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郭道暉，送別“法治三老”

經(jīng)濟觀察報 記者 劉曉諾

2026年4月15日上午10時，在北京八寶山公墓蘭廳門前豎立起一副挽聯(lián)：詠而歸，送郭道暉遠行。

國務院原總理朱镕基和夫人、最高人民檢察院、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中國法學》雜志社等敬獻花圈。還有人從云南楚雄專程趕來北京，獻上一支白菊花。

4月11日，中國著名法學家郭道暉逝世，享年98歲。他是當代中國法學界最具影響力的學者之一，曾任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研究室副主任、中國法學會研究部原主任、《中國法學》雜志社原總編輯。

他也是中國法治的重要推動者，首次提出“刀制”和“水治”之喻。他出版了20多本書、200多篇文章，著述超過400萬字，廣涉法治、人權(quán)、憲治等重要領域。

法學界有“法治三老”的說法，郭道暉（1928.8—2026.4，98歲）是最年長、最長壽的一位；另外兩位是，中國政法大學終身教授、民法學家江平（1930.12—2023.12，94歲），人權(quán)法學家李步云（1933.8—2026.1，92歲）。

歸去來兮，滿城春絮。隨著郭道暉離世，“法治三老”的時代也已成過往。

郭道暉出生在湖南湘陰名門世家，是郭嵩燾的后人；他中學時經(jīng)歷過逃難，抱著工業(yè)救國的理想考入清華大學電機工程系，與朱镕基是同窗兼好友；他曾從事黨的地下工作，也是朱镕基的入黨介紹人；他曾被劃為右派、下放過干校，“文革”結(jié)束后，51歲的他轉(zhuǎn)行從事法治工作。

郭道暉自言，他立論行文的中心思想只有一條：“人民的利益是最高的法律，要竭力為人民的權(quán)力和權(quán)利鼓與呼。”有人稱他為“時代的良知”，稱他是“法界巴金”，但他更欣賞魯迅的力之美。他的文章論著也如投槍匕首，影響了一代法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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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創(chuàng)“刀制”和“水治”

郭道暉被視為法學界思想解放的代表，影響了一代法學人。

如今，法治的觀念已深入人心，但幾十年前遠非如此。

郭道暉經(jīng)常提起的一件事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有位老一輩法學家說了一句“不應該把法制只是當‘刀把子’”，就被指斥為否定專政，在“清理精神污染”的斗爭中，被批評為“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

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加強社會主義法制，以及“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zhí)法必嚴，違法必究”的16字方針。郭道暉認為，當時是一邊加強法制，一邊忌談法治。

郭道暉自1979年起擔任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國家法組組長，后任法工委研究室副主任；1987年—1988年，任中國法學會研究部主任，1988年12月離休 ，后被返聘為《中國法學》雜志社總編輯，有著廣泛的影響力。他是最早主張“法治”而非“法制”的學者之一。

郭道暉認為，“16字方針”屬于“形式法治”，強調(diào)了立法與執(zhí)法，但不涉及法的性質(zhì)與內(nèi)容，一個專制國家也可以有完備的法制，可以搞“人治底下的法制”。要進入“實質(zhì)法治”，就要“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他“逮著機會就講（法治），不僅自己講，還組織同仁在《中國法學》上一起講”。

1992年初，鄧小平南方談話之后，法學界也擺脫了“姓資姓社”的問題，思想再次解放，提出了“市場經(jīng)濟必須是法制經(jīng)濟”等新觀點，得到了政法界普遍認同。

此時，郭道暉進一步提出，市場經(jīng)濟應是“法治經(jīng)濟”，不僅要以法制規(guī)范市場秩序，更要制約行政權(quán)力對市場經(jīng)濟主體的權(quán)利的非法或不當干預，這是“法治”的任務。這也再次引發(fā)了“法制”（legal system）和“法治”（rule of law）的概念之爭。

在中國法學會的一次會議上，郭道暉將這兩個同音詞的論爭比喻為“刀制”與“水治”之爭。“刀制”在中國的傳統(tǒng)觀念里是把法當“刀把子”；“水治”以水喻人民，取“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之意。前者把法當作統(tǒng)治工具或階級斗爭工具，后者則認為人民的權(quán)力與權(quán)利至上。

郭道暉的解讀獲得學界普遍認同，不久就成為了約定俗成的說法。

著名憲法學者林來梵也來到了郭道暉的追悼會現(xiàn)場。他是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中國法學會憲法學研究會副會長。

林來梵這樣解讀郭道暉有關“刀水之別”的觀點：“‘刀制法’偏向于法律實證主義，認為凡是法律都必須嚴格執(zhí)行，但最終不免認同‘惡法也是法’。‘水治法’則有內(nèi)在價值立場，認為法律的存在與發(fā)展要以保護人的基本權(quán)利作為最高宗旨。只有這樣，法律如果對人民不利，才會有自我糾正、自我修復的能力。”

1997年，黨的十五大明確提出“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基本方略；1999年，"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寫入憲法。一字之更，郭道暉等法學家們努力了20年。

白發(fā)青年，法界魯迅

郭道暉的法學思考不止于此。他認為，依法治國重在以法治官，治官重在制權(quán)防腐。他發(fā)起對法的本質(zhì)的討論，認為并非所有的法律都有階級性；他撰文區(qū)分了“法”與“法律”；他提出社會主義法的精神應是人權(quán)，尤其是社會主義自由。

20世紀90年代初，郭道暉任頂刊《中國法學》總編輯時，在這片陣地上發(fā)生了數(shù)場著名的學術(shù)爭鳴。當時，"權(quán)利本位"論受到極大沖擊，憲法家張文顯撰文集中反駁了對"權(quán)利本位"的批評，郭道暉在《中國法學》的“法學爭鳴”欄目上發(fā)表了這篇文章，學界大呼“《中國法學》救活了一個學術(shù)觀點”，此后權(quán)利本位也成為學界共識。隨后，《中國法學》轉(zhuǎn)向了人權(quán)議題的討論，郭道暉與李步云被視為人權(quán)理論的旗手。

郭道暉還提出了社會權(quán)力的概念。作為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他深受《共產(chǎn)黨宣言》中“全世界無產(chǎn)者，聯(lián)合起來！”的影響，暢想全球公民的自由聯(lián)合體，一個大同法治世界……

他曾經(jīng)出版《法的時代精神》（1997年）、《法的時代呼喚》（1998年）、《法的時代挑戰(zhàn)》（2003年）三部曲，針對現(xiàn)實問題進行時代的反思。一貫輕易不為人作序的朱镕基，曾破例允許郭道暉使用其短文《為學與為人》作為《法的時代精神》代序，還評價他“為人正直，為學謹嚴”。

郭道暉自言其治學態(tài)度有五條：求真，有氣，有勇，有恒，有節(jié)。耄耋之年的郭道暉，寫文章比年輕人更有激情，有“白發(fā)青年，皓首赤子”之譽。有些不認識他的人讀了文章后，還以為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年輕研究生寫的。

有人稱郭道暉為“時代的良知”，稱他是“法界巴金”。郭道暉雖敬仰這位作家，但不同意這種說法。影響他最深的是作家魯迅，他“從小愛讀，老來尤甚”，在文革中讀過魯迅的全集。郭道暉認為，魯迅是真正大寫的“人”，魯迅所崇尚的美是“反抗挑戰(zhàn)”的美，是“力之美”。在他的論文中，被引用最多的莫過于魯迅，以及馬克思和恩格斯。

魯迅也影響了他的人格和文風。“郭老有許多論戰(zhàn)性文章，就像投槍和匕首一樣，力透紙背，比我們年輕一輩更有激情。沒當面見到他的時候，我以為他是很嚴肅的人，就像‘怒目金剛’……”湖南大學法學院教授、副院長蔣海松回憶道，“見面之后發(fā)現(xiàn)是如沐春風。”

郭道暉曾兼任湖南大學法學院《岳麓法學評論》主編，蔣海松后來也擔任過這一職務。2020年，蔣海松主持了“法治三老話人生”的重聚論壇，當時三位老人均年屆90歲。郭道暉滿頭白發(fā)，聽力已不太好，但講話仍然中氣十足。會后合影時，作為徒孫輩的蔣海松垂手站在一旁，郭道暉熱情招呼他一同在沙發(fā)上坐下合影。蔣海松感到很溫暖，“很多年輕后輩都有和郭老的這種回憶”。

20世紀90年代林來梵在留學日本時得知，日本學者鈴木敬夫提出，郭道暉是“現(xiàn)代中國法哲學的引領者”之一，也是“中國人權(quán)理論旗手”。“郭老文章寫得很好，思想深邃犀利”，讓他印象深刻。

郭道暉在一篇文章中形容嚴復是“中國近代啟蒙思想家之攀”——僅一個“攀”字，就深深吸引了林來梵。

林來梵回憶，郭道暉是一位非常謙遜溫和的師者。大約十年前，林來梵曾與郭道暉在西安開會，散會后一起在法門寺和乾陵游玩，并且一起回北京。他們一路討論關于法律、自由、權(quán)利等問題。林來梵提出的觀點，郭道暉認真傾聽，贊賞有加。

郭道暉在法學界頗為活躍，曾長期擔任北京大學憲法學行政法學博士生學位論文答辯委員會成員，但本身沒有嫡傳弟子，這點與江平和李步云不同。林來梵有些惋惜地說，因為這樣，郭老的許多著作還沒有被完整地整理出來，他的思想仍是一座富礦。

在知天命之年轉(zhuǎn)向法學

“正直熱情畢生追求理想 質(zhì)樸謙和坦蕩面對人生”。20個字的挽聯(lián)，概括了郭道暉其人。

1928年，郭道暉出生在湖南湘陰郭氏世家，郭家的祖訓是“世家先立本，道德與文章”，由晚清名臣郭嵩燾擬定。郭嵩燾是郭道暉曾祖父的大哥，他是中國首位駐外使節(jié)，也是最早倡導學習西方政治法律制度的思想先驅(qū)，其經(jīng)世致用的思想、堅持真理的品格都對郭道暉影響深遠。

郭道暉的父親是一名化學老師，他給學生畢業(yè)紀念冊題字時總是寫“工業(yè)救國”四個大字，他告訴郭道暉，“只有這四個字才是中國的希望！”自幼長于文思的郭道暉受此影響，在逃難中度過中學時代后，郭道暉在1947年考入清華大學，他選擇了電機工程系。

年輕的郭道暉積極投身反美蔣爭民主的學生運動。1947年，他加入了新民主主義青年聯(lián)盟，一年后成為了共產(chǎn)黨員。朱镕基是郭道暉的同窗兼摯友，1949年，郭道暉介紹朱镕基加入了共產(chǎn)黨。

畢業(yè)后，郭道暉留在清華工作。1957年，他被劃為右派，在“文革”中又被下放“五七干校”。在那幾十年間，兄弟姐妹紛紛離散，家破人亡。

多年以后，郭道暉仍常在睡夢中重回挨批斗的年代，以為自己“被剝奪了一個共產(chǎn)黨員乃至普通人民的資格”。他說，是對馬克思主義真理的信念、對人民事業(yè)的忠誠，和鉆研哲學形成的世界觀、人生觀，讓他能心境坦然，樂觀處世。

1979年，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剛建立，郭道暉被調(diào)去工作。年過半百才開始從事法學研究，自言是“老年出家”，“法學上的權(quán)利權(quán)力，同電機學上的電壓電流，相去十萬八千里”。但郭道暉對中國當時缺民主、無法治有著切身感受，也想實地體察中國權(quán)力的運轉(zhuǎn)情況。

他發(fā)誓，要在未來的歲月中，追回被耽誤的20年青春，竭盡余力，做些真正有益于人民的事。

他在2020年的論壇上自言，“（我）也還干了一點事，說明年齡還不是個大問題”。

“真理所在，同聲相應”

2007年，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法學院策劃了三場講座，先后邀請了江平、李步云和郭道暉。郭道暉演講后，講座主持人、著名憲法學者張千帆做總結(jié)，大意是說已經(jīng)有三位70多歲的老人來演講，他們也有些共同點，便稱他們?yōu)椤胺ㄖ稳稀薄?/p>

李步云在2020年的論壇上，曾用“敢說真話”來形容他們?nèi)齻€人的共同特點。在思想解放陣線突破理論禁區(qū)，是他們共同的學術(shù)貢獻；而相仿的年紀、際遇和秉性，也讓他們惺惺相惜。

2020年的重聚論壇，圖源“教授加”公眾號

江平寫過一首《臨江仙·悲歌》：“……翻云覆雨人間事，過耳過目無窮。誰主浮沉與枯榮？欲平心中憤，唯唱大江東。”

郭道暉也寫過一首《五七吟》：“任你翻云喚風雨，笑他顛倒寫春秋。我自升沉安足論，不盡長江滾滾流！”多年以后，他發(fā)現(xiàn)這首詩竟與江平的詞遙相呼應。

李步云與郭道暉是學術(shù)知交。1979年，李步云在《人民日報》發(fā)表了《論我國罪犯的法律地位》，講罪犯有哪些權(quán)利，引發(fā)輿論風波。當時郭道暉在全國人大法制委員會工作，親眼看到了很多來自政法機關、特別是監(jiān)獄管理官員的告狀信和抗議書，質(zhì)問“罪犯還有權(quán)利，立場到哪里去了？！”“罪犯要造反了，不好管了！”在這次令人哭笑不得的事件后，郭道暉和李步云建立了深厚的學術(shù)友誼。

李步云與郭道暉都是湖南人，都關注人權(quán)、憲法等議題。2000年起，李步云受聘擔任湖南大學法學院名譽院長，也邀請郭道暉來擔任兼職教授。李步云知道郭道暉無嫡傳弟子，決定2008年在湖南大學為他舉辦一次學術(shù)研討會。在李步云70歲那年，郭道暉寫下了《步云七十禮贊》相贈：

“吾輩老矣，猶以‘志在千里’互勉；或效后生，戲以‘鐵桿哥們’相稱。——‘鐵’在剛正不阿，秉持正義，一以貫之；‘們’因志同道合，真理所在，同聲相應。……但求多所奉獻，名利過眼煙云。麓山囑君自求多壽，湘水應笑我兀自多情！美哉，夕陽紅！壯哉，‘哥們’！”

2026年1月，李步云病逝，郭道暉在他的追悼會上敬送了花圈。三個月之后，郭道暉在一個春日的清晨病逝。法治三老先后遠去。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本文部分內(nèi)容參考了過往公開訪談報道、郭道暉著作，以及《時代的良知 郭道暉教授法學思想研討文集》。）

（作者 劉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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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曉諾

大健康新聞部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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