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燈光白得晃眼。
電話里的聲音催命似的:“陳瀚海先生嗎?您家屬蔣煜祺傷情危重,必須馬上手術,請您立刻來簽字!”
我捏著手機,耳邊嗡嗡作響。
走廊那頭傳來女人的哭罵,是董玉琴的聲音,尖利得像碎玻璃。另一頭,我妻子沈婉瑩正慌亂地尋找我的身影,她臉上有淚,妝花了。
護士把染血的診斷單塞到我手里。
我低頭看。
姓名:蔣煜祺。診斷:重度顱腦損傷,肝脾破裂,失血性休克。
醫生在催:“家屬快點決定!”
沈婉瑩撲過來抓住我的胳膊:“瀚海,簽啊!求你了!”
董玉琴冷眼盯著我,嘴角竟有一絲古怪的笑。
我輕輕拂開沈婉瑩的手。
把診斷單遞還給護士,我說:“這人不認識,建議放棄治療。”
空氣凝固了。
![]()
01
兒子明杰的家長會安排在周五下午。
我特意調了休,提前二十分鐘到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角貼著“陳明杰”的名字。我坐下時,幾個相熟的家長朝我點頭。
明杰班主任姓李,是個干練的中年女人。她正在講臺調試投影儀。
“爸爸來啦?”旁邊座位上,一個扎馬尾的媽媽笑著搭話,“明杰這次數學進步挺大的。”
我點頭笑笑:“孩子自己用功。”
教室后排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我很熟悉。
轉頭看去,沈婉瑩果然坐在最后一排靠門的位置。
她側著身子,正和旁邊一個穿淺灰襯衫的男人說話。
男人背對著我,肩寬,頭發理得很短。
是蔣煜祺。
李老師開始講話了,講期中考試情況,講班級活動。我坐直身子看著投影,余光卻總往后瞟。
沈婉瑩和蔣煜祺挨得很近。
她說話時,蔣煜祺會微微偏頭湊過去聽。
投影的光掃過后排時,我看見沈婉瑩捂嘴笑,肩膀輕輕抖動。
蔣煜祺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指尖離她的頭發只有幾厘米。
前排幾個媽媽交換了眼神。
扎馬尾的媽媽壓低聲音:“那位蔣先生又來了啊?每次家長會都來,比親爹還勤快。”
旁邊戴眼鏡的爸爸輕咳一聲:“少說兩句。”
家長會持續了四十分鐘。李老師最后說:“下周學校組織春游,需要兩位家長志愿者……”
“老師,我和煜祺報名。”沈婉瑩在后排舉手。
李老師頓了頓:“明杰媽媽,原則上建議一位家長陪同孩子……”
“煜祺拍照專業,可以幫孩子們記錄。”沈婉瑩聲音清脆,“對吧李老師?”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老師推推眼鏡:“那……行吧。”
散會時,家長們陸續往外走。我在走廊等沈婉瑩。她和蔣煜祺并肩出來,兩人還在說著什么。
“瀚海?”沈婉瑩看見我,快步走過來,“你幾點到的?我都不知道你也來了。”
“我坐前面。”我說。
蔣煜祺跟過來,沖我點點頭:“陳哥。”他手里拿著單反相機,脖子上還掛著個鏡頭袋。
“蔣先生今天也有孩子開家長會?”我問。
蔣煜祺笑笑:“沒有,正好在附近拍素材,婉瑩說需要個拍照的,我就順便來聽聽。”
“春游的事,你時間方便?”我看著沈婉瑩。
“方便啊。”沈婉瑩挽住我的胳膊,“煜祺下周末本來就有采風計劃,去西山正好。”
明杰從教室里跑出來,撲進沈婉瑩懷里:“媽媽!”
“寶貝!”沈婉瑩蹲下親他,然后拉過明杰,“看,蔣叔叔也來了。”
明杰乖巧地喊:“蔣叔叔好。”
蔣煜祺摸摸明杰的頭:“又長高了。下周叔叔給你拍帥氣的登山照。”
回家的車上,沈婉瑩坐副駕駛。她翻看著手機里蔣煜祺剛傳過來的幾張家長會照片。
“這張抓拍得真好,李老師講話的樣子多認真。”
我沒說話。
“瀚海,”沈婉瑩轉頭看我,“下周六你能請假嗎?春游要一整天。”
“項目趕工期,周六得去工地。”
“哦。”她轉回頭,繼續劃手機,“那我和煜祺帶明杰去也一樣。”
紅燈亮了。我踩下剎車。
“婉瑩,”我看著前方,“蔣煜祺畢竟是個外人,每次家長會、活動都出現,其他家長會有看法。”
“什么看法?”沈婉瑩聲音提了提,“我們是十多年的朋友,跟家人一樣。明杰也喜歡蔣叔叔,怎么了?”
“他是別人家的丈夫。”
“董玉琴都沒說什么,你計較什么?”沈婉瑩收起手機,“再說了,煜祺婚姻不幸福,我就是他一個能說話的朋友,你連這點理解都沒有?”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喇叭。我踩下油門。
晚上洗完澡出來,沈婉瑩已經側身睡了。她的手機在床頭柜上充電,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預覽。
“婉瑩,今天抓拍的那張你側臉照絕了,已發你郵箱。想起大學時在圖書館偷拍你,差點被管理員罵。十年了,你好像沒變。——煜祺”
屏幕暗了下去。
我站在床邊,擦了擦頭發,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劃過一道弧。
沈婉瑩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02
競標失敗的消息是周四下午傳來的。
甲方的反饋很官方,說方案創意略有不足。但老周私下告訴我,另一家公司報了更低的價,還承諾提前半個月完工。
我在辦公室坐到六點,煙灰缸里塞了四五個煙頭。
回家路上堵車。高架橋上車流紋絲不動,尾燈紅成一片。我搖下車窗,初夏的風悶熱,帶著汽車尾氣的味道。
七點半才進家門。
飯菜在桌上,用罩子蓋著。客廳電視開著,明杰在寫作業,沈婉瑩窩在沙發里,戴著耳機看平板。
“爸爸!”明杰抬頭喊。
我過去摸摸他的頭:“作業多嗎?”
“數學做完了,還剩語文抄寫。”
沈婉瑩摘下一只耳機:“吃飯了嗎?菜在桌上。”
“吃過了。”我說,脫了外套,“競標沒中。”
“哦。”沈婉瑩的視線回到平板上,“沒關系,下次再努力。”
我站在沙發邊:“公司可能會裁員,這個項目沒拿下,我們部門……”
“瀚海,”沈婉瑩打斷我,摘下另一只耳機,“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她表情認真。我在她旁邊坐下。
“煜祺下個月要去青海拍星空,有個攝影比賽。”沈婉瑩把平板放到一邊,“他想讓我一起去。”
我看著她。
“就一周時間。”她語速加快,“我一直想去青海,而且這次行程他規劃了好久,車、住宿都訂好了。”
“你們倆?”
“當然不是!”沈婉瑩拍了我一下,“還有他兩個攝友,一男一女。我就是跟著去玩,順便幫他做點后勤。”
“你怎么不說話?”沈婉瑩看著我,“我都好久沒出去旅行了。上次我們全家出去還是去年國慶,人擠人的。”
“下個月明杰期末考。”
“我知道,我會等他考完再走。”沈婉瑩握住我的手,“而且旅費不用我們出,煜祺說這次算他請客,感謝我一直幫他整理作品集。”
我抽回手:“蔣煜祺為什么不請他老婆去?”
沈婉瑩臉色變了:“你非要提這個?董玉琴那種性格,能跟煜祺出去旅行嗎?他們倆一說話就吵。”
“所以我們不吵。”我站起來,“你去吧。”
“瀚海!”沈婉瑩跟著站起來,“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好好跟你商量,你就不能支持一下我的愛好?”
“你的愛好是跟別人老公去旅行?”
“蔣煜祺首先是我朋友!”她聲音尖起來,“其次才是別人老公!陳瀚海,你思想能不能別這么狹隘?”
明杰從房間里探出頭:“爸爸媽媽,你們別吵。”
沈婉瑩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我不跟你吵。這事我已經決定了,就是通知你一聲。”
她轉身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電視里還在播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樣涌出來。
半夜醒來,沈婉瑩不在旁邊。
我起身去客廳。陽臺的推拉門開著,她穿著睡衣站在那兒打電話。聲音很低,但我能聽見。
“……他就是不理解,覺得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我快窒息了你知道嗎?”
“嗯,我知道你懂。”
“青海我一定會去的,說好了。”
夜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擺動。沈婉瑩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單薄。她忽然低低笑起來,是那種輕松的笑,我很久沒聽到她對我這樣笑了。
我退回臥室。
床頭柜上,她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界面停在和蔣煜祺的聊天框。
最新一條是蔣煜祺發的:“別難過,你值得被理解。青海的星空一定很美,像你眼睛。”
我沒有碰手機。
躺回床上時,我想起七年前求婚那晚。沈婉瑩哭著說:“陳瀚海,我就喜歡你踏實,讓我有安全感。”
踏實。
現在這詞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
![]()
03
周六上午,我帶明杰去兒童醫院復查哮喘。
排隊取號時,明杰拉著我的手:“爸爸,下周春游你真的不能去嗎?”
“爸爸要工作。”我摸摸他的頭,“媽媽和蔣叔叔陪你去,一樣的。”
“可是小胖說,他爸爸媽媽每次都一起去。”明杰低頭踢著地面,“他說蔣叔叔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我蹲下來:“蔣叔叔是媽媽的好朋友,也喜歡明杰,對吧?”
明杰點點頭,又搖搖頭:“我還是想爸爸去。”
叫到我們的號了。
醫生檢查完,說情況穩定,但換季要特別注意。開了些藥,我領著明杰去繳費。
手機震動,是沈婉瑩發來的微信:“我帶煜祺去看看新開的藝術展,晚飯不回來吃了。你們自己解決。”
我打字:“明杰復查,你不過來看看?”
消息發出去,沒有回復。
取完藥已經十一點半。我帶著明杰在醫院附近吃了面條。他吃得很慢,一直擺弄著玩具車。
“爸爸,媽媽是不是更喜歡和蔣叔叔玩?”
面條的熱氣熏著眼睛。我放下筷子:“怎么這么問?”
“媽媽每次和蔣叔叔打電話都笑,和你說話就不笑。”明杰用筷子攪著面條,“小胖說,他媽媽只和他爸爸最好。”
“快吃吧,面要涼了。”
送明杰去我爸媽家后,我回了公司。周末的辦公樓空蕩蕩的,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
打開電腦,卻看不進圖紙。
點開手機相冊,最新一張照片是上周拍的:沈婉瑩、蔣煜祺和明杰在游樂場。
明杰坐在旋轉木馬上,沈婉瑩和蔣煜祺站在欄桿外,兩人舉著手機在拍,頭幾乎靠在一起。
照片是沈婉瑩發在家庭群里的,配文:“開心的一天!”
我媽當時回了句:“煜祺又來了啊。”
沈婉瑩沒回復。
我關掉相冊,點開微信。
沈婉瑩的朋友圈更新了。
九宮格照片,藝術展的展品,還有幾張抓拍。
其中一張是她和蔣煜祺的合影,兩人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畫前,蔣煜祺的手虛搭在她肩上。
配文:“和懂你的人看展,連沉默都舒服。”
下面有共同好友評論:“又是和你男閨蜜呀~”
沈婉瑩回復了一個笑臉。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城市在腳下鋪開,高樓林立。我和沈婉瑩結婚十年,在這個城市買了房,有了孩子,過上了曾經想要的生活。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我看得見她,卻摸不到真實的溫度。
晚上九點,沈婉瑩還沒回來。
我給她打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背景音嘈雜,有音樂聲。
“幾點回來?”
“快了快了,在吃飯呢。”沈婉瑩聲音輕快,“今天這個展太好了,我和煜祺聊了好多,靈感爆發……”
“明杰復查結果還好,醫生開了藥。”
“哦好,你記得按時給他吃。”沈婉瑩那邊有人叫她,她應了一聲,“我先掛了啊,回去再說。”
電話斷了。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靜音。屏幕里的人在說話,卻沒有聲音。
十點半,鑰匙轉動門鎖。
沈婉瑩哼著歌進門,手里拎著個小紙袋。
“給你帶了甜品,那家網紅店的。”她把紙袋放桌上,脫外套,“今天真的太開心了,煜祺還說下次有個私人收藏展,可以帶我去看……”
她忽然停住,看著我。
“你怎么了?”
“婉瑩,”我說,“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么?”她坐下,打開甜品盒子,“又談煜祺?陳瀚海,我們能不能別反復糾結這個問題?”
“他介入我們的生活太多了。”
“那是你太敏感!”沈婉瑩放下叉子,“他就是個朋友,一個對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有交朋友的權利吧?”
“朋友不會每天給你發早安晚安。”
沈婉瑩臉色變了:“你翻我手機?”
“沒有。”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打電話時我聽見的。”
客廳安靜下來。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好,”沈婉瑩站起來,“既然你非要談,那我告訴你。蔣煜祺是我大學同學,我們認識十二年了。他了解我,懂我的想法,支持我的愛好。我跟他在一起,能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跟我在一起呢?”
沈婉瑩張了張嘴,沒說話。
“跟我在一起,”我替她說,“就是過日子,柴米油鹽,按部就班,沒意思,是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我站起來,“你去青海吧,玩得開心。”
我走進書房,關上門。
門外安靜了很久。然后我聽見沈婉瑩的腳步聲,她進了臥室。
書房的窗戶映出我的臉。
三十六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里夾雜著幾根白的。
我想起蔣煜祺,他比我小一歲,但看起來年輕。
玩攝影的,身上有種自由散漫的氣質。
沈婉瑩說,和他在一起,能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那我呢?
我在她心里,是不是早就死了?
04
周一上班,老周把我叫進辦公室。
“瀚海,坐。”他遞給我一支煙,“競標的事,別太往心里去。”
我接過煙,沒點:“公司真要裁員?”
老周嘆了口氣:“上面有壓力。不過你放心,你是老員工,技術過硬,怎么也輪不到你。”
“但項目少了,收入會降。”
“暫時性的。”老周拍拍我的肩,“熬過這陣子就好了。”
回到工位,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建筑圖紙。
這個商場項目做了三個月,每一根管線、每一個承重點我都清楚。
可圖紙畫得再好,甲方一句話就能全盤否定。
中午食堂吃飯時,手機響了。
是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陳瀚海先生嗎?”是個女聲,冷靜,帶著點疲憊。
“我是。您哪位?”
“我是董玉琴,蔣煜祺的妻子。”
我筷子頓住了。
“方便見個面嗎?”她說,“有些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們約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館。下午兩點,人不多。
董玉琴比我想象中瘦,穿著米色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后。她面前放著一杯白水,沒動。
“抱歉打擾你工作。”她開門見山。
“沒事。”我坐下,“蔣太太找我有什么事?”
“叫我董玉琴就好。”她看著我,“你知道你妻子和我丈夫的事嗎?”
我沉默。
“看來你知道一些。”董玉琴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打開看看。”
信封里是照片。
沈婉瑩和蔣煜祺在各種場合的合影。
咖啡館、書店、公園、藝術展。
有些是自拍,有些明顯是別人拍的。
最后幾張,是兩人并肩走進一家酒店的背影。
拍攝日期,從上個月開始,幾乎每周都有。
“我請了私家偵探。”董玉琴聲音平靜,“跟了三個月。”
我把照片裝回信封:“你想怎么樣?”
“我想讓你管好你妻子。”董玉琴端起水杯,手微微發抖,“蔣煜祺跟我說,他們是純友誼,靈魂知己。你覺得男女之間,有這種天天見面、無話不談、還一起開房的純友誼嗎?”
“酒店可能是談事情。”
“談事情需要去情侶酒店?”董玉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陳先生,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也是受害者。我丈夫心里沒我,你妻子心里也沒你。我們兩個傻子,被他們耍得團團轉。”
我看著她:“你為什么不直接找蔣煜祺?”
“找了。他說我無理取鬧,說我不理解他。”董玉琴放下杯子,“他說沈婉瑩是他生命里的一道光,能給他創作靈感。那我呢?我陪他十年,算什么?”
咖啡館里放著柔和的爵士樂。
“董老師,”我說,“你是老師吧?”
“中學語文老師。”她點點頭,“所以我講道理,也調查清楚才來找你。這些照片我沒發給你妻子單位,也沒到處宣揚。我給你看,是希望你能約束她。婚姻需要邊界,她越界了。”
“如果約束不了呢?”
董玉琴沉默了很久。
“那我們就得做選擇了。”她說,“是繼續當傻子,還是為自己活。”
她把照片收起來:“這些給你。怎么處理,你決定。”
她起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她從包里又拿出一張紙,“這是他們計劃下個月去青海的行程單,蔣煜祺做的。上面寫的不是‘攝友’,是‘二人星空之旅’。房間訂了一間大床房。”
她把紙放在桌上,轉身離開。
我坐在那里,看著那張行程單。
打印得很精致,有行程安排、景點介紹、住宿信息。最后一欄,蔣煜祺手寫了一句:“與你共赴星辰,是我此生所愿。”
字跡瀟灑。
我喝完已經涼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回到公司,我把信封鎖進辦公桌抽屜。老周過來找我討論方案,我打起精神應付。可那些照片像烙在腦子里,一張張閃過。
下班前,沈婉瑩發來微信:“今晚我約了煜祺談青海行程的細節,晚點回。你接明杰。”
我回復:“好。”
去接明杰的路上,堵車。
車里廣播在放老歌,張學友的《她來聽我的演唱會》。
唱到“四十歲聽歌的女人很美,小孩在問她為什么流淚”,我關了廣播。
明杰上車后很開心,說今天體育課跑了第一名。
“爸爸,媽媽呢?”
“媽媽有事。”
“又是和蔣叔叔嗎?”
我嗯了一聲。
明杰不說話了,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他說:“爸爸,我們班小胖的爸爸媽媽離婚了。”
我心里一緊:“為什么?”
“小胖說他爸爸有別的阿姨了。”明杰轉頭看我,“爸爸,你和媽媽會離婚嗎?”
紅燈亮了。我踩剎車。
“不會。”我說。
明杰點點頭,又看向窗外。
到家后,我給明杰做飯。番茄炒蛋,他最愛吃的。他做作業時,我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沈婉瑩的微信步數已經兩萬步了。
晚上九點,她發來一條朋友圈。照片是一杯紅酒和一份牛排,配文:“和有共同語言的人吃飯,每一口都是享受。”
定位:市中心那家著名的西餐廳。
我給照片點了個贊。
十一點,沈婉瑩還沒回來。我給她打電話,關機。
我坐在黑暗的客廳里,煙灰缸又滿了。
凌晨一點,門鎖響了。沈婉瑩輕手輕腳進門,看到我,嚇了一跳。
“你怎么還沒睡?”
“等你。”我說。
她身上有酒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那款。
“手機怎么關機了?”
“沒電了。”沈婉瑩脫鞋,“今天聊得晚,餐廳都打烊了。我們后來去煜祺工作室坐了會兒,看他新拍的作品。”
她往臥室走。
“婉瑩。”我叫住她。
她回頭。
“青海別去了。”
沈婉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陳瀚海,你又來了。我都說了,我必須去。這次行程對我很重要。”
“對我很重要。”我站起來,“對這個家很重要。”
“家?”沈婉瑩的聲音冷下來,“你現在想起家了?你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累得不想說話。我和你之間除了明杰,還有什么共同話題?我和煜祺能聊藝術、聊電影、聊生活,和你呢?聊房貸?聊水電費?”
我看著她:“所以是我錯了。”
“我沒說你錯。”沈婉瑩揉著額頭,“我只是說,我們不一樣。我需要一些……喘息的空間。”
“和別的男人開房喘息?”
沈婉瑩臉色瞬間白了:“你胡說什么?”
我把手機里拍的那張行程單照片調出來,遞給她。
她接過手機,看了幾秒,手開始抖。
“你……你查我?”
“蔣煜祺的妻子今天來找我了。”我說,“照片,酒店記錄,行程單,她都有。”
沈婉瑩后退一步,靠在墻上。
“董玉琴?”她喃喃,“她去找你了?”
“她說你們越界了。”
“我們沒有!”沈婉瑩聲音突然拔高,“我和煜祺清清白白!酒店那次是去談他攝影展的贊助,外面太吵了才開個房間!大床房怎么了?我們又沒做什么!”
“你覺得我會信嗎?”
沈婉瑩盯著我,眼眶紅了:“陳瀚海,你不信我。你不信我,卻信一個陌生女人的話。”
“因為她有證據。”
“證據能證明什么?”沈婉瑩把手機摔在沙發上,“證明我們進了酒店?證明我們睡一張床?我告訴你,沒有!我和蔣煜祺認識十二年,要有什么早就有了,還用等到現在?”
她轉身沖進臥室,用力關上門。
我站在客廳里,彎腰撿起手機。屏幕碎了,裂痕像蜘蛛網。
行程單的照片還亮著。
“與你共赴星辰,是我此生所愿。”
![]()
05
周六春游,沈婉瑩還是去了。
我送他們到學校門口。大巴車已經等著,家長們帶著孩子陸續上車。明杰背著藍色小書包,一手牽著沈婉瑩。
蔣煜祺已經到了,站在車邊調試相機。看見我,他點點頭。
“陳哥,放心,我會照顧好婉瑩和明杰。”
我沒說話,蹲下來給明杰整理衣領:“聽媽媽話,注意安全。”
“爸爸,”明杰小聲說,“你真的不能去嗎?”
“爸爸要工作。”我抱了抱他。
沈婉瑩站在一旁,戴著墨鏡。自從那天吵過架,我們幾乎沒說話。她沒再提青海的事,但也沒說不去。
“走吧。”她對明杰說。
蔣煜祺自然地接過沈婉瑩的背包,又幫明杰調整書包肩帶。三個人站在一起,像真正的一家人。
大巴車開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后開車去了律所。
張律師是我大學同學,專打離婚官司。他辦公室在二十樓,能看到江景。
“稀客啊。”張律師給我泡茶,“怎么,真過不下去了?”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沒提董玉琴給的照片。
“婚內出軌,如果證據確鑿,財產分割對你有利。”張律師翻開筆記本,“但取證要合法。酒店記錄、親密照片、聊天記錄,這些都行。”
“如果只是精神出軌呢?”
“那就難了。”張律師放下筆,“法律上,精神出軌很難界定。除非有明確證據證明他們發生關系,或者有轉移共同財產的行為。”
我想起沈婉瑩給蔣煜祺的那些“投資”轉賬。
“有經濟往來算嗎?”
“算。”張律師點頭,“夫妻共同財產,未經你同意擅自贈與他人,你可以主張返還。金額多少?”
“這幾年加起來,大概十幾萬吧。她說投資蔣煜祺的攝影事業。”
“有轉賬記錄嗎?”
“我有銀行卡流水。”
張律師記錄下來:“這個可以作為證據。還有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我不想離呢?”
張律師看看我,合上筆記本:“瀚海,咱們老同學,我說實話。婚姻到了需要請律師咨詢的地步,其實心里已經有答案了。你現在猶豫,是因為孩子?還是因為不甘心?”
“都有。”
“我經手的離婚案,最多的就是因為一方出軌。有的人選擇原諒,但信任一旦碎了,再怎么補都有裂痕。往后幾十年,你能做到不翻舊賬嗎?她能徹底斷了嗎?”
窗外江水東流,貨船緩慢移動。
“我先幫你整理材料。”張律師說,“離不離,你自己決定。但做好準備,總沒壞處。”
從律所出來,我去超市買了菜。家里空蕩蕩的,冰箱上還貼著明杰畫的全家福:三個火柴人手拉手,太陽笑得眼睛彎彎。
我把畫揭下來,看了很久。
下午三點,手機響了。是沈婉瑩發來的照片,明杰爬山的背影,還有她和蔣煜祺的合影。兩人都戴著遮陽帽,笑得很開心。
她沒發文字。
我回復:“注意安全。”
然后打開電腦,開始整理銀行卡流水。一張一張截圖,標注日期和金額。最近一筆是上個月,兩萬,備注“攝影器材”。
整理到一半,我停下來。
點開沈婉瑩的微博。她不常用,但偶爾會發。最新一條是昨天半夜發的,只有一張圖:夜空的星星。
配文:“有人懂你的可望不可即。”
下面有蔣煜祺的評論:“我懂。”
我關了電腦,走到陽臺抽煙。樓下小區花園里,一家三口在放風箏。孩子跑,父母追,風箏飛得很高。
煙燒到手指,我才回過神。
晚上七點,他們還沒回來。我打電話給沈婉瑩,通了但沒人接。
又打給明杰的電話手表,接了。
“爸爸!”背景音嘈雜,有很多孩子的聲音。
“明杰,你們在哪兒?”
“在吃飯!蔣叔叔點了好多好吃的!”明杰聲音興奮,“媽媽去洗手間了。”
“什么時候回來?”
“蔣叔叔說吃完飯還要看螢火蟲!爸爸,螢火蟲真的會發光嗎?”
我心里一沉:“讓你媽媽接電話。”
“媽媽還沒回來……”
電話那頭傳來蔣煜祺的聲音:“明杰,誰的電話?給我吧。”
“蔣叔叔,是我爸爸。”
一陣窸窣聲,蔣煜祺接過電話:“陳哥,是我。婉瑩去洗手間了,有什么事嗎?”
“你們什么時候回來?”
“計劃是八點半出發,九點多能到家。”蔣煜祺說,“今天玩得挺好,孩子們都開心。你放心,我會安全送他們回去。”
“讓婉瑩給我回個電話。”
“好。”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等。墻上鐘表的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八點,沒消息。
八點半,我再次撥打沈婉瑩電話。關機。
打給明杰的手表,也關機了。
我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圈。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蔣煜祺的號碼——是之前沈婉瑩存在我手機里的,備注“婉瑩好友蔣”。
撥過去。
響了七八聲,接通了。
“喂?”蔣煜祺的聲音,背景很安靜。
“蔣煜祺,我老婆孩子呢?”
“陳哥?”他似乎愣了一下,“我們剛上車,準備回來了。婉瑩手機沒電了,明杰手表也剛好沒電。”
“讓他們跟我說話。”
“婉瑩有點暈車,睡著了。明杰也睡了。”蔣煜祺說,“大概四十分鐘到,到了我讓婉瑩給你回電話。”
“現在停車,讓我跟他們說話。”
“高速上呢,不好停。”蔣煜祺聲音依然平和,“陳哥,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我又不是陌生人,會照顧好他們的。”
我再打過去,關機。
我抓起車鑰匙沖出門。
西山回城只有一條高速。我開上高架,往出城方向駛去。夜晚車流不多,我開得很快,超了一輛又一輛。
也許是我多心了。
也許他們真的在回來的路上。
但心里有個聲音在說:不對。
九點二十,我到了西山景區停車場。空蕩蕩的,只有幾輛車停著。保安亭亮著燈,一個老保安在看電視。
我下車過去:“師傅,今天春游的大巴回來了嗎?”
老保安抬頭:“早回來了,四點多就返程了。”
“有沒有人沒跟車走?一家三口,或者一個媽媽帶著孩子,還有一個男的?”
“沒注意。”老保安想了想,“不過確實有幾個人沒跟車走,說是自己開車來的。有個男的開越野車,帶著個女人和孩子,往山里面去了。”
“什么時候?”
“五點多吧,天還沒黑。”
我道了謝,回到車上。
山里面。
蔣煜祺的越野車我知道,黑色路虎。沈婉瑩提過,說性能好,適合跑野外。
我打開導航,西山里面有幾個度假村和民宿。一個個找。
第一個度假村,前臺說今天沒有單獨帶孩子的女客人入住。
第二個民宿,老板娘說傍晚確實來了兩男一女加一個孩子,但六點多就退房走了。
“他們本來訂了一晚,但女的說孩子累了想回家,就走了。”
“往哪個方向?”
“進城方向啊。”
我站在民宿門口,夜風很涼。山里信號不好,電話依然打不通。
也許他們真的在回家的路上。
也許蔣煜祺沒騙我。
我上車,調頭回城。開到半路,手機忽然震動了。是短信,陌生號碼。
只有一句話:“想知道你老婆在哪兒嗎?”
我立刻撥回去,對方關機。
我把車停在應急車道,盯著那條短信。幾秒后,又一條短信進來:“他們沒回家。蔣煜祺在山里有套民宿,叫‘星辰小筑’,導航能搜到。”
發件人還是那個號碼。
我打開導航,輸入“星辰小筑”。果然有,位置在西山深處,離這里十五公里。
我掉轉車頭。
山路彎多,我開得很急。輪胎碾過碎石,車燈劃破黑暗。樹林在兩側倒退,像黑色的墻壁。
十五分鐘后,我看到了燈光。
一棟木屋,院子亮著暖黃色的串燈。黑色路虎停在門口。
我下車,走過去。院子里沒人,木屋窗戶透出光。我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縫隙往里看。
客廳里,明杰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蓋著小毯子。
沈婉瑩和蔣煜祺坐在壁爐邊的地毯上。兩人面前擺著紅酒,蔣煜祺在彈吉他,沈婉瑩托著腮聽。
壁爐的火光映在他們臉上。
蔣煜祺彈完一曲,沈婉瑩輕輕鼓掌。她說了句什么,蔣煜祺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沈婉瑩沒有躲。
她反而往前湊了湊,額頭幾乎抵在蔣煜祺肩上。
蔣煜祺放下吉他,伸手摟住了她。
我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枯枝,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沈婉瑩忽然抬頭,看向窗戶。
我轉身離開。
回到車上,我沒有立刻發動。手握著方向盤,很用力,指節發白。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董玉琴發來的微信:“陳先生,看到他們了嗎?”
我回復:“是你給我發的短信?”
“是。”她秒回,“蔣煜祺那套民宿,是我爸當初出錢買的。我裝了攝像頭。你要看實時畫面嗎?”
我沒回復。
董玉琴直接發來一段視頻。角度是從壁爐上方拍的,清晰看到沈婉瑩靠在蔣煜祺懷里,蔣煜祺低頭在她耳邊說話。
視頻里,沈婉瑩點點頭,然后仰起臉。
蔣煜祺吻了她的額頭。
視頻到此為止。
董玉琴又發來一條:“陳先生,我們該做個了斷了。”
我關掉手機。
發動汽車,調頭下山。后視鏡里,木屋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樹林里。
山風從車窗灌進來,很冷。
我想起求婚那晚,沈婉瑩眼睛亮晶晶地說:“陳瀚海,我們就這么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好不好?”
我說:“好。”
現在我才明白,她說的“平淡”,不是我理解的“相濡以沫”。
而是“乏味”。
06
周一早上,沈婉瑩送明杰上學后回來,我正在吃早餐。
“昨晚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她問,語氣如常。
“十一點多。”
“我給你打電話,你關機了。”
“山里信號不好。”我放下牛奶杯,“你們玩得開心嗎?”
沈婉瑩頓了頓:“挺好的。明杰看到螢火蟲了,很開心。”
“嗯。”
她走過來坐下:“瀚海,我們談談。”
“談什么?”
“那天……我態度不好。”沈婉瑩聲音軟下來,“我不該沖你發脾氣。青海的事,如果你實在不愿意,我就不去了。”
我看著她:“真心話?”
她避開我的視線:“我們是夫妻,應該互相理解。”
“那你理解我嗎?”我問,“理解我為什么介意蔣煜祺嗎?”
沈婉瑩沉默了一會兒:“我以后會注意分寸。但瀚海,你真的不能要求我斷絕和煜祺的來往。他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多重要?”
“像家人一樣重要。”
我點點頭,站起來:“我去上班了。”
“瀚海!”沈婉瑩叫住我,“你就不能……試著接受他嗎?我們可以一起吃飯,一起出去玩。煜祺人真的很好,你們相處久了會……”
“會怎樣?”我回頭看她,“會成為朋友?像你們一樣?”
沈婉瑩不說話了。
出門前,我說:“對了,我媽下周生日,全家一起吃飯。你安排下時間。”
到公司后,我給張律師發了條微信:“材料準備好了嗎?”
他回復:“差不多了。你確定要走這一步?”
“先準備著。”
中午,董玉琴又打來電話。
“陳先生,我看到蔣煜祺訂了兩張后天去青海的機票。”她說,“沈婉瑩的名字。”
“她跟我說不去了。”
“那她騙了你。”董玉琴聲音冷靜,“行李都收拾好了,放在蔣煜祺工作室。需要照片嗎?”
“不用了。”
“你打算怎么辦?”董玉琴問,“繼續裝不知道?”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董老師,你想怎么做?”
“我要離婚。”她說得很干脆,“但我不能讓他這么好過。他毀了我的婚姻,毀了我的信任,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代價是什么?”
“身敗名裂。”董玉琴一字一句,“他是攝影師,靠名聲吃飯。如果圈子里都知道他勾引人妻,破壞別人家庭,你看還有誰找他拍片?”
“你想公開?”
“我有所有證據。”董玉琴說,“但我不想連累你。所以提前告訴你,如果你還想過下去,最好勸你妻子回頭。否則到時候,誰也保不住面子。”
我坐回工位,打開電腦。屏幕上還是建筑圖紙,線條交錯,結構嚴謹。
可我的生活,已經全亂套了。
下午三點,沈婉瑩發來微信:“晚上煜祺請我們吃飯,說是為上次春游的事道謝。我答應了,六點我去接明杰,直接過去。”
我回復:“我不去。”
“為什么?就一頓飯。”
“不想去。”
“陳瀚海!”她直接打來電話,“你就不能給點面子嗎?煜祺特意訂的餐廳,說想跟你好好聊聊,解除誤會。”
“沒有誤會。”
“你……”沈婉瑩深吸一口氣,“算我求你,行嗎?就當為了我。去吃頓飯,聊一聊。也許你們真的能成為朋友呢?”
“我不會和蔣煜祺做朋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沈婉瑩說,“那我和明杰去。你自己解決晚飯。”
她掛了電話。
下班后,我沒回家。開車去了江邊,坐在長椅上抽煙。江對岸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游船駛過,留下粼粼波光。
手機響了,是明杰打來的。
“爸爸,你在哪兒?我們一起吃飯呢,蔣叔叔點了你愛吃的魚。”
“爸爸有事,你們吃吧。”
“哦……”明杰聲音低下去,“爸爸,你什么時候來?”
“不去了。你乖乖吃飯,聽媽媽話。”
“爸爸,”明杰小聲說,“你是不是生媽媽氣了?”
“沒有。”
“媽媽說你們吵架了。”明杰說,“爸爸,你們別吵架好不好?小胖說,他爸爸媽媽吵架,然后就離婚了。”
我心里一緊:“爸爸不會和媽媽離婚。”
“真的嗎?”
“真的。”
電話被沈婉瑩接過去了:“你跟孩子胡說什么?”
“我說我們不會離婚。”
沈婉瑩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那你過來吧。我們好好談談,當著明杰的面。”
我看著江面:“婉瑩,你老實告訴我,后天你是不是要去青海?”
電話那頭安靜了。
“誰跟你說的?”
“是不是?”
沈婉瑩的聲音變得遙遠:“是。我必須去。這個行程對我很重要,我期待很久了。”
“比這個家還重要?”
“陳瀚海,你為什么總要逼我做選擇?”她聲音顫抖,“為什么不能理解我?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氣,一周而已!”
“和蔣煜祺一起。”
“對!和他一起!因為他懂我!”沈婉瑩哭了,“你懂我嗎?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嗎?你每天就知道工作、賺錢、養家,我和你說話你都不耐煩聽!我和煜祺在一起,我能感覺到自己被看見,被重視!你呢?你什么時候重視過我?”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你不來就算了。”沈婉瑩吸了吸鼻子,“后天我去青海,一周后回來。這段時間,我們都冷靜冷靜吧。”
我坐在長椅上,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回家時已經十點。沈婉瑩和明杰還沒回來。家里空蕩蕩的,餐桌上放著一個沒拆的快遞,收件人是沈婉瑩。
我拆開看。
是一本攝影集,蔣煜祺的作品。扉頁上寫著:“給婉瑩——你是我所有靈感的源頭。青海之后,我想為你辦個展,只拍你。等我。煜祺。”
我合上影集,放回原處。
洗了澡,躺在床上。床頭柜上還擺著我們的結婚照,照片里兩個人都笑得很傻。
凌晨一點,沈婉瑩回來了。她輕手輕腳上床,背對著我。
我知道她沒睡。
“婉瑩。”我開口。
她沒動。
“如果我們離婚,明杰跟我。”
沈婉瑩猛地轉過身:“你說什么?”
“我說,如果我們離婚,明杰跟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呼吸急促,肩膀在抖。
“你……你要離婚?”
“我在問你。”我說,“如果離,孩子歸我。”
“憑什么?”她坐起來,“陳瀚海,你憑什么要明杰?你每天工作那么忙,有時間照顧他嗎?他生病了誰管?他上學誰接送?”
“我爸媽可以幫忙。”
“那我呢?”沈婉瑩聲音哽咽,“我是他媽媽!你憑什么搶走他?”
“因為你會帶著他和蔣煜祺一起生活。”我說,“我不想我兒子叫別人爸爸。”
過了很久,她躺回去,拉過被子蓋住頭。
我聽見她壓抑的哭聲。
第二天早上,沈婉瑩眼睛腫著。她默默給明杰準備早餐,送他上學。出門前,她對我說:“我不會放棄明杰的。”
“我也不想放棄。”我說,“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
“什么現實?”
“我們的婚姻已經死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和蔣煜祺,你選了。我接受。”
沈婉瑩嘴唇顫抖:“我沒有選他!我只是……需要一點空間。”
“你需要的空間里,沒有我。”
她哭了,眼淚掉下來:“陳瀚海,你就不能……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嗎?”
“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了。”我說,“從你第一次和他深夜聊天,第一次為了他跟我吵架,第一次騙我說加班其實是和他出去……我給過你機會了,婉瑩。但每一次,你都選了他。”
沈婉瑩搖頭,說不出話。
她轉身出門,門關得很輕。
我站在原地,聽見電梯下行的聲音。
手機震動,是董玉琴發來的微信:“他們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我在機場等他們。你來嗎?”
我回復:“來。”
![]()
07
早上七點,我把明杰送到我爸媽家。
“爸,媽,明杰這幾天麻煩你們照顧。”
我媽接過明杰的書包,看著我:“你和婉瑩……真過不下去了?”
“我們先分開冷靜冷靜。”
我爸站在一旁抽煙:“因為那個蔣煜祺?”
“離了吧。”我爸掐滅煙頭,“心不在你身上了,強留也沒意思。明杰我們帶,你放心。”
我抱了抱明杰:“聽爺爺奶奶話,爸爸過幾天來接你。”
“爸爸,”明杰拉著我的手,“媽媽說她要去旅行,是真的嗎?”
“嗯,媽媽出去散散心。”
“她為什么不帶我去?”
“因為你要上學呀。”我摸摸他的頭,“等放假了,爸爸帶你去玩。”
走出小區時,回頭看見明杰還在陽臺揮手。我也揮了揮手,然后上車。
機場高速很順暢。九點二十,我到了T2航站樓。
董玉琴已經到了,坐在出發層的咖啡廳里。她今天穿了一身黑,戴著墨鏡,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的咖啡。
我走過去坐下。
“他們還沒到。”董玉琴說,“但我查了值機,兩人都辦好了。”
服務生過來,我點了杯美式。
“你準備怎么做?”我問。
“等他們出現,當眾揭穿。”董玉琴聲音平靜,“我已經聯系了幾個攝影圈的自媒體朋友,他們會‘恰好’在現場。明天,蔣煜祺勾引人妻的新聞就會傳遍圈子。”
“沈婉瑩的單位呢?”
“看情況。”董玉琴摘下墨鏡,眼睛紅腫,“如果她還要臉,自己辭職。如果不要,我就把她和蔣煜祺的照片發給她同事。”
咖啡上來了,我喝了一口,很苦。
“陳先生,”董玉琴看著我,“其實我挺同情你的。你是個老實人,只是娶錯了人。”
“你也是個好人,只是嫁錯了人。”
董玉琴笑了,笑得苦澀:“好人有什么用?好人就該被欺負嗎?”
九點五十,入口處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蔣煜祺推著兩個行李箱,沈婉瑩背著一個雙肩包,兩人并肩走來。蔣煜祺低頭和沈婉瑩說著什么,沈婉瑩笑了,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很自然,像一對出門旅行的夫妻。
董玉琴站起來。
我也站起來。
我們朝他們走過去。
蔣煜祺先看到了我們,腳步停住了。沈婉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臉色瞬間蒼白。
“玉琴?”蔣煜祺皺眉,“你怎么在這兒?”
董玉琴沒理他,走到沈婉瑩面前:“沈小姐,出差啊?”
沈婉瑩后退一步,抓緊背包帶:“董老師……”
“別叫我老師。”董玉琴聲音不大,但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我不教你怎么當第三者。”
“你說什么?”蔣煜祺擋在沈婉瑩面前,“董玉琴,你瘋了嗎?這是機場!”
“我知道是機場。”董玉琴拿出手機,“所以選這里。讓大家都看看,著名攝影師蔣煜祺先生,是怎么帶著別人老婆私奔的。”
“我們沒有私奔!”沈婉瑩聲音發抖,“我們是去采風!”
“采風需要訂大床房?”董玉琴點開手機照片,是那張行程單,“‘與你共赴星辰,是我此生所愿’。蔣煜祺,你跟我結婚的時候,都沒說過這種話。”
圍觀的人多了起來。
蔣煜祺臉色難看:“我們回去說,別在這兒鬧。”
“我就要在這兒鬧。”董玉琴提高聲音,“我忍了三年了!三年!你把我當傻子,當保姆,心里想著別的女人!現在還要跟她去旅行?蔣煜祺,你有沒有良心?”
“我和婉瑩只是朋友!”
“朋友?”董玉琴笑了,點開視頻,聲音外放。
是昨晚她發給我的那段。蔣煜祺摟著沈婉瑩,吻她額頭的畫面。
周圍一片嘩然。
沈婉瑩捂住臉:“你……你偷拍?”
“我偷拍?”董玉琴盯著她,“你在我丈夫的房子里,和他摟摟抱抱,還說我偷拍?沈婉瑩,你要不要臉?你也有丈夫有孩子,你怎么做得出來?”
蔣煜祺想去搶手機,董玉琴躲開,繼續播放視頻。
“夠了!”蔣煜祺吼道。
“不夠!”董玉琴眼睛紅了,“我告訴你,今天要么你們跟我回去,當著你我雙方家人的面說清楚。要么,我就把所有這些發到網上,發給你所有客戶,發給沈婉瑩的單位!我看你們還怎么做人!”
沈婉瑩哭了,抓住蔣煜祺的胳膊:“煜祺,怎么辦……”
蔣煜祺看著董玉琴,又看看周圍舉手機拍照的人,突然拉起沈婉瑩的手:“我們走!”
他們轉身想跑。
董玉琴沖上去抓住沈婉瑩的背包:“想跑?沒門!”
拉扯之間,沈婉瑩的背包帶斷了,東西散了一地。化妝品、錢包、護照,還有一本筆記本。
筆記本摔開了。
蔣煜祺彎腰去撿,董玉琴也去搶。兩人同時抓住筆記本,用力一扯。
筆記本撕裂了。
里面的照片、票根、紙條散落出來。
全是沈婉瑩和蔣煜祺的回憶。
電影票根、展覽門票、合影照片,還有一張泛黃的信紙,上面是稚嫩的字跡:“給煜祺——愿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婉瑩,2008.6.1”
原來他們真的認識十二年了。
原來沈婉瑩一直留著這些東西。
蔣煜祺看著地上的東西,愣住了。
董玉琴撿起那封泛黃的信,看了看,忽然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2008年……原來那時候就開始了……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她笑著笑著,跪坐在地上。
沈婉瑩想去扶她,被蔣煜祺拉住。
“別管了,我們走。”
“走?”董玉琴抬起頭,眼神變得冰冷,“你們今天,誰也別想走。”
她突然從包里掏出一把美工刀——那種辦公室常用的,刀片很薄。
“董玉琴!”蔣煜祺臉色變了,“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我干什么?”董玉琴站起來,握著刀,“我毀了自己,也要毀了你們。”
她朝沈婉瑩撲過去。
蔣煜祺本能地把沈婉瑩往身后一拉,自己擋在前面。
刀劃過去了。
蔣煜祺的胳膊被劃開一道口子,血瞬間涌出來。
“啊——”沈婉瑩尖叫。
周圍的人群驚叫著散開,有人喊報警。
蔣煜祺捂著傷口,血從指縫滲出。他瞪著董玉琴:“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董玉琴看著刀上的血,手在抖。但她沒有停,又舉起刀。
這次是對著自己。
“我是瘋了!”她哭著喊,“被你逼瘋的!”
蔣煜祺沖過去奪刀。
兩人扭打在一起。沈婉瑩想去拉,被蔣煜祺推開:“別過來!”
混亂中,不知是誰撞到了旁邊的行李推車。推車滑出去,撞倒了隔離帶。
董玉琴被推車絆倒,摔在地上。蔣煜祺去拉她,但地面太滑,他也摔倒了。
頭撞在了金屬隔離帶的底座上。
發出一聲悶響。
時間好像靜止了。
蔣煜祺躺在地上,不動了。血從他腦后滲出來,很快在地上漫開一小灘。
董玉琴爬起來,看到血,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煜祺?”她輕聲喊。
蔣煜祺沒有反應。
沈婉瑩撲過去:“煜祺!煜祺你醒醒!”
機場保安沖了過來,有人叫救護車,有人報警。場面一片混亂。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像在看一場慢放的電影。
沈婉瑩抱著蔣煜祺的頭,手上沾滿了血。她在哭,在喊他的名字。
董玉琴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喃喃自語:“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救護車很快到了。
醫護人員把蔣煜祺抬上擔架。董玉琴被警察帶上警車。沈婉瑩想跟著上救護車,被攔住了。
“家屬可以跟一個!”
沈婉瑩看向我,眼神無助:“瀚海……”
我走過去。
醫護人員問:“你是家屬?”
我看著擔架上昏迷的蔣煜祺,又看看沈婉瑩。
“我……”
沈婉瑩抓住我的手:“瀚海,求你了,跟我一起去醫院……我一個人害怕……”
她的手在抖,全是血。
我點了點頭。
救護車鳴笛駛離機場。沈婉瑩坐在擔架旁,握著蔣煜祺的手,一直在哭。
我坐在對面,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手機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蔣煜祺送進了急救室,需要馬上手術,但需要家屬簽字。
“家屬盡快過來簽字!傷者情況很危險!”
電話里說。
沈婉瑩聽見了,哭著說:“快!快去醫院!”
到了醫院,蔣煜祺直接被推進手術室。醫生出來找家屬。
“誰是蔣煜祺的家屬?”
沈婉瑩沖過去:“我是他朋友!”
“朋友不行,要直系親屬或者配偶。”
“他妻子被警察帶走了……”沈婉瑩慌亂地說,“醫生,先救人行嗎?我簽字,我負責!”
“這不合規定。”醫生搖頭,“必須合法家屬簽字。”
沈婉瑩突然看向我,眼睛一亮:“醫生,他……他是我丈夫,他可以簽字!”
醫生看著我:“你是?”
“我是她丈夫。”我說,“但不是傷者的家屬。”
“你們是什么關系?”
沈婉瑩搶著說:“他是我丈夫,傷者是我……是我表哥!對,表哥!算家屬吧?”
醫生皺眉:“表哥需要證明關系。而且手術風險大,最好是配偶或父母簽字。”
“那怎么辦?”沈婉瑩哭了,“他父母在外地,趕不過來啊!”
醫生看了看時間:“傷者等不了。你們誰能聯系上他妻子?”
“她妻子在派出所……”
“那這樣,”醫生說,“你先以朋友身份簽知情同意書,但手術責任書必須家屬簽。我們盡量先搶救,但你們要盡快找到合法家屬。”
沈婉瑩立刻點頭:“我簽!我簽!”
她簽了字,手抖得厲害。
醫生回手術室了。沈婉瑩癱坐在走廊椅子上,捂著臉哭。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
“瀚海,明杰一直哭,要找媽媽。你們什么時候回來?”
“媽,”我說,“出了點事,婉瑩暫時回不去。你讓明杰接電話。”
明杰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爸爸,媽媽呢?我要媽媽……”
“媽媽有事,晚點回去。你先跟奶奶玩,爸爸忙完就去接你。”
“爸爸,我害怕……”
“不怕,爸爸在。”
掛了電話,我走回手術室外。
沈婉瑩抬起頭,眼睛紅腫:“瀚海,謝謝你……”
“我不是為你。”我說。
她愣了一下。
“我是為明杰。”我看著手術室亮著的紅燈,“如果他媽媽因為這事進派出所,明杰怎么辦?”
沈婉瑩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個小時后,醫生又出來了。
“傷者情況惡化,需要二次手術。這次必須家屬簽字,否則我們不敢做。”
沈婉瑩站起來:“他妻子呢?能讓她來簽字嗎?”
“警察說她情緒不穩定,暫時不能離開。”醫生看著我,“你們真不是家屬?”
沈婉瑩突然抓住我的胳膊:“瀚海,你幫幫忙……你假裝是他表哥,簽個字行嗎?救人要緊啊!”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曾經讓我心動的眼睛,此刻全是淚,全是慌亂,全是對另一個男人的擔憂。
醫生把手術同意書遞過來。
“家屬盡快決定。”
沈婉瑩把筆塞到我手里:“簽吧,瀚海,求你了……”
我接過筆,看著同意書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