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城市的一隅,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白底綠十字的招牌在每一個黑夜里準時亮起,像是一座孤島上的燈塔。我叫林琦,是這家藥店的夜班執業藥師。在這個不到六十平米的空間里,我度過了整整十年的漫漫長夜。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個夜晚。我見過爛醉如泥的酒鬼,見過街頭斗毆后捂著傷口來買紗布的青年,見過戴著鴨舌帽深夜來買計生用品的羞澀大學生。
但在這個被黑夜剝去偽裝的特殊時刻,最讓我無法忘懷,也最讓我心底隱隱作痛的,是那些在凌晨兩點到五點之間,推開這扇玻璃門的女人。
起初,我并沒有去刻意總結什么。直到第五年、第七年、第十年,當無數個深夜的監控錄像在我的記憶里重疊時,我突然發現了一個令人鼻酸的事實:那些在凌晨形單影只來買藥的女人,無論她們穿戴如何,無論她們處于人生的哪個階段,她們的身上,都有一個驚人相似的共同點。
那是深秋的一個雨夜,凌晨三點一刻,藥店的自動感應門發出一聲略顯凄厲的“歡迎光臨”。伴隨著一陣冷風裹挾著雨水卷入店內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年輕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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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寬大男式羽絨服,里面顯然是起居的睡衣。腳上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連襪子都沒穿,蒼白的腳背上沾滿了泥水。
她的頭發凌亂地用一個鯊魚夾盤在腦后,幾縷濕透的碎發貼在臉頰上,眼神焦灼得像是一團快要燃盡的火。
“布洛芬混懸液!小兒退燒藥,快,還有退熱貼!”她幾乎是撲在柜臺上的,聲音嘶啞,帶著明顯的顫音。
我迅速轉身從貨架上拿下藥物,掃碼,裝袋。“孩子發燒了?”我一邊操作一邊輕聲問。
“三十九度五,突然就燒起來了。”她語無倫次地說著,雙手哆嗦著掏出手機準備付款。大概是因為手抖得太厲害,手機幾次都沒能準確對準掃碼器。我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眶是通紅的,眼角還有沒擦干凈的淚痕。
“別急,藥在這里,回去按照體重給孩子喂,多喝溫水。”我把裝好藥的袋子遞過去。
她接過袋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道謝后轉身就要跑入雨中。
“等等,”我叫住她,遞過去一把店里的備用雨傘,“雨大,別自己也淋感冒了。孩子爸爸呢?怎么大半夜讓你一個人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