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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曼麗墓前總放著一塊奶糖,瞎眼老人送來的,可他不知這墓沒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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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他是個瞎眼怪老頭,幾十年來,風雨無阻地給一座空墳送奶糖。

墳里葬著一個叫于曼麗的女人。

守墓人說:“老先生,您天天來,她知道嗎?”

他從不回答,只是顫抖著把那塊糖放下,仿佛那比他的命還重要。

直到一個追查舊事的年輕姑娘,發現了空墳的秘密。

她攔住他,紅著眼圈問:“這里根本沒有人,您到底是誰?您守著的,又是什么?”

老頭渾身一震,攥緊了拐杖。

這一次,他終于開了口。



01

“老先生,又來啦?這糖紙真好看。”守墓的老李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聲音在潮濕的空氣里顯得有些黏糊。

我沒答話,只是用手摸索著,把那塊大白兔奶糖輕輕放在冰冷的墓碑前。指尖觸到石碑上冰冷的刻字,那股寒意,順著我的指尖,一路鉆心。

他嘆了口氣,繼續揮動著他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掃帚,掃著被雨水打濕的落葉,發出“沙沙”的、有氣無力的聲音,“您這份情意,幾十年了,石頭也該捂熱了。”

是啊,石頭也該熱了。

可他不知道,這石頭下面,連一塊冰冷的骨頭都沒有。

這個下午,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一樣,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網,把整個世界都罩在里面。

我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公墓泥濘的小徑上。鞋底沾滿了濕滑的泥土,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雨水順著我花白的頭發流下來,浸濕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但我毫不在意。我的世界里,沒有晴雨,只有永恒的黑暗。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緊緊攥在右手里那唯一的一點溫熱上。那是一塊大白兔奶糖,最普通的那種。微帶黏性的玻璃糖紙,被我手心的溫度捂得有些發軟,仿佛有了生命。

我看不見,但我的指尖能感覺到糖紙上那只奔跑的兔子,凹凸不平,活靈活現。

我叫什么,我自己都快忘了。鄰居們都叫我“陳老頭”,一個脾氣古怪、無親無故的瞎眼孤老。他們只知道我幾十年前搬到這條巷子深處的老宅里,深居簡出,像一口枯井,波瀾不驚。

我的過去,連同“明臺”那個曾經鮮活的名字,早就被我親手埋葬在了上一個血與火的時代。

“咳咳……”

不遠處傳來守墓人老李的咳嗽聲。他總是這樣,像個影子,在我出現的時候,不遠不近地跟著。他是個好人,淳樸,善良,就是話太多。

在這座寂靜的公墓里,我這個風雨無阻的瞎眼祭奠者,大概是他幾十年枯燥工作中唯一的一道奇特風景。

他曾無數次地試圖和我攀談,從天氣聊到收成,再到城里新開的鋪子。但我從不回應,只是用沉默,在他和我之間,筑起一道看不見的墻。

終于,我走到了那排熟悉的墓碑前。我不用眼睛看,光憑著空氣里那棵老柏樹獨特的氣味,和腳下石板路面細微的裂痕,就能準確無誤地找到它的位置。

我彎下腰,伸出因為常年勞作而布滿厚繭的手,像撫摸愛人的臉頰一樣,輕輕地拂去墓碑上的雨水和落葉。

冰冷的石頭,沒有一絲溫度。

“于曼麗之墓”

這四個字,是我親手刻上去的。幾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我用一把鑿子,借著月光,一筆一劃,刻得指尖鮮血淋漓。每一個筆畫里,都藏著我的悔,我的痛,和我永無止境的思念。

我的手指,劃過她的名字,思緒便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那好像也是一個雨天,在上海。我們剛完成一次刺殺任務,躲在一個廢棄的倉庫里,渾身都濕透了,又冷又餓。氣氛緊張得能擰出水來,外面隨時可能有追兵。

她靠在墻角,抱著膝蓋,臉色因為寒冷和疲憊而顯得異常蒼白。

我看著她,心里沒來由地一軟。我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像變戲法一樣,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塊大白兔奶糖,我從一個法國人的糖果盒里順手牽羊拿的。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我。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那樣昏暗的環境里,也像兩顆星星。

她接過糖,小心翼翼地剝開那層薄薄的糖紙,把那顆白色的、散發著濃郁奶香的糖塊,放進了嘴里。

她滿足地瞇起眼睛,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像只偷吃到東西的貓。

“真甜。”她含糊不清地說,眼睛笑得像兩彎月牙,“甜到心里了。”

那一刻,窗外的風聲、雨聲、遠處的槍聲,似乎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臉上那抹純粹的、不設防的笑容,和那句“甜到心里了”。

那是我們之間為數不多的、干凈的、不摻雜任何任務和偽裝的溫暖瞬間。

從那以后,只要有機會,我都會想辦法給她弄來一塊奶糖。那成了我們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一個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小小的儀式。

“唉……”

老李的嘆息聲,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我把那塊被我捂熱的奶糖,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的石臺上,和我昨天放的那塊并排。昨天的糖已經被雨水泡得有些化了,糖紙黏在石頭上。

我看不見,但我知道,這幾十年來,我放下的糖,已經在這塊小小的石臺上,堆起了厚厚的一層糖漬,像琥珀一樣,凝固了時光。

對我而言,每天來這里,放上一塊糖,早已不是簡單的祭奠。

這是一種延續,一種固執的自我欺騙。

我總覺得,只要我堅持這個儀式,她就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沒有真正離去。她還能嘗到這絲甜,還能記得那個雨夜倉庫里的溫暖。

這是我給自己編織的一個夢,也是我在這無邊黑暗里,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我完成了今天的“儀式”,直起身,拄著拐杖,準備轉身離開。

“老先生!”

這一次,老李沒有只是看著,他追了上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后,我感覺到頭頂多了一片遮擋,雨水不再直接打在我的臉上。

是一把傘。

“下這么大雨,您……圖個啥呢?”老李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不解和憐憫。他可能覺得我瘋了,或者是個癡情了一輩子的可憐人。

我的腳步頓住了。

這幾十年來,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這么直接問我的人。

我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他。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像一首雜亂的哀樂。

我的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干又澀。我張了張嘴,用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嘶啞的聲音,第一次回答了他。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

說完,我不再停留,邁開腳步,走進了那片更深的雨幕里。

留下老李一個人,撐著傘,愣愣地站在那座空墳前。我的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也在這座寂靜的公墓里,漾開了一圈經久不散的漣漪。

02

我的生活,像一口古井,幾十年來,平靜無波。但從那天起,我感覺這口井里,被人扔進了一顆不安分的石子。

幾天后,天氣放晴了。午后的陽光帶著一絲暖意,曬得人懶洋洋的。我照常拄著拐杖,來到公墓。

可是,今天的感覺,有些不一樣。

我看不見,但我的耳朵和鼻子,比常人要靈敏得多。我“聽”到了一個陌生的存在。

那是一種很輕的、幾乎沒有重量的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不像老李那種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沉重的步伐。這腳步聲里,帶著一種年輕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還“聞”到了一種陌生的氣息。那不是公墓里常見的泥土和柏樹的味道,也不是老李身上的汗味和煙草味。那是一種淡淡的、屬于年輕女孩的墨水和舊紙張混合在一起的清香。

我沒有停下腳步,依舊面無表情地走向于曼麗的墓碑。但我知道,有一雙眼睛,就在不遠處,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那目光,充滿了好奇,像探照燈一樣,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放好奶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側耳傾聽。

那個腳步聲,沒有靠近,也沒有離去,只是在不遠處徘徊。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如此。那個陌生的闖入者,像一個幽靈,每天準時出現,又在我離開后悄然消失。她從不打擾我,只是遠遠地看著。

這種無聲的窺探,比任何直接的盤問,都更讓我感到煩躁和不安。

守墓人老李,很快就成了我和那個女孩之間的傳聲筒,盡管這只是他單方面的“情報傳遞”。

他總會找到一個“恰當”的時機,比如我剛放好糖果,直起身子的時候,他就提著掃帚,“不經意”地湊過來,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對我說:

“老先生,跟您說個事兒。最近啊,有個女學生,老來咱們這兒轉悠。”

我沉默不語,假裝沒聽見。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說單口相聲:“看著也就二十出頭,長得文文靜靜的,戴個眼鏡。還跟我打聽您呢,問您是不是每天都來,來了多少年了。”

我依舊沉默,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示意他讓開路。

老李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靠得更近了些,“她說她是市里大學歷史系的,叫什么……小文。好像在寫什么文章,關于咱們這兒以前那些沒留下名字的英雄。您說,這都過去多少年了,現在的年輕人還關心這個,真難得。”

他的話,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進我的耳朵里。

歷史系的學生?寫文章?沒留下名字的英雄?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迅速纏繞上來。

終于,在我又一次完成“儀式”后,那個女孩鼓起了她全部的勇氣,不再只是遠遠地觀望。

她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感覺到面前多了一個人,擋住了吹來的風。空氣中那股熟悉的墨水和紙張的氣息,變得濃郁起來。

“老爺爺,您好。”

一個清脆的、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緊張和局促的聲音,在我面前響起。

“我叫小文,是一名學生。我能……我能問您幾個,關于于曼麗女士的問題嗎?”

“于曼麗”這三個字,從這個陌生的、年輕的女孩嘴里吐出來,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毫無征兆地,狠狠扎進了我的心臟。

這幾十年來,這個名字只存在于我的心里,和我親手刻下的墓碑上。我從未在任何第三方的口中,聽到過它。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辛苦搭建了幾十年的、用以隔絕世界的厚重心墻,被這句話,轟然炸開了一個缺口。

憤怒、恐慌、還有一種被侵犯了最私密領地的屈辱感,像火山一樣,從我的胸腔里猛地噴發出來。

我猛地舉起手中的竹拐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狠狠地揮了過去。

“滾!”

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嘶啞、扭曲,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的咆哮。

“這里沒有你要找的人!滾開!”

拐杖揮了個空,但我能聽到那個女孩因為驚嚇而發出的短促抽氣聲,和她踉蹌后退的腳步聲。

老李也被我的激烈反應嚇到了,急忙跑過來,“哎哎哎,老先生,您這是干什么!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人家就是個孩子!”

我沒有理會老李,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攥著拐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的反應,超出了一個普通祭奠者應有的范疇。那種不顧一切的、歇斯底里的憤怒,讓小文驚愕地愣在原地,也讓我自己,在憤怒過后,陷入了更深的恐慌之中。

我害怕了。

我害怕的,不是我“陳老頭”的身份被戳穿。

我害怕的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會像一個考古學家一樣,把我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座血肉模糊的墳墓,一鏟子一鏟子地,重新挖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的憤怒,不是因為憎恨她,而是源于我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那份無處可逃的恐懼。

03

我以為,我那一次近乎失控的咆哮,足以嚇退任何一個好奇心過盛的年輕人。

可是,我低估了那個叫小文的女孩的執著。

她沒有再來公墓,至少,在我去的時間里,我沒有再“聽”到過她的腳步聲。但我知道,她沒有放棄。

她換了一種方式,一種更聰明,也更讓我感到不安的方式——從側面調查。

她開始頻繁地去找守墓人老李聊天。我看不見,但我能想象得到那個畫面:一個文靜的女學生,搬個小馬扎,坐在老李的門房前,給他遞上一根煙,或者一杯熱茶,然后就聽著這個孤獨了半輩子的老人,絮絮叨叨地講述著關于我這個“瞎眼怪老頭”的一切。

老李成了她的突破口,也成了我獲取她動向的唯一渠道。

“老先生,那個女娃子,昨天又來了。”老李一邊幫我修剪著墓碑旁的雜草,一邊“多嘴”地匯報著,“她跟我打聽,您大概是什么時候搬來咱們這兒的,平時都跟誰來往。我說您啊,神秘著呢,跟誰都不來往。”

我沉默地聽著,心里卻像是被貓爪子撓過一樣,焦躁不安。

又過了幾天,老李的話里,透出了一絲新的信息。

“那女娃子,真是不簡單。她說她昨天去市里的檔案館待了一整天,查咱們這兒的舊檔案呢。您說,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對這些老掉牙的東西這么上心,圖啥呀?”

檔案館。

這三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開始失眠了。

幾十年來,我第一次,連續幾個晚上,睜著我那雙什么也看不見的眼睛,枯坐到天亮。

小文的出現,像一塊被強行投入死水潭里的巨石,激起了我記憶深處最洶涌的波濤。那些我用了半輩子時間,強迫自己去忘記、去塵封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一幕一幕地,在我的腦海中閃現。

軍校訓練場上,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男式制服,倔強地咬著牙,在泥地里翻滾。

上海的百樂門里,她穿著一身妖嬈的旗袍,端著酒杯,周旋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間,眼神里卻是我才看得懂的冰冷和厭惡。

生死搏殺的瞬間,她毫不猶豫地擋在我身前,槍法精準,身手利落,是這世界上最值得我托付后背的搭檔。

還有……還有她最后望向我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決絕,有不舍,有解脫,還有一種我當時沒讀懂,卻在此后幾十年里,夜夜折磨著我的,深沉的愛意。

我的心,開始痛了。

這種痛,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而是一種鈍痛,像是有一只手,在我的胸腔里,慢慢地、反復地,揉捏著我的心臟。

我一直以為,我和于曼麗的羈絆,是生死搭檔,是革命情誼。但直到她死后,我才在無數個午夜夢回里,痛苦地承認,那早已超越了這一切。



她是我在那個黑暗、冰冷、充滿了偽裝和殺戮的世界里,唯一的一束光。

她的死,也帶走了我所有的光明。從那以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一片永恒的黑暗,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

我為她立的這座空墳,與其說是為了祭奠她,不如說是為了囚禁我自己。我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永遠地鎖在了她犧牲的那一天。

我每天送來的這顆糖,與其說是為了兌現承諾,不如說是我喂給自己的慢性毒藥。我用這一點點的甜,來反復提醒自己,我曾經失去的,是多么的珍貴和痛苦。

一周后,在我精神恍惚地來到公墓時,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再次出現了。

小文又來了。

這一次,她的神情,我雖然看不見,但能從她平穩的呼吸和沉穩的腳步聲里,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她沒有像上次一樣冒失地攔住我,只是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個宣判者。

等我放好糖果,直起身子,她才開口。

她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緊張和局促,變得異常清晰,不容置疑。

“老爺爺,我不想打擾您,但我必須告訴您我的發現。”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給我準備的時間。

“我去查了所有我能查到的、關于那個年代的公開檔案。在官方記錄的、所有在‘死間計劃’中犧牲的人員名單里,于曼麗的狀態,最后被標注為——”

她刻意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遺體遺失,下落不明’。”

我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拐杖,幾乎要握不住。

小文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繼續無情地解剖著我的秘密。

“所以,”她的目光,我能感覺到,像兩道利劍,穿透了我的黑暗,直刺我靈魂的最深處,“這座墓碑下面……根本就是空的,對不對?”

這句話,如同一記萬鈞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我用幾十年孤獨和執念守護著的、那個秘密的基石上。

轟然一聲,天崩地裂。

04

小文的話,像一句咒語,徹底打亂了我世界的秩序。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再去公墓。

我把自己像蝸牛一樣,縮回了那間老宅的殼里。我拔掉了電話線,關緊了門窗,試圖用徹底的沉默和孤寂,來抵抗外界的侵擾。

我以為,只要我聽不見,看不見,不去想,那個被她戳破的真相,就會像一個肥皂泡一樣,自行消失。

可是,我錯了。

我的內心,早已亂成了一鍋沸粥。

幾十年來,我第一次,對我每天風雨無阻去公墓的行為,產生了動搖。

我騙了全世界,也騙了自己半輩子。我告訴自己,我是在守護她。可當“空墳”這個事實,被一個外人血淋淋地揭開時,我才發現,我的守護,是多么的蒼白和可笑。

這個儀式,這個執念,被戳破了最表層的偽裝后,還剩下什么?

只剩下我一個孤魂野鬼,對著一塊冰冷的石頭,演著一場無人觀看的獨角戲。

而那個叫小文的女孩,她沒有善罷甘休。

她的堅持,超出了我的想象。

她找到了我的住處。這個藏在城市最深處、最老舊的巷子里,連郵遞員都經常迷路的老宅。

她沒有來敲門,也沒有在門口大喊大叫。她的方式,溫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每天下午三點,她會準時出現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著,不說話,也不靠近。她手里總是捧著一本書,但我想,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的目光,一定是投向我這扇緊閉的、斑駁的木門。

她站一個小時,不多不少。然后,她會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她的這種沉默,比任何聲嘶力竭的追問,都更具力量。它像一種無聲的拷問,穿透了門板,穿透了我心里的壁壘,讓我坐立難安。

我陷入了巨大的、痛苦的掙扎之中。

一方面,我恨這個女孩的闖入。她像一個毫不留情的年輕醫生,非要揭開我這個老兵身上那塊已經和血肉長在一起的、丑陋的傷疤。她不懂,有些傷,一旦揭開,就要了我這條老命。

但另一方面,我的內心深處,又有一絲連我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動搖。

或許,被塵封了半個世紀的秘密,也渴望著一絲陽光?或許,我這個背負著沉重枷鎖行走了半輩子的孤魂,也渴望著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

那些天,我在黑暗中,與于曼麗的“對話”,變得越來越頻繁。

“曼麗,你說,我該怎么辦?”

“我守不住了,守不住我們的秘密了。”

“那個女孩,她的眼神,太像年輕時候的你了,一樣的倔強,一樣的……干凈。”

當然,回答我的,永遠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我快要被這種內心的煎熬逼瘋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我老宅的沉寂。

是守墓人老李。

他敲響了我家的門。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打開了。

他提著一籃子還沾著泥土的雞蛋,局促地站在門口,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絲笨拙的關心。

“陳老先生,您……您都好幾天沒去公墓了,我……我有點不放心,過來瞅瞅。”他把籃子硬塞到我手里,“這是俺家老婆子讓帶來的,自家養的雞下的蛋,您補補身子。”

我握著那籃還帶著余溫的雞蛋,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李搓著手,似乎不知道該怎么安慰我這個怪老頭。他憋了半天,才又開口:“那個……那個叫小文的女娃子,我瞅著,心不壞。”

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她跟我說,她奶奶以前也參加過抗戰,是后勤的護士,后來沒名沒姓地就犧牲了。她說,她就是想給那些被忘了的人,寫點東西,讓現在的好孩子們,還記得他們當年是為啥流血的。”

老李走了。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發現,在我腳邊的門檻上,放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我彎腰撿起來,打開。

里面,是幾塊大白兔奶糖。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用幾十年寒冰筑起的心墻,終于,出現了一道無法愈合的裂痕。

05

我最終還是妥協了。

我托老李給小文帶了句話,讓她第二天下午來我家里。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把那間塵封了幾十年的客廳,簡單地打掃了一下。我用抹布擦去桌椅上的灰塵,打開了那扇終年緊閉的、朝南的窗戶。

陽光,第一次,照進了這間昏暗的、充滿了陳舊霉味的屋子。空氣中,飛舞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像一群迷路的精靈。

小文準時來了。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主動見她,顯得有些局促,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進來。

“進來吧。”我坐在那張我坐了幾十年的老藤椅上,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走了進來,在我對面的一個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我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一動不動。小文似乎也被這凝重的氣氛感染,只是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

最終,還是她打破了沉默。

她把自己帶來的一疊資料,攤在了我們之間那張掉漆的舊木桌上。那是一些泛黃的檔案復印件,和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

“老爺爺,”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擾到什么,“這些,是我這陣子查到的所有關于于曼麗女士的資料。”

她開始講述她的發現。

她的講述,冷靜、客觀,又充滿了細節。她從于曼麗坎坷的身世講起,講到她如何被逼為妓,如何殺了仇人而入獄,再到如何被軍統選中,成為一名代號“錦瑟”的特工。

她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刀一刀,剖開了那段被歷史煙云掩蓋的、血淋淋的切面。

我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那些我熟悉的、不熟悉的往事,通過這個年輕女孩的口,重新組合、呈現,讓我感覺既陌生,又痛徹心扉。

當她講到那場代號為“死間計劃”的最后行動時,她的聲音,開始哽咽了。

“所有的記錄,到這里就中斷了。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為國捐軀’。”小文的鼻音很重,我能聽到她吸了吸鼻子。

“我無法想象……我真的無法想象,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在明知道是死路一條的情況下,為了另一個人,為了所謂的‘計劃’,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

她抬起頭,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穿透了黑暗,落在我這張蒼老的臉上。她的聲音里,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淚光。

“所以,老爺爺,我真的很好奇。那個讓她甘愿赴死的人,那個值得她用生命去保護的搭檔……到底是誰?”

她的問題,像一顆子彈,正中我的眉心。

我無法回避。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起來。我緊緊地抓住藤椅的扶手,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地陷進了木頭里。

客廳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我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和我因為壓抑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小文以為我永遠不會回答,準備放棄的時候,她從那疊資料里,抽出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非常模糊不清的、翻拍過來的老照片復印件。

她把照片,輕輕地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我看不到。

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聲音里帶著一絲歉意,“對不起,我忘了……這是一張當年軍校的畢業照。于曼麗女士,就站在這里。”

她的手指,點在照片的某個位置。

然后,她的手指,緩緩地移動到了照片的后排。

“但是,很奇怪。照片上的每一個人,我幾乎都能在檔案里找到對應的名字和記錄。除了一個人……”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輕,像一陣風。

“后排最角落里,有一個年輕人。他長得很英俊,笑得……笑得特別燦爛。可是,所有的公開檔案里,都找不到關于他的任何記錄。沒有名字,沒有編號,沒有生平,也沒有結局。他就像一個幽靈,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然后,就徹底地、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我感覺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小文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我的藤椅旁。

她彎下腰,目光灼灼地,盯著我這張布滿皺紋、雙目緊閉的臉。

她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問出了那個本應被世界徹底遺忘的名字:

“您……認識一個,叫明臺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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