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第一章
我叫楊帆,今年三十二歲,在市發改委投資科干了七年,副科長的位置坐了小半年。
上周六的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劉倩發來的最后一條微信:“楊帆,對不起,我爸說我們不合適?;檠缫呀浫∠?,定金我爸會賠給你。別聯系我了?!?/p>
這條消息是下午三點發來的。現在已經晚上十一點,我就這么盯著手機看了八個小時。
茶幾上擺著煙灰缸,里面塞滿了煙頭。屋子里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把家具的輪廓照得模模糊糊。樓下有車開過的聲音,遠處傳來燒烤攤的喧嘩,那些聲音好像隔著一層厚玻璃,聽不真切。
我和劉倩談了兩年戀愛。她爸是市環保局局長,我媽托了八道彎的關系才介紹我們認識。第一次見面在咖啡館,劉倩穿著米色連衣裙,說話輕聲細語,指甲涂著淡淡的粉色。她說她在市圖書館工作,喜歡看東野圭吾的小說。
那天晚上回家,我媽在電話里問:“怎么樣?局長千金對你印象如何?”
我說還行。其實我心里清楚,劉倩看我的眼神里沒什么溫度,就像完成一項任務。但我媽高興壞了,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都高了八度:“好好把握!你爸走得早,媽就盼著你有出息。能和局長家結親,你在單位就好過了!”
后來我們按部就班地約會、見家長。劉局長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坐在真皮沙發上問我工作、家庭、未來的規劃。我一一回答,手心全是汗。劉倩的媽媽在旁邊削蘋果,刀鋒劃過果皮,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出門的時候,劉倩送我下樓。在樓道里,她忽然說:“楊帆,你人挺好的?!?/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笑笑。
三個月前,我們開始籌備婚禮。酒店訂在市里最好的明珠大酒店,二十桌,一桌三千八。我媽把她攢了半輩子的十五萬塊錢全拿出來了,握著我的手說:“帆啊,媽就盼這一天?;槎Y辦風光點,別讓局長家看輕咱們。”
劉倩家出了婚房的首付,六十萬。房產證上寫了我們倆的名字。裝修那陣子,我每天下班就往新房跑,監督工人施工,挑家具窗簾。劉倩來過三次,每次都只待半小時,說圖書館要搞閱讀推廣活動,很忙。
上周三,我去劉倩家送請帖樣本。劉局長不在,只有劉倩和她媽在客廳看電視。我把請帖遞過去,劉倩媽媽接過去翻了翻,眉頭微皺。
“楊帆啊,這請帖是不是太素了?我們家老劉的朋友多,這樣式不夠大氣?!?/p>
我連忙說可以重做。劉倩坐在一旁玩手機,頭都沒抬。
出門時,我在電梯里遇到劉局長。他剛從外面回來,手里提著公文包,看見我,點點頭。
“小楊,工作還順利吧?”
“順利順利,劉叔叔。”
“嗯?!彼戳穗娞輼菍?,“最近市里領導班子可能要調整,你們發改委的趙主任,跟我很熟。”
我心里一動,還沒想好怎么接話,電梯門開了。劉局長拍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他。
煙灰缸滿了,我又點了一支煙。手機忽然震動,是我媽打來的。
“帆啊,睡了嗎?”她的聲音小心翼翼的。
“沒?!?/p>
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我聽見吸鼻子的聲音。“劉倩媽媽下午給我打電話了……說、說兩個孩子性格不合……帆啊,你別太難過,媽再給你找好的……”
“媽,你別操心了?!蔽业穆曇舾砂桶偷?,“我沒事?!?/p>
“怎么能沒事呢?請帖都發出去了,酒店定金交了,親戚朋友都通知了……”我媽說著說著哭起來,“他們劉家也太欺負人了!說不結就不結,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你等著,媽明天就去找劉倩她媽問清楚!”
“媽!”我提高了聲音,“別去了。去了更丟人?!?/p>
電話那頭只有哭聲。我閉上眼睛,額頭抵在膝蓋上。出租屋的空調老舊,發出嗡嗡的噪音,但屋子里還是很熱,汗水順著我的脊背往下流。
第二天是周日,我沒出門。手機響了十幾次,有同事的,有朋友的,還有兩個親戚。我一個都沒接。中午的時候,同科室的小張來敲門,在門外喊:“楊哥!楊哥你在嗎?科里明天開會,主任讓我問問你那個項目報告……”
我屏住呼吸,沒出聲。小張敲了幾分鐘,走了。
傍晚,我換了衣服出門。樓下小吃店的老板娘看見我,欲言又止。我買了包煙,拐進街角的便利店,拎了一打啤酒。
結賬的時候,便利店老板老周一邊掃碼一邊看我:“小楊,眼睛這么紅,沒睡好?”
“嗯?!?/p>
“聽說你要結婚了?什么時候辦酒?到時候告訴我一聲,我去湊個熱鬧?!?/p>
我扯了扯嘴角,拎著啤酒走了。身后傳來老周老婆壓低的聲音:“結什么婚,吹了!你沒看業主群里都在說,人家局長千金看不上他……”
我加快腳步,拐進樓道。
接下來的三天,我照常上班。在單位電梯里遇到同事,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投資科的李大姐把我拉到茶水間,遞給我一杯茶。
“小楊啊,姐跟你說,這事兒想開點。劉倩那種家庭出來的姑娘,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咱不攀那個高枝,找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比什么都強?!?/p>
我點點頭,說謝謝李姐。
“不過話說回來,”李大姐壓低聲音,“我聽說劉局長正在活動,想往省里調。這個節骨眼上悔婚,是不是嫌你……拖后腿了?”
我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茶水很燙,燙得指尖發麻。
周五下午,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趙主任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p>
我坐下。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的聲音。趙主任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梁。
“小楊,你最近情緒不太好啊?!?/p>
“主任,我……”
“個人問題,我本不該過問?!壁w主任擺擺手,“但影響到工作就不對了。經開區那個項目報告,你拖了一周了吧?”
我低下頭:“對不起主任,我盡快?!?/p>
趙主任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皸罘?,你是科里最年輕的副科,業務能力強,本來前途不錯。但體制內工作,有時候不光看能力。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我懂?!?/p>
“懂就好?!壁w主任重新戴上眼鏡,“報告明天給我。另外,下周一省里有個檔案管理培訓,為期三天,你去一下吧。出去散散心,換換腦子。”
我愣了一下:“檔案管理?主任,我是投資科的……”
“知道,跨專業學習嘛,拓寬知識面?!壁w主任低頭看文件,不再看我,“就這樣,出去吧?!?/p>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時,聽見趙主任又說了一句:“培訓在市檔案館,那邊人少,清靜?!?/p>
門在我身后輕輕關上。
第二章
周末兩天,我把自己關在屋里改報告。周一一早,我帶著行李箱去了市檔案館。
檔案館在老城區,一棟九十年代建的五層小樓,外墻的馬賽克瓷磚脫落了不少,露出灰黑色的水泥。院子里有棵大槐樹,樹蔭下停著幾輛自行車。門口掛著牌子,白底黑字,漆都斑駁了。
培訓在二樓會議室,來了二十多個人,大多是各個單位檔案室的。主講的是檔案館的副館長,一個戴著厚眼鏡的老頭,講得慢條斯理。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著窗外發呆。
槐樹的葉子很密,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在水泥地上晃動。我想起新房客廳的飄窗,劉倩說要在那里放個懶人沙發,周末可以窩著看書?,F在那個飄窗應該還空著,就像我這兩年的生活,忙忙碌碌折騰一番,最后什么都沒剩下。
“……所以檔案數字化不是簡單掃描,要建立完整的元數據體系?!备别^長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坐在我旁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在筆記本上認真記錄。前排有個女的趴在桌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中午在食堂吃飯。檔案館的食堂很小,就兩個窗口,菜色簡單。我打了份土豆絲和紅燒豆腐,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對面坐了個人。
“這兒有人嗎?”
我抬頭,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扎著低馬尾,穿著淺灰色的短袖襯衫,戴一副細框眼鏡。她端著餐盤,盤子里是同樣的土豆絲和紅燒豆腐,外加一碗免費的紫菜湯。
“沒有?!蔽艺f。
她坐下,低頭吃飯。我們倆誰都沒說話。食堂里人不多,幾個檔案員邊吃邊聊孩子升學的事。窗外蟬鳴刺耳,一陣一陣的。
“你不是檔案系統的吧?”她忽然問。
我抬頭:“怎么看出來?”
“培訓名單我看了,各單位來的人,大部分我都認識?!彼每曜訐芰藫芡炼菇z,“你是發改委的楊帆?”
我愣住了。
“我叫方梅,檔案管理科的?!彼α诵?,眼角有細紋,“去年你們單位檔案達標,我去做過指導?!?/p>
我隱約有點印象。去年單位搞檔案規范化,辦公室從檔案館請了個人來做培訓,但我沒參加。
“想起來了。”我說。
“嗯?!彼值皖^吃飯,吃得很慢,一口菜要嚼很久。
這頓飯在沉默中吃完。我要走的時候,方梅叫住我:“下午的實操課在四樓庫房,別走錯了?!?/p>
“謝謝?!?/p>
下午的課是實地操作。四樓庫房很大,一排排密集架,空氣里有股舊紙張和樟腦丸混合的味道。副館長教大家操作檔案掃描儀,輪到我的時候,機器卡紙了。
“怎么回事?”副館長推了推眼鏡。
我手忙腳亂地操作,掃描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周圍的學員都看過來,有人在小聲笑。
“我來吧。”方梅走過來,彎腰檢查機器。她按了幾個按鈕,打開側蓋,取出一張卡住的紙,重新放好,動作熟練。“好了?!?/p>
“謝謝方科長。”副館長說。
原來她是個科長。我多看了她一眼。方梅個子不高,身材有些單薄,灰色襯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下課是下午四點半。我走出檔案館,在門口點了支煙。太陽還很大,曬得柏油路面發軟。我摸出手機,看到三個未接來電,都是我媽打的。
剛要回撥,身后傳來聲音:“抽煙對身體不好?!?/p>
方梅推著自行車出來,車筐里放著個布包。
“習慣了?!蔽艺f。
她沒說話,推著車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看我:“你回單位?”
“嗯?!?/p>
“這個點,回單位也快下班了?!狈矫房纯幢?,“要不,我請你喝杯茶?就前面,有個茶館,挺安靜的。”
我愣住了。方梅的表情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
“你的事,我聽說了?!狈矫氛f,“劉局長家的女兒,對吧?”
我的臉騰地燒起來。那種感覺又來了,就像這幾天在單位,每個人看我時那種混合著同情、好奇、幸災樂禍的眼神。我掐滅煙,轉身要走。
“我不是同情你?!狈矫返穆曇艉芷届o,“就是覺得,咱倆差不多?!?/p>
我停住腳步。
“我今年三十六,檔案局最年輕的科長,因為我熬得夠久?!狈矫吠浦囎哌^來,“別人在我這個年紀,孩子都上小學了。我連婚都沒結過?!?/p>
我看著她。方梅長得很普通,圓臉,單眼皮,皮膚有點黃,是那種扔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長相。但她的眼睛很靜,像兩口深井,沒什么波瀾。
“為什么?”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太冒犯。
方梅卻沒生氣?!澳贻p時談過一個,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他考上了省里的選調生,走了。后來相親無數次,沒成。有的是嫌我年紀大,有的是嫌我工作沒前途,還有的嫌我長得普通?!彼f得很平淡,就像在說別人的事,“這兩年,連給我介紹的人都少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以我說,咱倆差不多。”方梅笑了笑,“都是別人眼里的失敗者。走,喝茶去,我請客。”
那家茶館就在街角,門面很小,里面擺著四張桌子。老板娘認識方梅,笑著打招呼:“方科長來啦,老位置?”
“嗯,兩杯毛峰。”
我們坐在最里面的那張桌子。窗外是條小巷,有老太太在門口擇菜,幾個小孩跑來跑去。茶上來了,玻璃杯里茶葉慢慢舒展開。
“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方梅問。
“不知道?!蔽覍嵲拰嵳f,“回單位,繼續上班,假裝什么事都沒發生?!?/p>
“然后呢?”
“然后……”我喝了口茶,很苦,“我媽會繼續給我張羅相親,找個‘門當戶對’的。也許過一兩年,我就結婚了,跟一個差不多的人,過差不多的日子。”
方梅靜靜看著我。“你甘心嗎?”
“有什么不甘心的?”我笑了,笑聲干巴巴的,“我三十二歲了,在機關里,這個年紀的副科,一抓一大把。我爸走得早,我媽是小學老師退休,一個月三千多退休金。我能怎么樣?”
“所以你要認命?”
“不然呢?”我看著窗外,老太太在打小孩,小孩哇哇哭,“方科長,你不也認命了嗎?三十六歲,不結婚,不談戀愛,在檔案局那種清水衙門,一待就是十幾年。你甘心嗎?”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方梅沒生氣,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不甘心?!彼f,“但我知道,有些事強求不來。比如婚姻,比如前途。我現在的日子,上班,下班,回家給我媽做飯,周末去圖書館看看書。沒什么不好?!?/p>
茶館里很安靜,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音。我看著方梅,她低著頭,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我突然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方梅,”我說,“我們結婚吧?!?/p>
方梅抬起頭,眼睛睜大了。
“你瘋了?!?/p>
“可能吧。”我說,“但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你三十六,我三十二。你家里催婚,我家也催。你不想再相親,我也不想。我們結婚,兩家都清凈了。”
方梅盯著我,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在開玩笑。我迎著她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這個念頭太荒唐了,但荒唐中又透著某種合理性——既然正常的路走不通,為什么不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方梅的聲音很輕。
“知道?!蔽艺f,“結婚,過日子。我會對你好,盡一個丈夫的責任。至于感情……我們可以慢慢培養。”
方梅沉默了很久。老板娘過來續水,看看我,又看看方梅,眼神古怪。
“你前女友,是劉局長的女兒?!狈矫泛鋈徽f。
“嗯。”
“你娶我,是為了報復她?氣她?”
我愣了一下。說實話,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沒想那么多。但方梅這么一說,好像確實有那么點意思——你劉倩不是嫌我沒前途嗎?你不是局長千金嗎?我娶個比你大四歲、在檔案局工作的普通女人,我就是要告訴所有人,我不稀罕攀你們家的高枝。
“不全是?!蔽艺f,“但有一點?!?/p>
方梅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倒是誠實。”
“所以,你怎么想?”
方梅站起來,從布包里拿出錢包?!袄习迥铮Y賬?!?/p>
我的心沉下去。果然,正常人都會覺得我瘋了。
方梅付了錢,轉身看我:“楊帆,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如果三天后你還這么想,帶上戶口本和身份證,民政局見?!?/p>
她推著自行車走了。我坐在茶館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老太太還在打小孩,但小孩不哭了,蹲在地上玩泥巴。
第三章
三天后,我站在民政局門口。
是周二,工作日,來登記的人不多。我穿著白襯衫,汗濕了后背。手里捏著戶口本,塑料封皮黏糊糊的。
方梅遲到了十分鐘。她騎自行車來的,車筐里放著布包。今天她換了件淡藍色的襯衫,頭發梳成馬尾,比那天精神些。
“想好了?”她停好車,鎖上。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p>
方梅看了我一會兒,從布包里拿出戶口本和身份證?!白甙??!?/p>
手續辦得很快。拍照,填表,宣誓,蓋章。鋼印蓋下去的時候,咔噠一聲,很清脆。工作人員把兩個紅本本遞過來:“恭喜二位,新婚快樂。”
“謝謝。”方梅接過結婚證,翻開看了看,又合上,放進布包。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眼。我看看手表,上午十點半。
“我得回單位了。”方梅說,“下午有檢查組來?!?/p>
“哦,好?!?/p>
“你呢?”
“我請假了?!逼鋵嵨覜]請假,只是上午溜出來了。
方梅點點頭,推著自行車要走,又停下來:“晚上,來我家吃飯吧。我媽知道我今天領證,做了飯?!?/p>
“你媽知道?”
“知道?!狈矫氛f,“我跟她說,我要跟一個認識不久但覺得合適的人結婚。她哭了,說總算等到這一天?!?/p>
我喉嚨發緊。
“地址我發你微信。”方梅跨上自行車,“六點半,別遲到。”
她騎車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紅本本。照片上,我和方梅都面無表情,像兩個被迫合影的陌生人。
我把結婚證塞進包里,去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
“明珠大酒店?!?/p>
車開到酒店門口,我下車,站在路邊。這是我和劉倩原本要辦婚禮的酒店,二十層,玻璃幕墻在陽光下反光。大堂門口掛著今日婚宴的指示牌,新郎新娘的名字不認識。
我站了十分鐘,然后拿出手機,拍了張酒店外觀的照片,發朋友圈,配文:“新婚快樂。新娘不是我,新郎也不是你。”
沒指名道姓,但該懂的人都懂。發完,我關機,又攔了輛車。
“去哪兒?”
“回家?!?/p>
回我租的那個一室一廳。進門,我把結婚證扔在茶幾上,進浴室沖了個冷水澡。水很涼,激得我打了個寒顫。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三十二歲,頭發還濃密,但眼角有了細紋。胸口有道疤,小時候爬樹摔的。左肩上有塊胎記,淺褐色,像片葉子。
我穿上衣服,開機。手機炸了。上百條微信,幾十個未接來電。我點開朋友圈,那條動態下面已經有上百條評論。
“楊帆你什么情況?!”
“結婚了?跟誰???”
“臥槽,牛逼!”
“兄弟,別沖動?。 ?/p>
“劉倩剛發了朋友圈,說感謝你的不娶之恩,你這轉頭就結婚了?”
“新娘子是誰?也不發個照片!”
“不會是找了個富婆吧哈哈”
“肯定是被劉倩刺激瘋了”
“楊哥,你真行”
我一條都沒回。我媽的電話打進來,我接了。
“帆啊,朋友圈那是什么意思?你跟誰結婚了????”我媽的聲音在發抖。
“媽,我結婚了,今天領的證?!?/p>
“跟誰?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不知道?”
“方梅,在檔案局工作,三十六歲?!?/p>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好久,我聽見我媽抽氣的聲音,然后是壓抑的哭聲。
“媽,你別哭……”
“楊帆,你是不是瘋了????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劉倩不要你,你就隨便找個人結婚?檔案局的,還三十六歲,比你大四歲!你讓別人怎么看我?怎么看咱們家?”
“媽,方梅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三十六歲沒結婚,能是什么好女人?是不是有什么毛???還是離過婚的?你說!你跟我說實話!”
“她沒結過婚,就是……就是一直沒遇到合適的?!?/p>
“你放屁!”我媽難得罵了句臟話,“我告訴你楊帆,這個婚我不認!你現在就去民政局,把婚離了!”
“媽,結婚證都領了?!?/p>
“領了也能離!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死給你看!”
“媽……”
電話掛斷了。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茶幾上的紅本本靜靜地躺著,封面的燙金字“結婚證”閃閃發光。
晚上六點,我按方梅發的地址,找到她家。是老城區的一個小區,八十年代的房子,外墻爬滿了爬山虎。她家住三樓,樓道里堆著雜物,感應燈壞了,我摸黑上去。
敲門前,我深吸了幾口氣。門開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花白頭發,系著圍裙,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她盯著我看,上下打量。
“阿姨好,我是楊帆?!?/p>
“進來吧?!崩咸珎壬碜岄_。
屋子很小,兩室一廳,收拾得很干凈。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一塵不染??蛷d的沙發上鋪著鉤花墊子,茶幾上擺著果盤,里面裝著瓜子花生和水果糖。
方梅從廚房出來,端著盤菜。“來了?坐吧,馬上吃飯?!?/p>
“阿姨,這是我買的一點水果……”我把路上買的果籃遞過去。
方梅媽媽接過來,放在墻角?!盎ㄟ@錢干什么,家里都有。”
“應該的?!?/p>
吃飯的時候很尷尬。方梅媽媽不停給我夾菜,但很少說話。方梅也沉默,埋頭吃飯。電視開著,播著地方新聞,聲音很大。
“小楊啊,”方梅媽媽忽然開口,“你家里,知道你結婚的事嗎?”
“知道。今天剛跟我媽說了?!?/p>
“她……怎么說?”
“不太同意?!?/p>
方梅媽媽放下筷子。“為什么?嫌我們梅子年紀大?”
“不是,阿姨……”
“別叫阿姨,叫媽?!狈矫穻寢屨f,眼睛盯著我,“既然結婚了,我就是你媽。你跟我說實話,你媽是不是覺得,我們家梅子配不上你?”
我手心冒汗?!皨?,您誤會了。我媽就是……就是覺得太突然了,一時接受不了。”
“突然?”方梅媽媽笑了,笑容很苦,“是覺得梅子三十六歲,在檔案局那種沒油水的單位,配不上你這個發改委的副科長吧?”
“媽!”方梅皺眉。
“我說錯了嗎?”方梅媽媽看著我,“小楊,你老實說,你為什么要娶梅子?你喜歡她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蛷d里只有電視的聲音,女主播在報道市領導視察。
“行了媽,吃飯。”方梅給我盛了碗湯,“楊帆,喝湯。”
那頓飯吃得味同嚼蠟。飯后,我要幫忙洗碗,方梅媽媽不讓?!澳阕?,讓梅子洗。”
方梅去廚房了??蛷d里就剩我和方梅媽媽。她坐在我對面,又盯著我看。
“小楊,我不管你為什么娶梅子。但既然娶了,就要對她好。梅子不容易,從小沒爸,我拉扯她長大。她性子悶,不愛說話,但心善。你要是欺負她,我拼了這條老命也不讓你好過?!?/p>
“媽,我不會的?!?/p>
“嘴上說說誰都會?!狈矫穻寢屨酒饋?,“我去倒垃圾?!?/p>
她拎著垃圾袋出門了。我坐在沙發上,渾身不自在。廚房傳來水聲,方梅在洗碗。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我來幫你?!?/p>
“不用,快好了?!狈矫繁硨χ?,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臂。
“那個……你媽好像不太高興。”
“正常?!狈矫逢P了水龍頭,用毛巾擦手,“她盼了十幾年,盼我嫁人。結果我嫁了個認識不到一星期的人,她能高興嗎?”
“對不起。”
“有什么好對不起的。”方梅轉身看我,眼鏡片上沾了水汽,“你情我愿的事。不過楊帆,既然結婚了,有些事得說清楚。”
“你說?!?/p>
“第一,我工資不高,一個月五千出頭。家里這套房子是我媽的,我們結婚后可以住這兒,但要交生活費,一個月一千五,包括水電煤和買菜錢。”
“好?!?/p>
“第二,我媽身體不好,有高血壓,得有人照顧。我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做飯。你要是愿意,搭把手。不愿意,我不強求,但別嫌家里有老人?!?/p>
“應該的。”
“第三,”方梅頓了頓,“我知道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但既然是一家人,就要有家人的樣子。在外人面前,得裝得像點。能做到嗎?”
“能。”
“那行?!狈矫氛搜坨R,揉了揉鼻梁,“你今晚就住這兒吧,客房我收拾好了。”
“我回家拿點衣服?!?/p>
“去吧,早點回來?!?/p>
我下樓的時候,在樓道里遇到倒垃圾回來的方梅媽媽。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側身讓我過去。感應燈還是壞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回到出租屋,我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多少東西,幾件衣服,幾本書,一些日用品。打包完,我坐在床上,看著這個住了三年的小屋。墻壁有些發黃,空調還在嗡嗡響,窗外是城市的燈火。
手機又響了,是科長打來的。
“楊帆,你朋友圈怎么回事?真結婚了?”
“嗯,今天領的證?!?/p>
“跟誰?。繘]聽說你談戀愛???”
“檔案局的,叫方梅。”
“檔案局?”科長的聲音充滿驚訝,“你……唉,算了,你高興就好。對了,明天來趟單位,主任找你?!?/p>
“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收拾好的行李箱。突然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像場夢。三天前,我還是個被悔婚的倒霉蛋。三天后,我成了已婚人士,妻子是個認識不到一星期的女人。
我拉起行李箱,關燈,鎖門。樓道里聲控燈應聲而亮,又很快熄滅。我把鑰匙交給房東的時候,他看著我:“小楊,搬家啊?”
“嗯,結婚了,搬去老婆家住?!?/p>
“恭喜恭喜!”房東笑,“什么時候辦酒?記得給我發請帖!”
“不辦了,就領個證?!?/p>
房東愣了愣,但沒多問。我拖著行李箱走到街上,夜風吹過來,有點涼。路邊燒烤攤坐滿了人,煙霧繚繞,笑聲喧嘩。那些熱鬧都與我無關了。
回到方梅家,已經十點多。方梅媽媽睡了,方梅在客廳等我,穿著睡衣,頭發披散著,看起來比白天年輕些。
“客房在這兒?!彼崎_一扇門,里面很小,擺著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靶l生間在那邊,熱水器要提前開。牙刷毛巾我都準備了新的?!?/p>
“謝謝。”
“不客氣?!狈矫氛驹陂T口,沉默了幾秒,“晚安?!?/p>
“晚安?!?/p>
她關上門。我坐在床上,床板很硬。窗外是別人家的燈光,有一戶在吵架,女人的聲音尖利,男人的聲音低沉,聽不清吵什么。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那里有片水漬,像地圖。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門聲叫醒。方梅在門外說:“吃早飯了?!?/p>
早餐是粥、饅頭和咸菜。方梅媽媽已經坐在桌邊,臉色比昨天好些。“小楊,起這么晚,上班要遲到了?!?/p>
“媽,我八點半才上班。”方梅說。
“那也得早起,養成好習慣。”
“知道了。”
吃飯的時候,方梅媽媽問我:“小楊,你們單位,最近忙不忙?”
“還行,有個項目在跟。”
“哦?!彼c點頭,沒再問。
飯后,我和方梅一起出門。她在樓下推出自行車,我問:“我送你去單位?”
“不用,我騎車十分鐘就到。你坐公交吧?!?/p>
“好。”
我們在小區門口分開。她去檔案館,我去公交站。等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方梅騎車的背影在晨光里越來越小,最后拐過街角,不見了。
到單位,剛進辦公室,所有人都看過來。李大姐第一個湊上來:“小楊,聽說你結婚了?真的假的?”
“真的。”
“跟誰???也不帶來給大家看看!”
“檔案局的,叫方梅?!?/p>
“檔案局?”李大姐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那挺好,穩定。什么時候辦酒?”
“不辦了,旅行結婚?!?/p>
“哦……”李大姐拍拍我的肩,“也好,省事。恭喜??!”
“謝謝李姐?!?/p>
一上午,不斷有人來“恭喜”。每個人聽說新娘是檔案局的,年紀比我大四歲,表情都如出一轍:先是驚訝,然后是同情,最后是強裝出來的祝福。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楊帆這小子,被局長千金甩了,受刺激了,隨便找個人就結了。
主任叫我去辦公室。趙主任還是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見我進來,指了指椅子。
“坐。”
我坐下。
“結婚了?”
“是?!?/p>
“檔案局的方梅?”
“是?!?/p>
趙主任摘下眼鏡,看著我?!靶?,婚姻大事,不是兒戲?!?/p>
“我知道,主任。”
“你知道方梅是什么人嗎?”
“她……是檔案局的科長?!?/p>
“就這些?”
我愣了?!斑€有什么?”
趙主任盯著我看了幾秒,搖搖頭。“算了,既然結婚了,就好好過。下個月省里有個項目,可能要借調幾個人去幫忙,我打算推薦你。去省里鍛煉鍛煉,對你有好處。”
“謝謝主任?!?/p>
“出去吧。”
我走出辦公室,心里疑惑。趙主任那話是什么意思?方梅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回到科室,我打開電腦,搜索“市檔案局 方梅”。搜索結果很少,只有幾條工作動態,說她參加什么培訓,組織什么檢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中午吃飯,我在食堂遇到小張。他端著餐盤坐我對面,壓低聲音:“楊哥,你真跟檔案局那個方梅結婚了?”
“嗯。”
“你知不知道她……”小張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她背景不簡單?!?/p>
“什么背景?”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聽人說,她在省里有關系。不然你以為,她三十六歲就能當科長?檔案局那種地方,升職比蝸牛爬還慢。”
“什么關系?”
“那我哪知道?!毙埌橇丝陲?,“不過楊哥,我覺得你這次可能撿到寶了。劉倩家算什么,局長而已。省里有人,那才是真厲害?!?/p>
我皺眉?!皠e瞎說,方梅就是個普通科員,沒什么背景?!?/p>
“好好好,我不說了?!毙垟D擠眼,“總之,恭喜楊哥!”
吃完飯,我走到走廊盡頭,給方梅發微信:“在單位嗎?”
過了幾分鐘,她回:“在。有事?”
“沒事,問問?!?/p>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買菜。”
“隨便,都可以。”
“那做紅燒魚吧,我媽愛吃?!?/p>
“好?!?/p>
對話很平淡,像結婚多年的老夫妻。我收起手機,看著窗外。單位的院子里有棵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油油的。
下班回家,方梅已經在廚房忙活。她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回來,點點頭?!盎貋砹??”
“嗯,媽。”
“梅子在做飯,你去幫幫忙。”
“好?!?/p>
廚房很小,兩個人轉身都困難。方梅在煎魚,油煙很大?!澳愠鋈グ?,這兒擠。”
“我幫你擇菜?!?/p>
“菜擇好了?!?/p>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鍋里油花四濺,她熟練地翻動魚身,撒上蔥姜蒜。油煙熏得她瞇起眼,額頭有細密的汗珠。
“方梅。”
“嗯?”
“你在檔案局,干了多少年了?”
“十三年。大學畢業就考進來了?!?/p>
“一直沒動過?”
“動過,從科員到副科,再到正科。”她把魚盛出來,開始炒青菜,“怎么了?”
“沒事,就問問?!?/p>
飯桌上,方梅媽媽說起樓下王阿姨家的女兒,考上了公務員?!叭思也哦?,就考上了稅務局。梅子,你當年要是聽我的,也去考稅務局,現在早就是領導了?!?/p>
“媽,吃飯。”
“我說說怎么了?你當年分數那么高,非要報檔案專業?,F在好了,在檔案局那種清水衙門,一輩子沒出息?!?/p>
“媽!”
“好好好,我不說了?!狈矫穻寢尳o我夾了塊魚,“小楊,你多吃點。你們單位好,發改委,有權。你好好干,以后當了領導,把我們梅子調過去,安排個清閑崗位?!?/p>
我差點噎住。方梅皺眉:“媽,你說什么呢?”
“我說錯了嗎?夫妻倆在一個單位,互相有個照應,多好?!?/p>
“我們單位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那怎么了?你讓小楊想想辦法……”
“媽!”方梅放下筷子,“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她起身進了房間。方梅媽媽嘆了口氣,對我說:“你看看她這脾氣。小楊,你別介意,梅子就這性子,倔。”
“沒事,媽?!?/p>
吃完飯,我主動洗碗。方梅媽媽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我洗好碗,走到方梅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p>
房間很小,擺著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柜。書架上塞滿了書,大多是檔案管理的專業書,還有一些小說。方梅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
“還在工作?”
“整理點資料?!彼龥]回頭,“碗洗了?”
“嗯?!?/p>
“謝謝?!?/p>
“不客氣?!?/p>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說什么。方梅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弓著。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
“我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狈矫氛f,“她就這樣,嘮叨慣了?!?/p>
“我知道?!?/p>
“還有,我在檔案局挺好的,沒想過調動。你不用為難?!?/p>
“我沒為難?!?/p>
方梅轉過身,看著我。“楊帆,我們雖然結婚了,但你不用對我的人生負責。我三十六歲了,知道自己要什么?!?/p>
“我明白。”
“真的明白?”
“真的?!?/p>
方梅看了我一會兒,轉回去繼續看電腦?!澳蔷秃谩N乙ぷ髁耍阆瘸鋈グ?。”
我退出房間,輕輕關上門??蛷d里,電視在播家庭倫理劇,婆婆和媳婦在吵架。方梅媽媽看著電視,眼眶紅了。
“這媳婦真不懂事,婆婆生病了,都不去醫院看看。”她抽了張紙巾擦眼睛。
我在旁邊坐下,陪著看了一會兒。劇情很狗血,但方梅媽媽看得很投入。廣告時間,她忽然說:“小楊,梅子她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她從小要強,考試要考第一,工作要做得最好。可有什么用呢?女人啊,最后還是要有個家。你都看到了,她脾氣倔,不會說好聽的,但心是好的。你……你多擔待點。”
“我會的,媽。”
“那就好,那就好?!彼植敛裂劬?,“你們早點要個孩子。趁我還能動,幫你們帶帶。”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點頭。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睡不著。窗外有貓在叫,一聲接一聲。手機亮了,是劉倩發來的微信。
“楊帆,你夠狠?!?/p>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刪掉,關機。
第四章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
我和方梅成了合法夫妻,但更像合租室友。她睡主臥,我睡客房。我們早上一起出門,晚上一起吃飯,飯后她回房間工作,我看電視或者玩手機。周末,我們去超市采購,她推著購物車,我跟在后面,像大多數夫妻一樣。
單位里,關于我結婚的議論漸漸少了。偶爾有人提起,也被新的話題取代。只有李大姐還會關心:“小楊,什么時候帶你愛人出來,大家一起吃個飯?”
我說好,但一直沒安排。
方梅那邊,她媽媽對我的態度漸漸緩和。早上會給我煮雞蛋,晚上會問我第二天想吃什么。但話里話外,還是繞著“前途”打轉。
“小楊,你們主任是不是挺器重你的?”
“還行?!?/p>
“那要好好表現。我聽說,你們單位那個趙主任,快退休了?”
“媽,這些事我不清楚?!?/p>
“要多留心。該走動的時候要走動,該送禮的時候要送禮。錢不夠跟媽說,媽有退休金?!?/p>
“不用,媽?!?/p>
“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老實人在機關里,要吃虧的。”
每次聽到這些,方梅就會打斷:“媽,吃飯?!?/p>
然后飯桌上就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音。
結婚半個月后,我接到通知,去省發改委借調三個月。趙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意味深長地說:“小楊,這是個機會。好好干,別給單位丟臉?!?/p>
“謝謝主任?!?/p>
“你愛人那邊,沒問題吧?要去省城三個月?!?/p>
“沒問題,我跟她說。”
回家的路上,我買了只烤鴨。方梅喜歡吃這個。到家時,她已經在做飯了。我把烤鴨放桌上,說:“我明天要去省里,借調三個月?!?/p>
方梅切菜的手頓了頓。“多久?”
“三個月。周五回來,周日晚上走?!?/p>
“哦?!彼^續切菜,“去哪個部門?”
“投資處?!?/p>
“挺好。”她把切好的土豆絲放進水里,“什么時候走?”
“明天下午的火車?!?/p>
“票買了嗎?”
“買了。”
“嗯?!彼_始炒菜,“吃飯吧?!?/p>
飯桌上,我把烤鴨腿夾給她。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方梅媽媽問:“去省里?住哪兒?”
“單位安排宿舍。”
“那吃飯呢?”
“食堂?!?/p>
“省里消費高,錢夠不夠?媽給你拿點?!?/p>
“不用,媽,我有?!?/p>
“有也不行。出門在外,多帶點錢。”她起身回屋,拿了五百塊錢塞給我,“拿著,窮家富路?!?/p>
我推辭不掉,只能收下。方梅默默吃飯,一句話沒說。
晚上,我在房間收拾行李。其實沒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方梅敲門進來,手里拿著個袋子。
“這個給你?!?/p>
我接過來,里面是些常用藥,感冒藥、腸胃藥、創可貼,還有一瓶維生素。
“省里天氣變化大,注意別感冒?!彼f。
“謝謝?!?/p>
“不客氣。”她站在門口,沒走,“在省里……好好工作。”
“我知道。”
“如果周末不忙,就回來。高鐵也就一小時?!?/p>
“好?!?/p>
她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楊帆。”
“嗯?”
“我們……”她頓了頓,“我們是夫妻,雖然……但如果你在省里遇到什么事,記得跟我說。也許我幫不上忙,但至少可以聽你說說。”
我看著她。方梅站在門口,走廊的光從她背后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有那么一瞬間,我想抱抱她,但最終還是沒動。
“好?!?/p>
她走了,輕輕帶上門。我坐在床上,看著那個裝藥的袋子。標簽是手寫的,字跡工整:“感冒藥,一日三次,一次兩粒。腸胃藥,飯前吃。維生素,每日一粒。”
我把袋子放進行李箱。窗外,月亮很圓,明天應該是個晴天。
第二天下午,方梅請假送我去火車站。進站前,她說:“到了發個信息?!?/p>
“好?!?/p>
“路上小心?!?/p>
“你也是。照顧好自己,還有媽?!?/p>
“知道。”
我拖著行李箱進站,回頭看了一眼。方梅還站在原地,朝我揮揮手。她穿著淡黃色的襯衫,在人群里很顯眼。
火車開動,城市在窗外倒退。我拿出手機,給方梅發信息:“我上車了。”
過了幾分鐘,她回:“嗯。”
到省城是晚上七點。單位的宿舍是兩人間,同屋的是另一個市借調來的,姓陳,三十出頭,很健談。放下行李,陳哥就說:“走,吃飯去,我知道附近有家館子不錯?!?/p>
吃飯的時候,陳哥問我:“楊老弟,結婚了嗎?”
“結了?!?/p>
“嫂子是做什么的?”
“檔案局的。”
“哦,穩定?!标惛缃o我倒酒,“我家那位是小學老師,天天跟孩子打交道,回家跟我說話都像在訓學生。來,走一個?!?/p>
我們碰杯。啤酒很冰,順著喉嚨滑下去。
省發改委的工作確實忙。我所在的投資處,負責全省重點項目,每天文件如山,會議不斷。同屋的陳哥說得對,在這里,能學到東西,也能累成狗。
第一個周末,我沒回家。方梅發信息問,我說要加班。其實不完全是,我只是不知道回去面對她和她媽媽,該說什么。
第二個周末,我回去了。方梅到高鐵站接我,還是騎那輛自行車。
“怎么不坐公交?”我問。
“騎車方便?!彼舆^我的包,放進車筐,“累嗎?”
“還行?!?/p>
“瘦了?!?/p>
“有嗎?”
“臉尖了?!彼浦?,“走吧,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p>
回到家,方梅媽媽確實做了一桌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排骨湯。吃飯的時候,她不停給我夾菜。
“多吃點,省里食堂哪有家里好。”
“媽,夠了,我吃不了這么多。”
“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
方梅默默吃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飯后,我主動洗碗。她在旁邊擦灶臺,忽然說:“下周末,我可能要出差?!?/p>
“去哪?”
“省檔案館,有個培訓,三天?!?/p>
“哦?!?/p>
“你……能回來嗎?媽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p>
“我盡量。”
“嗯?!?/p>
水嘩嘩地流,沖刷著碗碟。廚房的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的香味。已經是九月了。
第三個周末,方梅出差,我回來了。方梅媽媽很高興,拉著我說了半天話。她說樓下王阿姨的女兒要結婚了,對象是公務員;她說菜市場的豬肉又漲價了;她說方梅小時候的事,說她不愛說話,但成績好,考上大學時,街坊都來祝賀。
“那時候我想,梅子有出息了,將來一定能找個好人家?!彼龂@口氣,“誰想到,拖到現在。小楊,媽謝謝你,不嫌棄梅子。”
“媽,你說什么呢。是我高攀了。”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梅子能嫁給你,是她的福氣?!彼呐奈业氖郑澳銈兒煤眠^,早點生個孩子,媽這輩子就圓滿了?!?/p>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收到方梅的信息:“培訓結束了,明天回去。媽還好嗎?”
“挺好,今天吃了兩碗飯?!?/p>
“那就好。你什么時候回省里?”
“明天下午?!?/p>
“嗯。一路順風。”
“你也是。”
對話到此為止。我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那片水漬還在,形狀沒變,但顏色似乎深了些。
周一回到省里,工作更加忙碌。處長讓我獨立負責一個項目的初審,我連加了幾天班,每天回到宿舍都凌晨了。同屋的陳哥說:“楊老弟,悠著點,身體是革命的本錢?!?/p>
“沒辦法,deadline要到了。”
周五晚上,我終于把報告寫完。發給處長后,我癱在椅子上,不想動。手機響了,是方梅。
“在忙嗎?”
“剛忙完。有事?”
“媽住院了?!?/p>
我猛地坐直?!霸趺戳??”
“高血壓,頭暈,摔了一跤。不過不嚴重,醫生說明天就能出院?!?/p>
“在哪家醫院?我馬上回去?!?/p>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說一聲?!?/p>
“把地址發我,我現在就回去。”
“真的不用……”
“發我?!?/p>
那頭沉默了幾秒?!昂??!?/p>
我請了假,趕最后一班高鐵回市里。到醫院時,已經晚上十一點。病房里,方梅媽媽睡著了,方梅坐在床邊看書。
“你怎么回來了?”她看見我,有些驚訝。
“媽怎么樣了?”
“血壓穩定了,明天觀察一天,沒事就能出院?!彼仙蠒安皇亲屇銊e回來嗎?”
“我不放心。”我走到床邊,看了看方梅媽媽。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穩。
“吃飯了嗎?”
“吃了?!?/p>
“騙人?!狈矫氛酒饋恚拔胰ソo你買點吃的?!?/p>
“不用,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她拿起包,“你看著媽,我很快回來?!?/p>
她走了。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答聲。我在床邊坐下,看著方梅媽媽。她比上次見面瘦了些,頭發更白了。聽方梅說,她年輕時長得很漂亮,是廠里的文藝骨干。后來丈夫早逝,她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吃了很多苦。
方梅很快回來,買了粥和包子。“趁熱吃?!?/p>
“謝謝?!?/p>
我吃粥,她坐在旁邊削蘋果。刀鋒劃過果皮,發出均勻的沙沙聲。燈光下,她的側臉很柔和,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
“醫生說,媽年紀大了,血壓要長期控制。以后飲食要清淡,不能勞累,不能生氣。”方梅說,“我工作忙,有時候顧不到。你……要是有空,多回來看看她?!?/p>
“好。”
“她喜歡跟你說話。我不在的時候,她總念叨你?!?/p>
“嗯。”
“楊帆,”方梅停下削蘋果的手,看著我,“謝謝你?!?/p>
“謝什么。”
“謝謝你愿意回來?!彼拖骂^,繼續削蘋果,“我知道,我們的婚姻,開始得有點荒唐。但這兩個月,你對媽,對我,都很好。我……我很感激?!?/p>
“方梅,我們是夫妻。”
“我知道?!彼严骱玫奶O果遞給我,“所以,以后我會努力,做個好妻子?!?/p>
我看著手里的蘋果,削得很干凈,切成小塊,插著牙簽。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去劉倩家,她媽媽也是這樣削蘋果。但那時候,我緊張得手心冒汗,完全沒注意蘋果的味道。
而現在,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我咬了一口蘋果。很甜。
第二天,方梅媽媽出院。醫生開了藥,囑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項。我打車送她們回家,安頓好,又要趕回省里。
“這就走???”方梅媽媽不舍。
“嗯,下午要開會。”
“那快走吧,別耽誤工作。”她拍拍我的手,“路上小心。”
“媽,你多休息,別累著?!?/p>
“知道知道。”
方梅送我到樓下。我說:“你回去吧,照顧好媽?!?/p>
“嗯。”她看著我,“下周還回來嗎?”
“回來?!?/p>
“好,路上小心。”
我轉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楊帆。”
“嗯?”
“你頭發長了,該剪了。”
我摸摸頭發,確實有點長?!爸苣┤ゼ?。”
“省里剪頭發貴?;貋砑舭?,樓下王阿姨的兒子開理發店,十塊錢一次。”
“好?!?/p>
我走了幾步,回頭。方梅還站在單元門口,朝我揮揮手。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省里,工作繼續。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我會主動給方梅發信息,問她媽的身體,問她工作怎么樣。她回得不快,但每條都回。周末,只要不加班,我就回家。有時方梅出差,我就陪她媽媽說話,買菜做飯。她媽媽教我做紅燒肉,說我比她女兒做得好吃。
同屋的陳哥說:“楊老弟,最近氣色不錯啊,有喜事?”
“有嗎?”
“有。臉上有笑模樣了。怎么,跟嫂子感情升溫了?”
“去你的?!?/p>
陳哥哈哈大笑。
十月初,省里開了個項目評審會,我負責的項目通過了。處長很高興,拍著我的肩膀說:“小楊,干得不錯。下個月部里有個會,你跟我一起去。”
“謝謝處長?!?/p>
晚上,我給方梅打電話。她接得很快。
“喂?”
“我項目通過了?!?/p>
“恭喜。”
“下個月要去部里開會?!?/p>
“嗯?!?/p>
“挺好的。什么時候去?”
“下月初,具體時間還沒定?!?/p>
“哦。天冷了,多帶衣服?!?/p>
“知道?!?/p>
“媽今天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的,說你愛吃。我給你凍了一些,等你回來煮?!?/p>
“好?!?/p>
“那……沒什么事了。你忙吧?!?/p>
“方梅。”
“嗯?”
“你想來北京看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我去干什么?”
“就看看,玩兩天。我開會,你可以自己轉轉?!?/p>
“不用了,你忙你的。而且,媽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p>
“帶上媽一起去?!?/p>
“媽身體不好,坐不了那么久的車?!狈矫返穆曇艉茌p,“你去吧,好好工作。家里有我?!?/p>
“那……好吧?!?/p>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省城的夜景很美,燈火璀璨。但我突然很想念那個老舊的家屬院,想念方梅在廚房做飯的背影,想念她媽媽嘮叨的聲音。
原來,這就是家。
第五章
十月下旬,我借調期滿,準備回原單位。臨走前,處長找我談話。
“小楊,這三個月表現不錯。想沒想過留在省里?”
我愣了一下。“處長,我……”
“別急著回答,回去考慮考慮。你們市發改委那邊,我去打招呼。你要是愿意,辦個調動手續,就來我這兒。”
“謝謝處長,我回去想想?!?/p>
“行,不著急。跟家里商量商量。”
回市里的高鐵上,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留在省里,平臺更高,機會更多。但方梅和她媽媽呢?她們愿意去省城嗎?方梅在檔案局干了十幾年,調動不容易。她媽媽在現在的房子住慣了,鄰里都熟,去省城能適應嗎?
還有,方梅會愿意嗎?
到家是周五晚上。方梅在廚房做飯,她媽媽在客廳看電視。見我回來,她媽媽很高興:“小楊回來了!快,洗手吃飯,梅子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p>
“媽,我回來了?!蔽曳畔滦欣睿哌M廚房。
方梅正在炒菜,油煙很大。她沒回頭:“回來了?洗洗手,馬上好?!?/p>
吃飯的時候,我說了省里想留我的事。方梅媽媽眼睛一亮:“留在省里?好?。∈±锖冒?,平臺大,發展好!梅子,你說是不是?”
方梅夾了塊排骨,放進我碗里?!澳阕约涸趺聪??”
“我……還沒想好。”
“省里確實機會多,但壓力也大。市里雖然小,但安穩?!狈矫氛f,“看你想要什么?!?/p>
“我想要什么……”我苦笑,“以前覺得,升官發財,出人頭地。但現在,好像沒那么重要了?!?/p>
“那什么重要?”方梅媽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