我父母的交代。如果連這個態度都沒有,肖峻熙,我不知道我們怎么‘好好過日子’?!?/p>
他看著我,像不認識我一樣。
然后,他猛地抓起沙發上的外套。
“你簡直不可理喻!”
門被摔上,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我站在原地,沒動。
小腹似乎抽搐了一下,很輕微。
我慢慢把手覆上去。
接下來幾天,肖峻熙沒回來住。
電話很少,信息也簡短。
“在加班。”
“忙。”
“你先照顧好自己。”
我盯著手機屏幕,指尖發涼。
周末,我收拾房間,把他散落在各處的東西歸攏。
在衣柜底層,那件他去年冬天常穿的舊羽絨服口袋里,我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紙片。
掏出來,是一張被揉得有些皺的卡片。
淺金色的底紋,設計雅致。
上面印著“緣定高端私享相親沙龍”的字樣,還有時間、地點。
時間,是上周。
副券已經被撕掉了。
我捏著那張卡片,站在衣柜前。
窗外是陰天,灰白的光照進來,卡片上的燙金字有點刺眼。
樓下傳來孩童追逐嬉笑的聲音,很遙遠。
我把卡片展平,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
然后繼續疊衣服。
他的毛衣,他的褲子,他的襪子。
一件一件,碼放整齊。
孕吐又來了。
我沖進衛生間,這一次,真的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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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孕吐像潮水,來得兇猛,去得也慢。
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眶陷著,臉色發黃。
母親于秀娟提著一罐熬好的雞湯來了。
她看著我,眼圈立刻就紅了。
“怎么折騰成這樣了?”她把雞湯倒進碗里,熱氣騰騰,“肖峻熙呢?也不管你?”
“他忙?!蔽医舆^碗,雞湯很香,但聞著有點膩。
母親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欲言又止。
“媽,怎么了?”我吹著雞湯的熱氣。
“我……”她搓了搓手,目光游移,“我前幾天,去菜市場,好像……看見肖峻熙了?!?/p>
我舀湯的手頓住。
“他跟一個女的在一起,年紀挺輕的,打扮得……挺時髦。”母親說得很艱難,每個字都斟酌著,“兩人走得很近,有說有笑的。我也沒看清,就是……遠遠瞧著像?!?/p>
勺子磕在碗沿上,輕輕一聲。
“你看錯了吧。”我說,繼續喝湯。湯很燙,順著食道下去,一路灼燒。
“興許是看錯了?!蹦赣H連忙說,拿起抹布擦并不臟的桌子,“我就是……就是跟你說一聲。你爸最近也總念叨你,晚上睡不著,在陽臺抽煙,一抽就是半宿。我說他,他就唉聲嘆氣,說‘錢還是不夠’?!?/p>
“什么錢不夠?”我抬頭。
母親眼神閃躲了一下。
“沒什么,他就是瞎操心。說以后外孫上學、買房,都是錢。”她站起身,去廚房洗抹布,“你喝湯,趁熱。我幫你把屋子收拾收拾。”
水聲嘩嘩地響。
我端著碗,湯面的油花慢慢凝結。
錢不夠。
父親曾磊是貨車司機,母親在超市做理貨員。
他們能有多少錢。
我又能給他們什么。
手機震了一下。
是肖峻熙發來的:“最近項目緊,可能要出差一段時間。你照顧好自己,有事給我媽打電話?!?/p>
我盯著“給我媽打電話”那幾個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好?!?/p>
沒有表情,沒有標點。
下午,母親走了,留下半鍋雞湯和收拾得干干凈凈的房間。
我坐在沙發上,手放在小腹。
已經微微有些弧度了,硬硬的。
孩子很安靜。
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肖玉怡的電話。
指尖懸在屏幕上,最終還是沒按下去。
給她打電話?
說什么呢?
求她承認我?求她施舍一點彩禮?求她讓她兒子回來?
不。
我關掉手機,從筆記本里重新拿出那張相親沙龍的邀請函。
看著上面的地址和電話。
想了想,我撥通了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
是我以前的一個同事,周姐,人脈廣,也熱心。
寒暄了幾句,我切入正題。
“周姐,能幫我打聽個事兒嗎?有個叫‘緣定’的高端相親沙龍,他們那邊的會員信息……保不保密?”
周姐在那頭頓了頓。
“怡然,你怎么打聽這個?跟肖峻熙有關?”
“嗯。有點不放心?!?/p>
周姐嘆了口氣。
“行,我幫你問問。不過這種地方,嘴巴都緊。你別抱太大希望?!?/p>
“謝謝周姐?!?/p>
掛了電話,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夕陽的光斜斜照進來,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靠在沙發里,感覺身體很重,心卻飄著,落不到實處。
父親失眠的煙頭。
母親躲閃的眼神。
肖峻熙“出差”的短信。
還有那張皺巴巴的邀請函。
像無數細小的線頭,纏繞在一起。
我閉上眼睛。
寶寶輕輕動了一下。
很微弱,像蝴蝶扇了下翅膀。
04
周姐的回信來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下午,她的電話就打來了。
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街上。
“怡然,我問了?!敝芙懵曇魤旱糜悬c低,“那個‘緣定’,門檻不低,年費就好幾萬。會員資料是保密的,但我托了個內部的朋友,側面打聽了下?!?/p>
我握緊了手機。
“最近幾個月,確實有個姓肖的男會員,二十八九歲,咨詢挺頻繁的。而且……”周姐頓了頓,“聯系他的人,留的不是他自己的電話,是一個姓肖的女人的,說是他母親,全權幫他處理?!?/p>
耳朵里嗡了一聲。
“能查到咨詢記錄嗎?或者……有沒有安排過見面?”
“這個查不到具體內容,但我朋友說,像這種母親全權操辦的,一般都會很快安排線下見面,而且往往不止一個?!敝芙阏Z氣帶著不忍,“怡然,你……還好嗎?”
“我沒事,周姐。謝謝你,真的?!蔽衣牭阶约旱穆曇艉芷椒€。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
樓下花園里,幾個老人帶著孩子曬太陽。
陽光很好,金燦燦的。
可我覺得冷。
母親看到的那個“年輕時髦”的女孩,大概不是錯覺。
肖峻熙沒有出差。
我打開手機,點開幾乎不用的社交軟件小號——那是很早以前為了登錄某個論壇注冊的。
憑著記憶,我輸入了肖峻熙的大學郵箱和可能的密碼組合。
試到第三個,登錄成功了。
頭像是空白的。
好友寥寥無幾。
但最近有一條動態,發布于三天前。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拍的是某家西餐廳的一角,燈光昏暗,桌上有兩份牛排,兩杯紅酒。
一只涂著鮮紅指甲油的手入鏡了半截,捏著高腳杯的細柄。
定位,就在本市一個繁華的商圈。
時間,晚上八點。
那正是他給我發信息說“在加班”的時間。
我放大那張照片。
背景虛化,但角落的裝飾畫,墻上的一點紋理,都清晰可辨。
我保存了圖片。
關掉軟件。
小腹又緊了一下,這次持續時間長了些。
我扶著窗臺,慢慢深呼吸。
孕四月,肚子已經顯懷了。
身體的變化一天比一天明顯。
孩子正在長大。
可他的父親,在和他的母親一起,坐在西餐廳里,和另一個女人喝酒。
而我,像個被蒙在鼓里的傻瓜,還在考慮“態度”和“尊重”。
多么可笑。
我決定不再等了。
我給肖峻熙發了信息:“明天晚上,我們見一面。地方你定。聊聊孩子和以后。”
過了半個小時,他回了:“好。我訂地方,發你地址。”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第二天傍晚,我仔細挑了件寬松但得體的裙子,遮住腹部。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依然不好,但眼神很靜。
見面的地方是一家安靜的茶室。
肖峻熙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見我進來,他起身,替我拉開椅子。
動作依舊紳士。
“喝什么?”他問,把菜單推過來。
“白水就行。”我坐下。
他點了壺綠茶。
茶水送上來,熱氣裊裊。
我們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孩子還好嗎?”他先開口。
“還好。”我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葉片,“你呢?項目忙完了?”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
“嗯,差不多了。”
沉默。
茶室的背景音樂是古箏,叮叮咚咚,有點擾人。
“肖峻熙,”我抬起眼,直視他,“我們別繞圈子了。你媽到底什么態度?你又是什么態度?”
他搓了搓手指。
“怡然,我媽她……還是那樣。她覺得,既然孩子都有了,我們就是板上釘釘的一家人了。彩禮那種形式,真的沒必要。她愿意出錢給我們付新房的首付,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這比彩禮實在多了,你說是不是?”
“首付?哪里的房子?”
“就……靠近三環那邊一個新盤,稍微遠點,但環境好?!彼Z氣有些急切,“我媽都看好了?!?/p>
“寫我們倆的名字?你媽同意?”
“……嗯?!?/p>
“房產證下來之前,能先簽個協議嗎?寫明份額。”
他噎住了。
臉色慢慢漲紅。
“曾怡然!你把我媽當什么人了?把我當什么人了?我們是要結婚過日子的!你非要算計得這么清楚嗎?”
“是你們家先開始算計的!”我的聲音也提了起來,盡管我極力控制,“從知道我懷孕開始,你媽就在算計怎么用最小的代價,甚至零代價,把我娶進門,把孫子抱到手!肖峻熙,你摸著你良心說,是不是?”
茶室其他客人朝我們這邊看過來。
肖峻熙臉色難看,壓低聲音:“你小聲點!”
“我為什么要小聲?”我笑了,眼淚卻差點沖上來,“我做錯了什么?懷了你的孩子,想要一個基本的尊重和保障,就是算計?”
“那不是保障嗎?房子不是保障嗎?”他爭辯。
“在你媽名下的錢付首付,貸款我們還,房子寫我倆名字——這保障在哪里?哪天你媽不高興了,說首付是借給我們的,讓我們還錢,我們拿什么還?把房子賣了?還是我抱著孩子滾蛋?”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我說中了他最不敢深想的部分。
“所以,你媽到底怎么跟你說的?”我逼問,“是不是說,先哄著我,把孩子生了,以后什么都好說?或者,干脆讓我知難而退?”
肖峻熙猛地靠向椅背,像被抽掉了力氣。
他雙手捂住臉,用力搓了幾下。
再抬頭時,眼圈有點紅。
“怡然,我能怎么辦?”他聲音沙啞,“那是我媽!她掌控著家里大部分錢,我的工作也是她托關系找的!她說,如果我不聽她的,就……就什么都不給我。工作,房子,錢……她說到做到!”
“所以你就聽她的,去相親?”我平靜地問。
他渾身一震,瞪大眼睛看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邀請函了。在你舊外套口袋里。”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張西餐廳的照片,推到他面前,“這是你吧?三天前,你說在加班?!?/p>
他的臉瞬間慘白。
嘴唇哆嗦著,看看照片,又看看我。
“我……我不是……那是我媽安排的!我根本不想去!我就是應付一下!”他語無倫次地解釋,“怡然,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但我媽逼我,她說……她說如果你堅持要彩禮,就是貪圖我們家的錢,這樣的女人不能要。她說她認識更多好女孩……”
“所以你就去見了?!蔽沂栈厥謾C。
“我是被逼的!”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怡然,你給我點時間!我再跟我媽周旋,我一定說服她!我們這么多年感情,還有孩子,你等我!”
他的手心很燙,汗津津的。
我看著他那張曾經讓我覺得可靠、如今卻布滿掙扎和懦弱的臉。
輕輕抽回了手。
“周旋?”我問,“怎么周旋?一邊哄著我,一邊繼續去見你媽安排的‘好女孩’?”
“我不會再見她們了!我發誓!”
“你的發誓,在你媽面前,值多少錢?”
他僵住了。
眼神一點點灰敗下去。
我知道,我猜對了。
他做不到反抗。至少現在做不到。
“肖峻熙,”我慢慢說,“我們的問題,不在彩禮多少,甚至不在你媽。在你。你沒辦法在你媽和我之間,做出一個成年男人的選擇。你只想拖著,等一方妥協,或者等事情自己‘解決’。”
我站起身。
肚子有些沉。
“孩子我會生下來。這是我的孩子。”
他仰頭看我,眼神惶惑。
“怡然,你別這樣……我們好好商量……”
“沒什么好商量的了。”我拿起包,“等你什么時候能自己站起來說話,而不是做你媽的傳聲筒和提線木偶,再來找我談孩子的事?!?/p>
我轉身離開。
腳步很穩。
走出茶室,春末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卻帶不起一絲溫度。
我走到路邊,準備打車。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肖峻熙發來的。
很長一段話。
“怡然,對不起。我知道我懦弱,沒用。但我真的愛你和孩子。你再給我最后一次機會,兩個月,不,一個月!我一定解決我媽這邊的問題。如果解決不了……如果解決不了,我也認了。孩子……我不會不管的。”
我看著那行字。
然后關掉了屏幕。
街燈次第亮起。
城市開始閃爍它夜晚的繁華。
我伸手攔車。
車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臉,和清晰的腹部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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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沒再回復肖峻熙。
他也沒再找我。
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僵持。
孕五月,身體更重了。
產檢我一個人去。
看著其他孕婦身邊圍著丈夫、父母,心里不是沒有酸楚。
但更多是一種麻木的平靜。
我把更多精力放在整理東西上。
既然他“消失”了,那他留在我這出租屋里的東西,也該清一清了。
算是某種儀式,逼自己往前走。
衣服、鞋子、書籍、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兒。
大部分都不值錢,但占據著空間和記憶。
我找來幾個紙箱,慢慢地收拾。
在書柜最底層,塞著一個黑色的舊電腦硬盤。
那是肖峻熙大學時用的,后來換了筆記本,這個就閑置了。
他說里面有些老照片和資料,一直沒倒騰。
我拿著那個沉甸甸的硬盤,看了看。
接口是很老的型號。
我有一臺更老的筆記本電腦,還能用。
鬼使神差地,我找了出來,接上硬盤。
啟動,讀取。
硬盤燈閃爍。
里面文件夾很多,雜亂無章。
大多是學習資料、游戲、電影。
我隨意點開著。
在一個命名很奇怪的文件夾里,發現了一些掃描件。
是PDF文件。
點開第一個。
是一份理財協議。
甲方是肖玉怡。
乙方是某家投資公司。
金額不小。
日期是五年前。
我皺了皺眉,繼續往下翻。
又找到幾份,時間不同,但都是肖玉怡的名字,涉及不同的理財產品,有的甚至是境外保險。
最新的一份,日期是去年年底。
是一份婚前財產法律咨詢的合同草稿。
甲方依然是肖玉怡。
乙方換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內容是關于如何通過協議、贈與、信托等方式,在子女婚前進行財產隔離和規劃。
條款寫得很細,很專業。
我握著鼠標的手,指尖發涼。
所以,從我還沒懷孕,甚至可能從肖峻熙和我戀愛開始,他母親就已經在籌劃如何保護“他們家”的財產了。
防備著誰呢?
自然是我這個“外人”。
這份合同草稿沒有簽署,但足以表明意圖。
我靠在椅背上,感覺小腹陣陣發緊。
孩子又在動了。
這一次,動作很大,像是在抗議。
我深吸幾口氣,安撫地摸了摸肚子。
把這些文件拷貝到了自己的U盤里。
然后拔掉了硬盤。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
我把收拾好的紙箱推到墻角。
看著那幾個箱子,像看著一段被打包封存的歷史。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是曾怡然嗎?”一個有些熟悉又有點陌生的中年女聲。
“我是。您哪位?”
“我啊,你王阿姨!以前住你家樓下的!”對方熱情洋溢,“搬走好幾年了,還記得我嗎?”
“王阿姨啊,記得記得。”我敷衍著,孕后期很容易疲憊。
“哎呀,我昨天在公園碰到你婆婆了!肖峻熙媽媽!我們嘮了半天呢!”王阿姨嗓門很大,“她可惦記你了!說你懷孕辛苦了,一個人不容易!還說啊,過去的事都是誤會,她可想通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說等你快生的時候,一定要來照顧你!當婆婆的,這是本分!”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怡然啊,聽阿姨一句勸,”王阿姨壓低聲音,像是推心置腹,“婆媳哪有真仇?她肯低頭,你就順著臺階下。女人生孩子是天大的事,有老人在身邊伺候,比什么都強!你媽身體也不好,是不是?多個人搭把手,多好!”
“她還說什么了?”我問。
“就說心疼你,心疼孫子。哦對了,”王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來,“她還問我呢,說不知道你最近怎么樣,之前那些不愉快,有沒有影響你心情,東西什么的……都收拾好了沒有?唉,老人就是愛瞎操心。”
東西收拾好沒有?
我心里一動。
“王阿姨,謝謝您告訴我這些?!蔽艺f,“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p>
“好好好,你好好休息??!記得,一家人和和氣氣最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墻角那幾個裝著肖峻熙舊物的紙箱。
又看了看那個被拔下來的舊硬盤。
肖玉怡“想通了”?
心疼我,心疼孫子?
還特意打聽我東西收拾好沒有?
她關心的,恐怕不是我,也不是孫子。
而是那些“東西”吧。
那些她認為可能“值點錢”的、肖峻熙留在我這里的東西。
比如,這個存著他們家財務隱私的舊硬盤?
我走到窗邊。
暮色四合。
遠處的樓宇亮起燈火,像一顆顆冰冷的星辰。
肖玉怡要來了。
以“照顧”為名。
這場戲,終于要唱到高潮了。
我輕輕撫摸著小腹。
寶寶,別怕。
媽媽不會讓人欺負我們。
06
孕七月,身體像吹氣一樣膨脹起來。
腳踝浮腫,走路變得笨拙。
肖玉怡的電話,終于直接打到了我手機上。
“怡然啊,我是媽?!彼穆曇舾糁犕矀鱽恚瑤е环N刻意放軟的親昵,卻像砂紙磨過耳膜。
我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疊洗好的小衣服。
“嗯?!蔽覒艘宦?。
“最近身子重了吧?可要小心些。媽這心里啊,天天惦記著你和我大孫子?!彼龂@了口氣,充滿表演性,“之前是媽老糊涂了,鉆了牛角尖。什么彩禮不彩禮的,哪有我孫子重要?一家人,和和氣氣才是福?!?/p>
她頓了一下,繼續唱獨角戲:“你看你預產期也快到了,你媽身體也不太好,照顧月子怕是吃力。媽想了,還是得我來。伺候月子,照顧孩子,我們老人有經驗。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好好養著,給我生個大胖孫子?!?/p>
“您太客氣了。”我說,拿起一件小小的襪子,比了比,真小。
“這哪是客氣!這是媽該做的!”她語氣激昂起來,“我連票都看好了,就下周末過去!房子我也托人打聽你們那邊短期租賃的了,就近租個小間,方便照顧你。”
安排得可真周到。
“峻熙知道嗎?”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他……他工作忙,出差呢!這點小事,不用煩他。咱們女人家的事,咱們自己處理?!彼芸旖由?,語氣自然,“對了怡然,媽上次聽王阿姨說,你在收拾屋子?峻熙以前放你那兒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吧?有些破電腦、舊硬盤什么的,還留著嗎?”
來了。
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
“有些,在箱子里?!蔽艺f。
“那就好,那就好?!彼袷撬闪丝跉?,“那些電子垃圾啊,不懂的人亂處理,容易泄露隱私,還可能被不法分子撿去恢復數據。媽這次過去,順便幫你清理了,該扔的扔,該處理的處理。你可別自己亂動?!?/p>
“好?!蔽覐纳迫缌鳌?/p>
“那咱可說定了??!下周末,媽就過去!你等著媽!”她歡天喜地地掛了電話。
忙音響起。
我放下小襪子。
窗臺上的綠蘿,葉子有些發黃。
我拿起噴壺,給它細細地噴了點水。
然后,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爸,下周末,肖峻熙媽媽要過來,‘照顧’我?!?/p>
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
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p>
周末轉眼就到。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把房間又收拾了一遍。
那幾箱肖峻熙的東西,就堆在客廳最顯眼的墻角。
舊硬盤放在其中一個箱子的最上面。
父親和母親是上午來的。
母親帶來了剛燉好的湯,還有一些新鮮的菜。
父親話很少,只是默默檢查了門窗,又把客廳那張舊沙發的位置挪了挪,讓通行更寬敞。
“你外婆中午到?!蹦赣H一邊摘菜一邊說,“她不放心,非要來看看。”
外婆馬玉蘭快八十了,身體硬朗,眼神清明得厲害。
接近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就是里的那一幕。
肖玉怡穿著嶄新的絳紫色開衫,頭發紋絲不亂,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外,手里那袋橙子黃得扎眼。
“怡然啊,媽來看你了!”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迅速掃過我的臉,落在我隆起的腹部,然后,僵住。
笑容凝固,碎裂。
手里的袋子墜落,橙子滾了一地。
她死死盯著我的肚子,仿佛那是什么怪物。
又猛地抬頭,看向我身后客廳里,正拿著一件鵝黃色嬰兒連體衣直起身的父親曾磊。
“你……你沒……”她喉嚨發緊,聲音尖細變形,“你爸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