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關美伊停火，黎巴嫩和以色列為何33年來首次直接談判？

澎湃新聞記者 李怡彬 陳沁涵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國務院4月14日在黎巴嫩、以色列和美國當天舉行三方會談后發表聲明說，與會方一致同意，將在黎以雙方商定的時間和地點正式啟動兩國直接談判。

4月8日，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以色列發動的空襲導致汽車和建筑被毀（手機照片）。新華社 圖

據報道，黎巴嫩政府希望優先確保以色列與黎巴嫩真主黨之間的停火。但以色列方面則表示，希望與黎巴嫩展開正式和平談判，并將真主黨解除武裝列為優先事項，且未提及停火或從黎巴嫩南部撤軍。

黎巴嫩真主黨未參加此次會談。該組織領導人納伊姆·卡西姆13日晚發表電視講話，宣稱此次會談是迫使該組織放下武器的陰謀，敦促黎巴嫩政府退出與以色列的直接談判。

成立于上世紀80年代的黎巴嫩真主黨被普遍看作是一種社會運動，而不僅僅是一個民兵組織和政黨。黎巴嫩對真主黨沒有直接控制權。貝魯特美國大學政治學教授希拉勒·哈山對澎湃新聞指出，黎巴嫩軍隊并不愿意把真主黨作為目標，真主黨的主要支持者什葉派民眾是否會反對真主黨也值得懷疑，“黎巴嫩的政治制度被稱為宗教政治制度或教派分權制度，政治權力是在教派之間分配的”。

據報道，盡管伊朗尋求把與美國的停火談判和黎巴嫩局勢捆綁，但美國和以色列已達成共識，試圖把黎巴嫩沖突從美伊和平軌道中“脫鉤”（Decoupling）。這種戰略剝離使黎巴嫩在缺乏區域保障的情況下必須直接面對以色列的軍事壓力。黎巴嫩政府正試圖建立一種新的談判模式，使自己在任何有關其未來的討論中都能成為平等的一方。

真主黨抵制

黎以美三方會談于美國東部時間14日上午11時開始，持續兩個小時，與會人員包括美國務卿魯比奧、美駐黎大使米歇爾·伊薩以及黎以兩國駐美大使。美方稱，此次會談“公開、直接、高級別”，是自1993年以來黎以政府間首次舉行重要高級別接觸，“富有成效”。

會談結束后美國國務院發表聲明稱，美國支持黎以開展進一步會談，以最終促成一項全面的和平協議。美方強調，任何黎以停火協議都“必須由兩國政府直接達成”，由美國居中斡旋，而不能通過任何其他渠道進行。分析認為，這表明黎巴嫩政府已站在以色列和美國一邊，支持黎巴嫩不加入美伊停火協議的要求。

聲明還暗示，以方在會談中表示支持解除黎巴嫩真主黨武裝，承諾與黎政府合作實現這一目標。以方還承諾通過直接談判解決所有懸而未決的問題，并實現“持久和平”。魯比奧說，此次對話不僅是為了達成停火協議，“這關乎徹底終結真主黨在該地區長達二三十年的影響力。”

以色列駐美國大使耶希爾·萊特稱贊雙方在消除真主黨對黎巴嫩的影響方面達成了共識：“黎巴嫩政府已經明確表示，他們不會再讓真主黨占領他們。伊朗的實力已被削弱，真主黨的實力也大幅下降，這是一個機會。”

真主黨政治委員會高級成員瓦菲克·薩法13日表示，真主黨不會遵守在美國舉行的黎以直接談判可能達成的任何協議；如果黎巴嫩實現停火，以色列軍隊撤出黎巴嫩，真主黨準備與黎巴嫩政府就其武器問題進行談判。“抵抗武器問題是黎巴嫩內部事務，與以色列或美國無關。”他說。

上周末，數百名抗議者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游行，反對即將進行的黎以談判。抗議者批評黎巴嫩與以色列舉行直接對話的決定背叛了黎巴嫩人民，尤其是在以色列繼續擴大對黎巴嫩的轟炸和入侵規模的情況下。

“（與以色列談判的決定）是對我們（什葉派）社區的不尊重。”26歲的物理老師阿里向《星期日泰晤士報》表示，“（黎巴嫩政府）從來沒有照顧過我們的人民和我們的土地。”38歲的基督教社交媒體經理索菲亞·庫里也參加了抗議活動，她表示：“任何與試圖竊取我們土地、每天殺害我們人民的以色列人作斗爭的人，我都支持他們。”

黎巴嫩衛生部數據顯示，自美以伊戰爭爆發以來，以色列對黎巴嫩的空襲已造成至少2124人死亡，其中包括至少252名婦女、165名兒童和87名醫務人員，另有6588人受傷，超過120萬人流離失所。

賓特朱貝勒之戰與安全區

13日，黎巴嫩南部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城鎮賓特朱貝勒爆發激烈戰斗。以軍稱已包圍了真主黨的設施，打死100多名真主黨武裝分子。真主黨12日則聲稱，使用火箭彈、火炮和無人機對賓特朱貝勒及其周邊地區的以色列軍隊發動了至少五次襲擊。

賓特朱貝勒是黎巴嫩南部的戰略要地，在2006年和2024年兩次黎以沖突期間，以軍都未能完全占領該鎮。

“賓特朱貝勒對真主黨有重要的象征意義，2000年，當以色列從黎巴嫩南部撤軍時，已故真主黨總書記納斯魯拉前往那里并發表了勝利演說。他在演講中表示，以色列比蜘蛛的網還脆弱。”哈山表示，“26年后，內塔尼亞胡決定清算舊賬，現在以色列軍隊已經進入了該鎮，我認為當他們完成接管的時候，他們會宣布在與黎巴嫩真主黨的戰爭中取得勝利。”

以色列軍方13日公布了一張衛星照片，顯示納斯魯拉發表演講的體育場已被以軍摧毀。

黎巴嫩退役準將哈桑·朱尼表示，賓特朱貝勒之戰的結果將直接決定黎以談判的走向。“如果以色列軍隊完全控制賓特朱拜勒，這將向以色列發出一個強烈的信號，表明他們有理由繼續提出高要求。但如果真主黨堅守陣地并保持其防御……以色列將更加確信，在軍事上征服真主黨將非常困難。”

以色列國防部長卡茨3月24日表示，以軍計劃在利塔尼河沿岸建立一個“安全區”，同時要求黎巴嫩南部地區的居民撤離。該計劃將把黎巴嫩南部劃分為三個安全區：區域一位于距離黎以邊界0-8公里處，以軍將長期、密集地駐扎在此區域，直到真主黨被徹底瓦解為止；區域二位于區域一以北、利塔尼河以南地區，以軍將繼續在該區域作戰，但會逐步將控制權移交給黎巴嫩軍隊；區域三位于利塔尼河以北，由黎巴嫩軍隊全權負責解除真主黨的武裝。

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13日在內閣會議上表示，以色列軍方此舉是為了保護以色列北部地區。卡西姆對此回應稱，即使以色列軍隊進入黎巴嫩任何地區，以色列北部地區“也不會安全”。

“以色列已經拆除了位于前線和安全區的所有村莊和城鎮。”哈山表示，“除了南部地區外，黎巴嫩境內許多什葉派居民的房屋被摧毀，包括貝魯特南郊，100多萬人淪為難民，這些難民將成為點燃黎巴嫩另一場內戰的導火索。”

4月8日，在德黑蘭和華盛頓宣布停火數小時后，以色列對黎巴嫩各地發動了100多次空襲。以色列聲稱，空襲造成250多名真主黨武裝分子死亡。黎巴嫩衛生部則表示，在350多名死者中，有100多名是婦女和兒童。

據美國媒體Axios此前報道，在8日的襲擊發生后，美國總統特朗普致電內塔尼亞胡，要求他縮減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規模。內塔尼亞胡表示，以色列仍將繼續在黎巴嫩南部地區開展軍事行動。

以色列特拉維夫國家安全研究所（INSS）高級研究員丹尼·西特里諾維奇表示，黎巴嫩戰線最終可能會破壞維持停火的努力。從伊朗的角度看，以色列持續襲擊黎巴嫩“可能成為對以色列做出新回應的理由”。

這次能解除真主黨武裝？

真主黨正面臨黎巴嫩國內越來越大的政治壓力。自納瓦夫·薩拉姆擔任黎巴嫩總理以來，真主黨與黎巴嫩政府的關系日益緊張。薩拉姆3月2日宣布，在全國范圍內禁止真主黨進行任何軍事活動，并責令其交出武器。

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戰爭、非常規威脅和恐怖主義項目主任丹尼爾·拜曼指出，黎巴嫩國內“存在一股非常強大的反真主黨勢力，他們非常希望看到真主黨消亡，并認為黎巴嫩國家正因真主黨而遭受苦難”。

美國國家公共電臺（NPR）近日采訪了一名真主黨指揮官，得以一窺真主黨武裝力量新的指揮結構以及為躲避以色列監視而采用的新戰術。他說，自以色列2024年實施尋呼機襲擊后，真主黨不再進口任何電子產品，為對抗以色列的尖端電子偵察，轉而采用老式對講機等設備甚至用紙條傳遞消息。

NPR報道稱，在卡西姆的領導下，真主黨還采用了已故領導人穆格尼耶倡導的“去中心化”結構。戰斗人員被拆分為半自治單元，彼此之間保持通信靜默。

此外，2024年底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倒臺切斷了傳統的“伊朗-敘利亞-黎巴嫩”的陸路武器補給線，迫使真主黨將軍事工業體系轉移至黎巴嫩境內，進行“地下生產”。分析稱，即使達成外交協議，只要其地下制造網絡存在，任何關于“繳械”的承諾在執行層面都將是不可逾越的障礙。

民眾的支持也不可忽視。英國廣播公司（BBC）指出，以色列官員宣稱要在黎巴嫩南部沿以色列北部邊界建立所謂的“安全緩沖區”的言論，引發黎國內民眾擔憂。“成千上萬流離失所的南部民眾意識到，以色列可能會長期占領黎南部部分地區，而他們可能永遠無法返回家園……此舉反而助長了真主黨的論調，即在一個無力保衛自身領土的國家，真主黨的武器是必不可少的。”

拜登政府的美國國防部副助理部長、前美國駐以色列大使丹尼爾·夏皮羅指出，“如果以色列的介入過于公開、過于激進，實際上會導致更多黎巴嫩人拒絕為執行行動而進行必要合作”。

黎巴嫩真主黨成立于黎巴嫩內戰期間，最初是抵抗以色列占領的游擊隊，伊朗則為該組織提供了資金、武器和培訓。真主黨的主要支持者為黎巴嫩境內的什葉派民眾，什葉派聚居的黎巴嫩南部地區、貝卡谷地地區和貝魯特南郊的達希耶區則處于真主黨的控制之下。2000年以色列從黎巴嫩南部地區撤軍后，真主黨逐步成為黎巴嫩境內最有影響力的組織。在2006年的黎以沖突中，真主黨成功抵御了以色列的地面入侵，使該組織在黎巴嫩乃至阿拉伯世界贏得了廣泛的聲望。

“在1976年和1984年，黎巴嫩軍隊曾兩次介入該國內戰，導致了自身的分裂和解體。如果黎巴嫩軍隊今天被用于對付真主黨，那它就會崩潰，因為40%的黎軍士兵都是什葉派。”哈山表示。

BBC分析指出，真主黨在國家缺位的地區運營著包括學校和醫院在內的公共服務。對真主黨的支持者來說，該組織是他們對抗以色列的唯一屏障，他們視以色列為意圖侵占黎巴嫩領土的敵人。

貝魯特卡內基中心智庫的高級編輯邁克爾·楊表示，在這種情況下，黎巴嫩政府和軍隊根本不可能解除真主黨的武裝。“你不能強行進入什葉派社區來推行這種做法，黎巴嫩軍隊并非用來與自己的人民進行軍事對抗。”楊指出，黎巴嫩軍隊既不可能進入美國什葉派家庭并解除其武裝，也不可能進入真主黨的核心控制區并奪取該組織的導彈和重型武器。“黎巴嫩政府無能為力，這是必須接受的現實。”

本 期 編 輯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