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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結婚我送套房,弟媳炫耀他全靠我,我笑著從公司撤了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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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轉盤上,甲魚湯的油花凝成一片。

薛婉如的手搭在鄭高岑肩上,指甲是新做的,鑲著碎鉆,在宴會廳水晶燈下晃眼。

“要我說呀,”她聲音提了提,帶著笑,卻像把薄刀子刮過嘈雜,“我們家高岑,真多虧娶了我。不然啊,現在估計還在大哥工地上玩泥巴呢!”

席上霎時一靜。

幾個遠房親戚舉著筷子,僵在半空。母親手里的茶杯“咯”一聲輕響。

我端起酒杯,看著鄭高岑。

他臉頰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脖子根迅速紅起來,嘴唇抿得發白,卻咧開一個近乎討好的笑,伸手去拉薛婉如的胳膊,被她輕輕一甩避開。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仰頭把酒喝完,辣的,一路燒到胃里。



01

婚宴前三天,我陪母親去新房看看。

二百二十平,大平層,江景。是我親自挑的,付的全款。房本上只寫了鄭高岑一個人的名字。

鑰匙插進鎖孔,還沒擰,門從里面開了。

薛婉如系著圍裙,手上沾著灰,見到我們,笑得眼睛彎起來:“大哥,媽,你們來啦?快進來,正收拾呢。”

屋里一股新家具混合著油漆的味道。客廳空蕩蕩,只有中央堆著幾個還沒拆封的大紙箱。陽臺那邊傳來電鉆聲。

“工人還在收尾,有點亂。”薛婉如引我們進去,順手把地上一塊包裝泡沫踢到墻角。

母親探頭往臥室方向看:“岑子呢?”

“他呀,去買燈泡了,客廳這個吊燈,我嫌不夠亮,換了。”薛婉如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遮光簾,江景豁然鋪開,“大哥你看,這視野多好。我跟我爸媽說了,他們都羨慕得不得了。”

她語氣里有種理所當然的滿足。

我點點頭,沒說話。

目光掃過客廳墻壁,刷的是時下流行的淺灰色。

我記得當初問過高岑喜歡什么顏色,他說聽我的。

我說那就米白吧,亮堂。

現在墻是灰的。

“顏色……”

“我定的。”薛婉如接過話,笑吟吟的,“高級灰,顯檔次,也耐臟。現在年輕人都喜歡這種。”

母親摸了摸墻面,低聲說:“是挺好看。”

我們又去看了廚房。整套進口廚具,也是額外加的預算。薛婉如打開一個櫥柜,里面已經擺上她帶來的各式調料瓶,井井有條。

“大哥,真是讓你破費了。”薛婉如關上柜門,轉過身,“我和高岑都說,以后一定好好過日子,不讓你操心。”

她話說得漂亮,眼神卻落在我臉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一家人,不說這些。”我擺擺手。

離開時,在電梯口碰到滿頭大汗跑回來的鄭高岑。他手里拎著兩個燈泡盒子,看見我們,愣了一下,趕緊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

“哥,媽,你們怎么來了?也不說一聲。”

“來看看。”我看著他,“錢夠用嗎?不夠跟我說。”

“夠,夠。”他連連點頭,額頭的汗滑到鬢角,“婉如……婉如她精打細算,挺好。”

母親拉住他的手,摸了摸他袖子:“又瘦了。結婚事多,別累著。”

“不累。”鄭高岑笑起來,還是小時候那樣,有點憨,但眼神飄了一下,很快又定住,“媽,大哥,你們放心。”

電梯來了。

門關上之前,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對我說:“高馳,岑子這幾個月,陸陸續續找我拿過幾次錢。我沒多給,就幾千。問他,只說結婚雜項多……我總覺得,他有點說不清。”

我按了一樓鍵:“沒事,媽。結婚是花錢。回頭我問問他。”

電梯鏡面里,我看見自己沒什么表情的臉。

幾千塊,對現在的高岑來說,不算什么。他在我公司項目部掛職,薪水不低。

為什么要找母親拿?

02

婚禮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我坐在主桌,看著鄭高岑穿著不合身的禮服,胸口別著“新郎”絹花,挨桌敬酒。

他酒量淺,幾杯下去臉就紅了,步子有點晃。

薛婉如挽著他,一身紅色旗袍,掐得腰身細細的,臉上妝容精致,挨個介紹親戚,聲音清脆,滴水不漏。

她娘家來了不少人。父母看著老實巴交,坐在那里有些局促。幾個兄嫂和年輕晚輩倒是活躍,大聲說笑,頻頻舉杯。

敬到我們這桌時,薛婉如先給母親倒了杯果汁。

“媽,您喝茶水就好,今天辛苦了。”

又給我滿上白酒:“大哥,我和高岑敬您。沒有您,就沒有我們的今天。”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一響。

鄭高岑仰頭要干,薛婉如輕輕拉了他一下,嗔怪道:“慢點喝,意思到了就行,大哥不會怪你的。”

她轉向我,笑容明媚:“以后啊,還得大哥多帶帶他。高岑老實,在公司,全憑大哥照應。”

這話聽著客氣,卻有點別的味道。

我喝了酒,沒接話。

同桌的合伙人老許湊近,給我遞了支煙,自己沒點,只是拿在手里捏著。

“你這弟媳,”他壓低聲音,“挺厲害。”

我瞥他一眼。

老許聳聳肩,不再多說。

酒過三巡,場面更加熱鬧。

薛婉如拉著鄭高岑去了她娘家那幾桌。

遠遠聽見她清脆的笑聲,夾雜著“以后靠大家幫襯”、“高岑就是太實在”之類的話。

母親看著那邊,手里無意識地轉著茶杯。

高馳,”她突然說,“那房子……寫岑子一個人名字,挺好。就是……婉如她,會不會覺得咱們防著她?

“媽,想多了。”

“也是。”母親嘆了口氣,“結了婚,就是一家人。”

這時,薛婉如那邊聲音陡然高了些。似乎是她一個表哥在勸酒,鄭高岑推拒著,臉色已經紅得發紫。

薛婉如接過鄭高岑的杯子,對她表哥笑道:“行了,別灌他了。再喝,晚上還得我伺候。”說完,自己把那杯白酒干了。

她娘家人一陣起哄叫好。

薛婉如放下杯子,手很自然地搭在鄭高岑肩上。鄭高岑似乎想躲,沒躲開,就僵著脖子站在那里。

然后,我就聽到了那句話。

像顆冷水,突然澆進滾沸的油鍋里。

所有聲音、動作、笑容,都瞬間凝固。

我看著鄭高岑。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又迅速漲紅,耳朵尖幾乎要滴出血。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他抬手,想去拉薛婉如放在他肩上的手,指尖碰到她手背,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

薛婉如仿佛沒察覺周圍的死寂,依舊笑著,目光掃過我們這桌,最后落在我臉上。

我迎著她的目光,笑了笑。

然后端起面前不知誰斟滿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像吞了塊炭。

老許在旁邊,輕輕“嘖”了一聲。

母親的手按在桌上,指節微微發白。

鄭高岑終于擠出一句:“婉如,你……你喝多了……”聲音干澀,破碎。

“哪兒多了?”薛婉如笑著拍他一下,對眾人說,“開個玩笑嘛,看你們認真的。大哥,你說是不是?”

我放下酒杯,杯底磕在大理石轉盤上,一聲輕響。

“是。”我說,“高興就好。”

宴席的后半段,氣氛有些微妙地恢復了熱鬧,但總像隔了層東西。

散場時,薛婉如挽著鄭高岑,在門口送客。她臉上笑容無懈可擊,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從未出口。

我幫母親穿上外套。

她抓住我的手臂,抓得很緊,聲音發顫:“高馳……”

“媽,沒事。”我拍拍她的手,“累了,早點回去休息。”

走到停車場,老許跟過來,幫我拉開車門。

“賬上,”他手搭在車頂,彎腰低聲說,“高岑那邊,最近兩個項目的備用金,申請得有點頻繁。數額倒不大,就是票據……不怎么清爽。”

夜風吹過來,帶著酒店門口殘留的喜樂聲。

我坐進車里,沒立刻發動。

“知道了。”我說,“回頭我看看。”

老許點點頭,關上車門。

車開出去,后視鏡里,酒店輝煌的燈光越來越遠。我摸出煙盒,點了一支。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腦子里卻異常清晰,反復響著那句話。

“玩泥巴。”

還有鄭高岑那張慘白又通紅、寫滿無措和羞恥的臉。

以及,我居然笑了。



03

周一回到公司,積壓的事情不少。

快中午時,老許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份文件。

“上個月和‘誠建’爭的那個開發區配套項目,結果出來了。”他把文件放我桌上,“他們中了。”

我翻看文件。誠建的最終報價,只比我們的底價低了百分之一點五。這個壓線精度,不像是巧合。

“我們底價泄露了?”

“內部自查過,接觸最終版預算和標書的,就我、你、還有高岑。”老許在我對面坐下,手指敲著扶手,“流程上沒看出問題。但……”

他頓了頓。

“但什么?”

“投標前一周,高岑的那個助理,叫小趙的,以‘學習參考’為名,申請復印了過去三年的十二份舊標書存檔。其中有三份,和這次標的類型接近。”老許看著我,“按規定,舊標書可以申請查閱,但大量復印……行政那邊當時問了一句,高岑簽的字,說項目需要。”

小趙。我想起來了,是薛婉如介紹進來的遠房表妹,剛畢業不久,安排在鄭高岑部門做行政助理。

“人呢?”

“還在。需要叫來問問嗎?”

我合上文件:“先不用。別打草驚蛇。”

老許點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高馳,有些話,我知道不該說。但……高岑他,畢竟是自家人。有時候,自家人捅刀子,更疼,也更難防。”

他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我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

自家人。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幾張婚禮上的照片。

其中一張,是我和鄭高岑的合影。

他穿著禮服,笑得有點僵硬,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打開手機加密相冊。

里面存著幾張老照片的翻拍。

其中一張,是很多年前的夏天,在老家院子里。

父親還在,穿著舊汗衫,蹲在地上和泥。

十歲出頭的鄭高岑挽著褲腿,赤腳站在泥漿里,手里捏著一團泥巴,咧著嘴傻笑。

我站在旁邊,大概十五六歲,皺著眉頭,手里拿著瓦刀。

那時候,父親帶著我們在村里幫人蓋房子。

鄭高岑小,干不了重活,就喜歡玩泥巴,捏個小人、小房子。

父親從不罵他,只說:“玩吧,玩明白了,就知道泥巴怎么變成墻了。”

后來父親病倒,家里欠了債。

我輟學,跟著遠房叔叔去了外地工地,從搬磚挑水泥開始。

鄭高岑勉強讀完高中,沒考上大學,在家里晃蕩了幾年,打零工。

直到我工地慢慢做成小公司,才把他叫出來。

一開始讓他在工地,他吃不了那苦,嫌丟人。求了我好幾次,我才把他調進辦公室。

這些,薛婉如知道多少?

她當然知道。她家就是本地普通職工家庭,當初介紹人說得清清楚楚:鄭高岑有個能干的大哥,開了公司,對他極好。

敲門聲又響。

“進。”

財務主管周夢婷拿著一個文件夾進來,臉色有些猶豫。

“鄭總,有份報表……需要您過目。”

“放下吧。”

她沒走,站在桌前。

我抬眼:“還有事?”

周夢婷咬了咬嘴唇,把文件夾打開,抽出其中一頁,推到我面前。

“這是……鄭經理部門上季度備用金核銷情況。有幾筆……附件不太規范。”

我接過來看。是幾筆材料零星采購和臨時勞務支出,加起來不到十萬。票據是有的,但有些收據抬頭不全,有些簽收單筆跡潦草。

“以前也這樣?”

“偶爾有,但沒這么……集中。”周夢婷聲音很低,“而且,有幾筆的收款方信息,我試著查過,是……新注冊的個體戶,查不到什么實際業務。”

我盯著那些模糊的信息。

鄭經理知道嗎?

我……我跟鄭經理提過一次,他說知道了,后續會注意。但這次報銷,還是老樣子。”周夢婷頭埋得更低,“鄭總,我不是……我就是覺得,財務上,還是清晰點好。

“你做得對。”我把那頁紙遞還給她,“我知道了。這事,先別跟其他人提。”

“明白。”

周夢婷出去后,我拿起內線電話,撥給鄭高岑。

響了七八聲,他才接起來,背景音有些嘈雜。

哥?找我有事?

“在哪兒?”

“哦,在外面,跟一個材料商吃飯。”他聲音有點飄,“哥,有事您說。”

“備用金報銷的單據,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啊……那個,最近項目上雜事多,有些零碎開支,沒來得及弄規范。我回頭讓他們補……”

“讓誰補?”我問,“收款方是誰?”

“就……就是臨時找的工人,還有小材料……”

“鄭高岑。”我打斷他,“我是你哥,也是你老板。公司有公司的規矩。”

更長久的沉默。

我幾乎能聽見他加重的呼吸聲。

“哥,”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我知道了。以后……以后一定注意。”

“晚上有空嗎?回家吃飯,媽包了餃子。”

“今晚……今晚可能不行,婉如她娘家有點事,我得過去一趟。”他語速很快,“改天,改天我一定回去。”

掛了電話。

我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窗外,城市天際線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04

周三下午,鄭高岑主動來我辦公室。

他穿了件新襯衫,頭發也梳得整齊,但眼底有血絲,臉色不太好。

“哥。”他在我對面坐下,手放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著,“忙著呢?”

“還行。有事?”

“也沒什么事……就是,來看看。”他眼神飄向書架,又飄回來,“哥,上次你說備用金的事,我已經讓他們重新整理了,回頭給財務送過去。”

嗯。

又是一陣沉默。他幾次想開口,都咽了回去。

我放下手里的筆,看著他:“高岑,咱們是親兄弟。有什么話,直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就是……哥,婉如她哥哥,就是薛斌,你知道的。”他終于說,“他之前不是一直做點小生意嘛,也不太成。最近……最近想正經做點事,看中了一個建材代理,牌子還可以,就是……就是啟動資金差點。”

我沒說話。

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也不需要太多,就三十萬……不,二十萬也行。主要是拿代理權要押金。婉如的意思,是讓我問問大哥,看公司這邊,能不能……先借點?或者,有沒有什么小項目,可以讓他跟著做做?”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

“二十萬。”我重復了一遍,“做什么品牌的代理?”

叫……叫‘固安’的防水材料,說是新牌子,但質量不錯。”鄭高岑語氣急切起來,“薛斌他考察過的,有市場。哥,要是你覺得行,讓他來公司,跟你詳細說說?

“公司最近沒有這方面的采購計劃。”我說,“至于借錢,二十萬不是小數目。私人借,我手頭也緊。公司借,要有正當理由和抵押。”

鄭高岑臉上的希望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哥……”他聲音低下去,“婉如她……她為這個事,跟我念叨好幾天了。說我……說我一點忙都幫不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說得也對。我……我在公司,也就是掛個名,什么事都是哥你撐著。她家里……有點瞧不上我。

我心里那股無名火,又竄起來一點。但壓下去了。

“高岑,”我放緩語氣,“你是我弟弟,在公司,該給你的職位、薪水,我沒虧待你。薛斌想做事,是好事。但做生意,靠別人拉扯,走不遠。真想干,讓他自己寫份計劃書,找找市場,從小做起。錢,我可以個人借他五萬,算支持,要打借條,按銀行利息算。”

鄭高岑抬起頭,眼神復雜,有失望,也有如釋重負。

“五萬……可能不太夠。我再跟婉如說說吧。”

“還有,”我看著他,“你結婚,房子、車子、婚禮,我出了。這是做哥的心意。但以后你們小家的日子,你們自己過。薛婉如娘家的事,你要量力而行,別大包大攬。明白嗎?”

他點點頭,沒看我:“明白了,哥。”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轉過身,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拉開門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覺得有點累。

手機震動,是老許發來的信息。

“查了一下那個‘固安’防水。牌子是新的,注冊資金不高,股東里面有個名字,你猜是誰?”

我打字:“誰?”

“薛斌。持股百分之四十。另外百分之六十,是個叫‘王海’的人。這個王海,是‘誠建’那邊一個采購經理的小舅子。”

誠建。

又是誠建。

我盯著屏幕,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雨點開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05

周五,我讓周夢婷把鄭高岑部門近一年的所有資金流水,重新整理了一份明細給我。

同時讓老許私下找人,去摸摸薛斌那個“固安建材”的底。

周末,母親叫我回家吃飯。

飯桌上,母親一直給鄭高岑夾菜。他看起來心事重重,吃得很少。

岑子,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母親擔憂地問。

“沒事,媽,就是最近睡得晚。”鄭高岑勉強笑笑。

薛婉如倒是話多,說起新房的軟裝,哪里又買了新家具,哪里還要添置什么。

“媽,您什么時候過去住幾天?那邊陽臺大,曬太陽可舒服了。”薛婉如笑著說,“就是高岑老加班,我一個人在家,也怪沒意思的。”

母親看了我一眼,說:“你們新婚,我去添什么亂。你們自己好好過就行。”

大哥,”薛婉如轉向我,眼睛亮亮的,“聽說公司最近接了新工程?忙不忙?高岑他老說想多鍛煉,又怕給你添麻煩。

“工程是有,按部就班。”我夾了塊魚肉,“高岑先把手里項目跟好就行。”

鄭高岑筷子頓了頓。

吃完飯,鄭高岑被薛婉如支使去洗碗。母親拉我到陽臺上。

夜風有點涼。

“高馳,”母親搓著手,聲音壓得很低,“前幾天,婉如她媽媽來找過我。”

我轉頭看她。

“也沒說什么要緊的,就是閑聊。話里話外,說什么現在年輕人都壓力大,買房買車養孩子,光靠工資不夠……又說她家薛斌有本事,就是缺個機會。”母親臉上愁云密布,“我聽著不對味,沒敢接話。高馳,你說……他們是不是還想從你這要什么?”

“媽,別多想。”

“我能不多想嗎?”母親眼圈有點紅,“岑子那孩子,耳根子軟,又沒什么主意。我看那薛婉如,是個厲害角色。這才剛結婚……我真怕岑子受委屈,更怕……更怕他糊涂,做對不起你的事。”

我拍拍母親的手背:“媽,高岑三十多了,成年人。他自己的日子,自己得會過。您別太操心,保重身體。”

母親抹了抹眼角,嘆了口氣。

離開時,鄭高岑送我下樓。

走到車邊,他叫住我:“哥。”

我停下,看著他。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遞給我一支,自己也點上。火光映亮他年輕卻憔悴的臉。

“哥,”他吸了口煙,煙霧繚繞,“我……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怎么突然說這個。”

“就是覺得。”他低著頭,用鞋底碾著地上的小石子,“什么都靠你。房子,工作,結婚……連婉如她家都覺得,我能有今天,全是靠你。”

“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他聲音有點啞,“可我知道,我不行。我沒你那本事,也沒你那心氣。我就想……安安穩穩的,有點小錢,過得去就行。”

“現在不安穩嗎?”我問。

他苦笑了一下:“哥,不一樣的。婉如她……她想要的,跟我想要的不一樣。她覺得現在還不夠。”

“那她想要什么?”

鄭高岑張了張嘴,最終搖搖頭:“算了,哥,不說了。你路上慢點。”

他轉身要走。

“高岑。”我叫住他。

他回過頭。

“不管她想要什么,”我看著他的眼睛,“別碰公司的底線。那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東西,也是爸當年教咱們的——泥巴糊的墻,一泡尿就沖垮了;磚石壘的,才站得住。”

他身體震了一下,眼神躲閃開,胡亂點點頭,快步走進了樓道。

周一上午,老許和周夢婷幾乎同時進了我辦公室。

周夢婷先把一份報告放我桌上,臉色比上次還凝重。

“鄭總,更詳細的流水查完了。除了之前那些不規范的備用金,鄭經理名下,這半年還有幾筆項目分包預付款,收款方信息也很模糊。累計金額……超過五十萬了。”

我翻看著報告,數字和模糊的公司名稱刺痛眼睛。

老許緊接著開口,聲音低沉:“固安建材那邊,也摸清楚了。就是個殼子,沒正經倉庫,也沒見進出貨。但薛斌最近活動頻繁,在接觸我們幾個長期合作的下游分包商,打聽我們今年的項目計劃和材料需求。而且,他打聽到的消息,相當準。”

我合上報告。

“那個小趙呢?”

“還在公司。”老許說,“這兩天沒什么異常。要動嗎?”

我沉默了幾分鐘。

“先別動。”我說,“周主管,這些材料,嚴格保密。老許,你找人,盯緊薛斌和那個王海。另外……”

我頓了頓,手指敲著桌面。

“把我們手上那個‘錦繡家園二期’的假預算和材料清單,做得像真的。適當的時候,‘漏’一點風聲出去,就說這是我們下半年重點保障項目,利潤空間大,材料需求具體。”

老許眼睛一亮:“你想……”

“釣魚。”我說,“看看,到底有多少魚,有多大。”

老許和周夢婷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還有,”我叫住要走的周夢婷,“幫我約王律師,明天下午,就說……咨詢一下家族財產規劃和債務風險隔離。

周夢婷愣了一下,隨即應道:“好的,鄭總。”

他們離開后,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車水馬龍。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父親和泥巴的手,鄭高岑捏泥人時的傻笑,婚禮上薛婉如搭在他肩上的、鑲著碎鉆的手,他說“婉如她想要的,不一樣”時臉上的苦澀和茫然。

以及那句“玩泥巴”。

我拿出手機,找到母親發來的那張合影。

看了很久。

然后,我關掉了屏幕。

玻璃窗映出我的臉,沒什么表情,眼神卻很冷。

該清的賬,總要清的。

不管對方是誰。

06

一周后,“錦繡家園二期”的風聲,在幾個特定的小圈子里“不經意”地傳開了。

老許那邊盯梢的人回報,薛斌和那個王海碰面次數明顯增多。兩人經常出入一家偏僻的茶樓。

同時,薛斌注冊的那個“固安建材”,開始突然活躍起來。

他以極低的價格,從幾個小廠家那里,訂了一批劣質但外觀看似合格的防水涂料和部分管線材料。

囤貨的郊區小倉庫,也悄悄租好了。

動作很快,胃口也不小。

看起來,是準備“吃下”我們那個虛構的大項目了。

這天下午,王律師如約來到我辦公室。

他是個精干的中年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條理清晰。

我把大致情況,隱去具體人名和公司信息,以“朋友案例”的形式說了一遍。

王律師聽完,推了推眼鏡。

“鄭總,您朋友這個情況,涉及幾個方面。第一,婚前贈與的房產,如果登記在弟弟一人名下,且能證明是哥哥全額出資,在法律上可以視為對弟弟個人的贈與。但婚后,這套房產生的租金或增值,可能被視為夫妻共同財產。如果弟弟將房產抵押或出售,所得款項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或經營,嫂子也有權主張權益。”

“如果哥哥現在想收回呢?或者,設定一些條件?”

“直接收回很難,除非證明贈與附有條件且條件未成就,或者弟弟有嚴重侵害贈與人權益的行為,證據要充分。更可行的辦法,是設法將‘贈與’關系,轉化為‘借貸’或‘代持’關系。但這需要弟弟的配合,比如簽署一份借款協議或代持協議,并辦理抵押登記。當然,這很可能引發家庭矛盾。”

我點點頭:“如果弟弟的公司職位涉及資金問題,比如挪用、關聯交易……”

“那屬于公司內部治理和刑事范疇。公司有權追責。如果哥哥是公司實際控制人,他的處理方式會很微妙。嚴辦,傷親情;不辦,損公司。往往需要權衡。”

王律師頓了頓,看著我說:“鄭總,家務事摻和進公司事,最是棘手。清官難斷,何況當事人。有時候,快刀斬亂麻,看似無情,長遠看,對所有人都好。當然,怎么斬,講究策略和證據。”

送走王律師,我獨自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策略。證據。

老許敲門進來,遞給我一個文件袋。

“剛收到的。薛斌和王海在茶樓的談話錄音整理,還有他們倉庫的進出貨記錄照片。”

我打開文件袋。

錄音文字稿不長,但關鍵信息清晰。

王海的聲音:“……消息絕對可靠,鄭高馳那邊下半年就指著這個項目回款了。預算這個數(模糊的數字),材料需求清單我晚點發你。你抓緊備貨,質量嘛,過得去就行,反正驗收打點好了,都一樣……”

薛斌的聲音,透著興奮和貪婪:“放心,貨都在路上了。就是資金還差點,上次讓你問的,誠建那邊還能不能再……”

等你把這單吃穩了,什么都好說。對了,你那個妹夫,最近怎么樣?沒起疑吧?

“他?慫包一個。我妹把他拿得死死的。他現在就怕我妹跟他鬧,讓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公司那點破賬,抹平了,查不出來。”

“小心點。鄭高馳不是傻子。”

“知道。等這單成了,誰還看他臉色?”

我放下文稿,拿起照片。

郊區倉庫門口,堆著一些印著“固安”字樣的材料包裝,看起來粗制濫造。

“他們訂的那批劣質材料,足夠覆蓋我們‘那個項目’八成的需求。”老許說,“薛斌把老家房子都抵押了,還借了一筆高息貸款,全投進去了。就等著我們‘項目’啟動,簽合同,送貨。”

“誠建那邊,有什么動靜?”

“王海在誠建的姐夫,最近在積極接觸我們幾個核心分包商,開價很高,想挖人。估計是想等我們這邊‘項目’出問題,他們好接手。”

一條完整的鏈,浮出水面。

里應外合,吃里扒外。

目標不僅是坑一筆材料錢,還想動搖公司的項目根基,甚至撬走我們的下游資源。

而我的親弟弟,在這條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徹底蒙在鼓里,被利用的傻子?

還是知情,甚至參與的合謀者?

我看向老許:“高岑部門那個小趙,最近有什么動作?”

“她上周末,去了薛斌家。呆了挺久。另外,”老許放慢語速,“我們監控到,她有一臺私人筆記本電腦,經常在非工作時間,連接公司內網一個不常用的端口。技術部初步判斷,可能是在嘗試訪問或下載非授權范圍的資料。”

標書。

舊標書復印是幌子,真正的意圖,是獲取訪問權限或摸清內部文件管理系統路徑。

繼續盯著,不要驚動。”我說,“等她下一次有明顯動作,尤其是試圖接觸‘錦繡二期’假文件的時候,抓現行。

老許走到門口,又停下。

“高馳,”他這次沒叫鄭總,“事到這一步,你打算怎么跟高岑攤牌?”

怎么攤牌?

我還沒想好。

或者說,我心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可笑的僥幸。

希望他只是糊涂,不是壞。

希望他還有得救。

手機響了,是鄭高岑。

我接起來。

“哥,”他聲音有些急促,背景音很安靜,“你……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你說。

“我……我想跟你談談。就現在,找個地方,行嗎?”他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我看了眼時間。

“來我辦公室吧。”

不,不行!”他立刻拒絕,聲音都變了調,“不能去公司!哥,我們……我們外面找地方,行嗎?就我們兩個。

我沉默了一下。

“好。地址發我。”

掛了電話,我對老許說:“高岑找我,在外面。我去見他。”

老許皺緊眉頭:“這時候?要不要……”

“沒事。”我站起身,“該來的,總要來。”



07

見面的地方,是江邊一個偏僻的露天茶座。

天氣陰沉,江風很大,沒什么人。

我到的時候,鄭高岑已經坐在那里了。他縮在塑料椅子里,雙手捧著一次性茶杯,眼神發直地看著渾濁的江水。

我坐下。

他像是被驚醒,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我,眼神慌亂地躲閃。

“哥……你來了。”他聲音干啞。

“嗯。什么事,這么急?”

他雙手用力搓著杯子,指節發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風把他的頭發吹得很亂,臉色在鉛灰色天光下,慘白得像張紙。

“哥……”他終于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我完了。”

我沒接話,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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