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人名地名皆是虛構(gòu)，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請知悉
“老李，這八百萬要是真打了水漂，你讓我跟老婆孩子怎么交代？帶他們?nèi)ニ瘶蚨磫幔俊?/strong>
“老趙，你信我一次。誠子跟我大學四年穿過一條褲子，他現(xiàn)在走投無路了。這把咱們要是幫他挺過去，咱們這小破公司就能徹底翻身。年底，我包你換個帶電梯的大房子。”
機房里的空調(diào)冷風機“嗡嗡”作響，把我的聲音吹得有些發(fā)飄，連我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那時的我，滿腦子都是大學宿舍里兄弟間“茍富貴，勿相忘”的誓言，覺得只要自己掏心掏肺，別人就會感恩戴德。
我偏偏忘了老祖宗留下的一句大實話：親兄弟，明算賬。
當你為了所謂的感情，把身家性命都不留退路地押上時，在某些人眼里，你不僅成不了救世主，可能連上桌吃口熱乎飯的資格都沒有。
01
一個月前的一個深夜，外面下著大雨。
我正趴在公司那張掉了漆的辦公桌上改代碼，大門突然被人“砰”地一聲推開了。
進來的是周誠。他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腦門上，手里還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瓶街邊便利店買的二鍋頭和一包拍黃瓜。
“老李……”周誠一開口，嗓子全是啞的，眼眶紅得像兔子。
我趕緊站起來，拿毛巾遞給他：“誠子？你這大半夜的演哪出啊？你那個大制作游戲不是下個月就公測了嗎？”
一聽“游戲”倆字，周誠順著門框就蹲了下去，雙手捂著臉，一個三十多歲的大老爺們，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
周誠是我大學睡上下鋪的兄弟。畢業(yè)后，我干了老本行，開了個只有幾個人的小型IT運維公司，專門給別人做做系統(tǒng)維護、搭搭服務器。周誠腦子活絡，跑去拉投資搞了個游戲工作室，研發(fā)一款叫《紀元》的大型網(wǎng)游。這幾年他風光無限，每次同學聚會都是他買單。
“完了，全完了。”周誠擰開二鍋頭，也不倒杯子里，仰頭就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
我把他拉到沙發(fā)上坐下，遞了根煙過去：“有屁放，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
周誠猛抽了兩口煙，聲音都在抖：“上個星期，投資方要求搞一次三千人的小規(guī)模內(nèi)測。我為了省點前期成本，找了個便宜的云服務商。結(jié)果開服才十分鐘，三千人一涌進來，服務器直接炸了，連后臺數(shù)據(jù)庫都卡成了死機狀態(tài)。”
我皺了皺眉。搞IT的都知道，游戲底層架構(gòu)就像是地基，地基要是用便宜的爛泥糊的，上面蓋的樓再漂亮，人一多也得塌。
周誠狠狠抓了一把頭發(fā)：“投資方的王總當場拍了桌子，指著我的鼻子罵。他們下了最后通牒，下個月公測，如果再出現(xiàn)這種掉線、卡頓的底層事故，不僅立刻撤資，還要按照對賭協(xié)議告我，讓我賠償前期所有的宣發(fā)費用。”
“老李，我抵押了車，連我丈母娘存的二十萬養(yǎng)老錢我都借來填窟窿了。我現(xiàn)在賬上，連買好點服務器的定金都掏不出來。”周誠死死盯著我，眼神里全是絕望，“市面上能扛住百萬級流量，還能保證絕對不出大亂子的高端獨立服務器陣列，加上備用的防御節(jié)點，至少得八百萬的預算。”
八百萬。 聽到這個數(shù)字，我夾著煙的手指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我這小公司，一年凈利潤也就幾十萬，八百萬對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shù)字。
周誠突然伸手，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那是我們大學畢業(yè)那天，在宿舍吃著泡面、指著電腦屏幕吹牛皮的合影。
“老李，全天下搞技術的，我只信得過你。那些大公司欺負我急用，坐地起價。我知道你在渠道商那邊有面子，能拿到拿貨價。”周誠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緊，“幫兄弟這一回！去給你那些供貨商求求情，先欠著，或者……或者你幫我想想辦法。事成之后，我絕對不虧待你，公司給你算技術入股！”
看著照片上兩個傻笑著的年輕人，再看看眼前像溺水一樣抓著我不放的兄弟，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行了，別嚎了。”我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我明天去探探渠道商的口風。”
02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黑眼圈回了家。
妻子林夏還沒去上班，正坐在餐桌前喝豆?jié){。我換了鞋，走到她對面坐下，搓了搓臉，半天沒敢開口。
“說吧，又怎么了？昨晚一宿沒回，周誠那爛攤子是不是要你收拾？”林夏太了解我了，放下杯子，眼神平靜地看著我。
我咽了口唾沫，干脆心一橫：“夏夏……周誠缺一套八百萬的設備。供貨商那邊我問了，最多只能給出四百萬的賬期，剩下的四百萬，得現(xiàn)金結(jié)清人家才肯發(fā)貨。”
林夏愣住了，隨即眉頭緊鎖：“四百萬？李巖，你瘋了吧？把咱們公司賣了也不值四百萬啊！”
“我想……我想把咱們這套房子抵押給銀行。”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這套房子是我們結(jié)婚時買的，上個月剛剛還清了最后一筆房貸。這是林夏在這個城市里唯一的安全感。
“啪！” 林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眼圈瞬間紅了：“李巖！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那是咱們倆省吃儉用七年才還清的房貸！你為了哥們義氣，要拿我們的家去賭？萬一他游戲黃了呢？我們睡馬路嗎？”
“他不會黃的！那游戲我看了，做得真不錯！”我也急了，站起來解釋，“而且誠子答應了，事成之后算我技術入股。夏夏，誠子以前幫過咱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跳樓啊！”
我們大吵了一架。那是結(jié)婚以來吵得最兇的一次，林夏把自己關在臥室里哭了一上午。
中午的時候，臥室門開了。林夏眼睛腫得像桃子，她走到書房，拉開抽屜，翻出了那個暗紅色的房產(chǎn)證。
她走到我面前，把房產(chǎn)證“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我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她。
林夏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還在發(fā)顫：“李巖，你記住。這是咱們最后一次為了所謂的‘哥們義氣’拿身家性命去賭。這房產(chǎn)證你拿去，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我都答應！”
“不要光聽他嘴上畫大餅。幫歸幫，但在商言商，設備款什么時候還，服務費怎么算，白紙黑字寫清楚。再親的兄弟，只要牽扯到錢，就必須明算賬。”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拿著房產(chǎn)證沖出了家門。那時候的我，只覺得感激，卻并沒有真正把林夏那句“在商言商”刻在骨子里。我以為，只要兄弟感情在，一張紙算得了什么？
回到公司，我把情況告訴了手下的兩員大將：老趙和小陳。
老趙四十了，是個踏實肯干的中年骨干。他有個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每天下班還得去跑幾單外賣補家用，因為背著沉重的房貸。小陳則是去年剛畢業(yè)的大學生，滿腔熱血，技術底子很扎實。
“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我把抵押來的四百萬匯款單拍在桌子上，“這把咱們算是把命都押上了。接下來的一個月，大家得扒層皮。但我李巖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只要這把成了，年底咱們換個帶落地窗的大辦公室，給你們發(fā)雙倍年終獎！”
老趙看著那張匯款單，沉默了很久。他掏出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機，看了一眼兒子的照片，然后狠狠掐滅了煙：“干了！老板，你連房子都押了，我們光腳的怕什么穿鞋的！大不了干完這票，我回老家種地！”
小陳則是一臉興奮：“李哥，早該干票大的了！什么百萬級并發(fā)，交給我們，保證讓他那游戲跑得比跑車還順！”
有了錢，有了兄弟，我們立刻像上了發(fā)條的機器一樣運轉(zhuǎn)起來。憑著我多年積累的渠道關系，我們硬生生用這八百萬拿下了市面上價值千萬的頂級物理服務器群，并且我還自掏腰包，偷偷搭設了三組備用的寬帶防御節(jié)點。
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萬一開服那天流量真的大到離譜，這幾組備用節(jié)點就是周誠最后的保命符。
03
半個月后，設備進場，我和老趙、小陳正式入駐周誠的工作室，開始進行復雜的服務器調(diào)試和底層架構(gòu)搭建。
就在我們干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周誠領著一個人來到了機房。
那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高定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皮鞋擦得锃亮。在這個人人都穿著格子襯衫、褲腿沾著灰塵的IT工作室里，他顯得格格不入。
“老李，停一下，給你介紹個人。”周誠笑著招呼我，“這是我高薪從大廠挖來的運營總監(jiān)，孫威。以后游戲的宣發(fā)、商業(yè)化還有日常運營，全部由孫總牽頭。”
我擦了擦手上的灰，笑著走過去伸出手：“孫總你好，我是李巖，負責咱們底層服務器架構(gòu)的。”
孫威看了看我沾滿灰塵的手，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他沒有伸出手，只是假笑著點了點頭：“李總辛苦了。不過這機房灰也太大了，你們外包團隊平時也要注意下衛(wèi)生嘛。”
我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隨即自然地收了回來，心里卻隱隱覺得有些不舒服。
“外包”這個詞，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接下來的幾天，孫威的作風讓我徹底見識了什么叫“PPT精英”。他不懂技術，也不關心服務器能不能抗住壓力，他只關心一點：營銷和包裝。
有一天，我去茶水間倒水，剛好聽到孫威在周誠的辦公室里抱怨，門沒關嚴。
“周總，說實話，我真不明白你為什么要花八百萬去搞什么物理服務器！”孫威的聲音很大，透著一股不耐煩，“現(xiàn)在是輕資產(chǎn)時代！你花幾萬塊錢去租幾個云服務器先對付一下不就行了？這八百萬砸在機房里，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周誠試圖解釋：“孫總，咱們內(nèi)測的時候就是因為云服務器太差，直接崩潰了，投資方那邊……”
“那是內(nèi)測的團隊不懂怎么限流引流！”孫威打斷了他，“你把這八百萬給我，我去請三個頂流的電競主播，在公測那天來個全網(wǎng)直播帶貨。那轉(zhuǎn)化率！那流水！投資方看了能樂開花！現(xiàn)在倒好，錢全給了一個外包的草臺班子去買一堆破鐵皮盒子。周總，熟人歸熟人，但你這買賣做的是真虧啊！”
我站在門外，端著水杯的手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
這八百萬是怎么來的？是我抵押了房產(chǎn)，是我求爺爺告奶奶要來的賬期！這些在孫威嘴里，成了“坑朋友錢的破鐵皮盒子”。
我一把推開辦公室的門。
孫威嚇了一跳，周誠也面露尷尬。
“孫總，”我盯著孫威，盡量讓語氣保持平靜，“服務器不是破鐵皮。這就好比是一條高速公路。你請再多的網(wǎng)紅，找再多的車來，如果公路只有兩車道，最后的結(jié)果就是連環(huán)大追尾，誰都走不了。這八百萬，買的是雙向八車道，買的是不翻車。”
孫威冷笑了一聲，理了理西裝的袖口：“李總，打比方誰都會。但我是負責給公司賺錢的，你只是個花錢的乙方。專業(yè)的事，還是交給專業(yè)的人來評判吧。”
說完，他趾高氣昂地走了出去。
我看向周誠，希望他能說句公道話。畢竟，這設備是他哭著求我弄來的。
周誠干笑了兩聲，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李，你別往心里去。孫總是搞營銷的，不懂技術，他也是為了公司好。你就當給我個面子，別跟他計較。”
我看著周誠那張想要“和稀泥”的臉，心里突然有種說不出的疲憊。他私下安撫我，轉(zhuǎn)頭卻同意了孫威的提議，削減了我們原本計劃用于壓力測試的一小部分經(jīng)費，拿去給孫威搞了一個什么“網(wǎng)紅造勢大會”。
誰都不想得罪，最后往往傷的是最念舊情的人。
04
距離游戲公測還有最后的72小時。這是最關鍵的生死時刻。
機房的溫度為了保護設備，常年維持在極低的溫度，而且噪音大得讓人耳鳴。
為了確保上線時萬無一失，我、老趙和小陳把鋪蓋卷搬進了機房。我們?nèi)溯啺嗟梗劬λ浪蓝⒅聊簧席偪裉鴦拥臄?shù)據(jù)流，做著各種極端的壓力測試。
第二天下午，老趙躲在轟鳴的機柜后面打電話。
“老婆，對不起啊，我真走不開。兒子今天家長會，你只能請半天假去了……對對對，你跟老師說說好話。等忙完這兩天，周末我?guī)胰コ源蟛脱a償你們。”
老趙掛了電話，眼眶有點紅。他偷偷抹了把臉，轉(zhuǎn)頭看著我笑了笑：“老板，沒事，繼續(xù)測。這波要是扛不住，我都不好意思拿你的雙倍年終獎。”
旁邊的小陳更慘，連著熬了幾個大夜，氣候又干，突然就開始流鼻血。他連廁所都不去，直接扯了兩團衛(wèi)生紙塞住鼻孔，仰著頭，雙手還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李哥，二號數(shù)據(jù)庫同步有點延遲，我正在改索引代碼。”
看著他們倆，我心里酸溜溜的。為了省錢，也為了節(jié)省時間，我們連像樣的外賣都不舍得點，頓頓都是十幾塊錢的盒飯或者泡面，機房的角落里堆滿了空礦泉水瓶。
而一墻之隔的外面，是另一番景象。
孫威的運營團隊在寬敞明亮、溫度適宜的空調(diào)辦公室里。下午三點，準時有外賣小哥送來精美的下午茶——幾百塊的咖啡和精致的慕斯蛋糕。
有一次我去外面上廁所，剛好路過他們的辦公區(qū)。
幾個年輕的運營專員正在嘰嘰喳喳地討論。 “哇，孫總說今晚慶功宴訂在君悅大酒店的宴會廳哎！” “聽說還請了好幾個大網(wǎng)紅，孫總讓我們必須穿正裝出席，我都急死啦，不知道穿哪套禮服好看。”
孫威端著一杯咖啡走出來，笑著說：“大家都精神點，今晚是咱們打大勝仗的時候。只要今晚流水達標，明天我做主，給大家發(fā)獎金！”
辦公室里一陣歡呼。
就在這時，孫威看到了剛從機房出來的我。我穿著一件起球的舊T恤，頭發(fā)因為幾天沒洗油膩膩地貼在頭上，身上還帶著機房里特有的那種機油和泡面混雜的味道。
孫威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嫌棄地捂住鼻子，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好像我會傳染什么病毒似的。
“李總啊，”孫威用一種教訓下屬的口氣說，“今晚八點準時開服，你可得把你那些鐵皮盒子盯緊了。今晚要是掉鏈子，耽誤了我的網(wǎng)紅帶貨，你砸鍋賣鐵都賠不起。”
我盯著他那張傲慢的臉，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走回了機房。
在重重地關上厚重的機房大門時，我在心里暗暗咬牙。
我不需要和這種人爭口舌之快。今晚八點，我會用一組組完美的、堅如磐石的數(shù)據(jù)，打腫他那張自以為是的臉。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八百萬和我們?nèi)烊共幻卟恍莸暮顾烤褂卸嘀亍?/p>
05
晚上八點整，《紀元》準時開啟公測。
倒計時結(jié)束的那一刻，我們?nèi)齻€人死死盯著監(jiān)控大屏幕。
并發(fā)連接數(shù)瞬間如同火箭般飆升：一萬、十萬、五十萬、突破一百萬！
旁邊的孫威緊張得手里直冒汗。
“穩(wěn)住……穩(wěn)住……”老趙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數(shù)據(jù)曲線在沖上巔峰后，穩(wěn)穩(wěn)地平移了一條直線。沒有掉線，沒有卡頓，玩家登錄如絲般順滑。我親自搭設的那套八百萬的物理架構(gòu)，像一座鋼鐵堡壘，將如同海嘯般的流量穩(wěn)穩(wěn)地扛了下來。
兩個小時后，首充流水數(shù)據(jù)出來了：破兩千萬！
整個公司爆發(fā)出掀翻屋頂?shù)臍g呼聲。周誠激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他用力揮舞著拳頭，跟身邊的投資方代表緊緊擁抱。
老趙和小陳在機房里興奮地跳了起來，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又蹦又叫。
我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成了，我的房子保住了，老趙的房貸有著落了，小陳的電腦可以換新的了。
晚上十點，公司包下了市中心最豪華的星級酒店宴會廳舉辦慶功宴。
我?guī)е馅w和小陳，洗了把臉，換上了我們平時見客戶時穿的稍微干凈點帶領子的Polo衫，打車趕往酒店。雖然還是很疲憊，但我們臉上的笑容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我們甚至在車上討論，等下要不要敬周誠一杯，狠狠宰他一頓好的。
到了宴會廳門口，里面燈火輝煌，衣香鬢影。投資方大佬、西裝革履的運營團隊、打扮精致的女網(wǎng)紅們穿梭其中，歡聲笑語。
我們?nèi)齻€剛準備邁步進去，一個人影擋在了我們面前。
是孫威。
他今天穿了一身極為顯眼的酒紅色定制西裝，胸前還插著一塊絲巾。他上下打量了我們?nèi)齻€人一眼，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孫總，恭喜啊，開服大捷。”我客氣地打了個招呼。
孫威沒有接我的話，而是冷冷地說：“李總，你們怎么來了？”
我愣住了：“周總之前不是說，晚上全公司一起慶功嗎？”
孫威撇了撇嘴，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李總，你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主桌坐的都是投資方的大佬和咱們重金請來的網(wǎng)紅大V。你們幾個外包團隊的，幾天沒洗澡了一身泡面味兒，穿得跟農(nóng)民工似的，進去沖撞了貴客怎么辦？到時候影響了公司的形象，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小陳一聽就火了，年輕人氣盛，往前邁了一步：“你什么意思？服務器是我們拿命保下來的！沒有我們，你們現(xiàn)在全在辦公室里哭呢！憑什么我們不能進？”
“你敢這么跟我說話？”孫威臉色一沉，指著小陳的鼻子，“搞清楚你們的身份！你們是乙方，是拿錢辦事的外包！外包要有外包的覺悟！”
老趙趕緊拉住小陳，臉上擠出一點卑微的笑容：“孫總，我們就在角落里找個桌子吃口飯就行，保證不亂跑。”
“沒桌子了。”孫威冷笑一聲，指了指宴會廳大門外，走廊盡頭通往后廚的一個過道，“那邊后廚門口有個員工通道，我讓人在那邊給你們支個折疊的塑料桌，你們在那兒對付一口吧。那邊有給服務員準備的盒飯，管飽。”
打發(fā)去后廚旁邊？吃盒飯？坐塑料凳？
一股熱血直沖我的腦門。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我們拿命護住了你們的飯碗，現(xiàn)在你們在里面吃香喝辣，讓我們在后廚門口吃剩飯？
我沒有發(fā)火，因為我覺得周誠肯定不知道這事。
我深吸一口氣，越過孫威的肩膀，往宴會廳里看去。
主桌上，周誠正舉著一杯香檳，跟一個女網(wǎng)紅在合影。他滿面紅光，笑容燦爛。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他的目光恰好穿過大門，跟我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距離不過十幾米，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看到了孫威攔在我們面前，也看到了老趙那尷尬局促的神情。
我滿心期待他能放下酒杯，走過來拍著孫威的肩膀說：“搞什么鬼，這是我最好的兄弟，最大的功臣，讓他坐主桌！”
但是，周誠沒有。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頓了一秒。那一秒里，我看到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他看看身邊光鮮亮麗的資本大佬，看看舉著手機直播的網(wǎng)紅，又看了看門外灰頭土臉的我們。
他權(quán)衡了。 他覺得，在這個需要展示公司高大上形象的時刻，認下我們這幾個“底層外包”，會讓他掉價。
于是，周誠尷尬地笑了笑，然后像沒看見我們一樣，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和投資方碰杯大笑。
“看到了嗎？”孫威得意地笑了起來，“周總很忙，沒空搭理你們。趕緊去后廚那邊吧，別站在這兒礙眼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根弦，“吧嗒”一聲，徹底斷了。
我沒有發(fā)怒，也沒有大吼大叫。那種寒心，是刺骨的冰涼，讓人連吵架的欲望都沒有了。
“老趙，小陳。”我平靜地轉(zhuǎn)過身，看著身邊兩個氣得眼圈發(fā)紅的兄弟，“我們走。”
“李哥！咱們就這么算了？”小陳聲音里帶著哭腔，他是真委屈。
“走。”我沒有回頭看宴會廳里那繁華的景象，大步向外走去，“李哥帶你們?nèi)コ院贸缘摹＿@里的東西，太臟，吃了反胃。”
06
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在身上，把機房里帶出來的汗水激得冰涼。
我們在星級酒店對面的街角找了家重慶老火鍋。剛一坐下，小陳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是個剛畢業(yè)的孩子，自尊心強，哪受過這種委屈。
“行了，大老爺們哭什么。來，吃肉。”我把一盤剛燙好的肥牛夾到他碗里，又給老趙倒?jié)M了一杯冰啤酒。
老趙端起杯子，一口干了，重重地嘆了口氣：“老板，我是替你不值。你連婚房都押進去了，弄回來八百萬的設備。這幾天咱們睡機房吃泡面，拿命保他服務器不崩，結(jié)果連上桌敬杯酒的資格都沒有？這叫什么事兒啊！”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撈著鍋里的寬粉。熱氣騰騰的白霧氤氳在眼前，我腦子里閃過的，全是我老婆林夏把房產(chǎn)證拍在桌子上的畫面。
“在商言商。這四個字，夏夏說得對。”我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手，掏出了隨身帶著的平板電腦。
我沒有像潑婦一樣打電話過去罵街，也沒有在朋友圈發(fā)泄情緒。成年人的世界，體面是留給自己的。
我調(diào)出了我們和周誠公司簽的那份《服務器硬件代采及基礎運維協(xié)議》。
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八百萬的預算，涵蓋的是主干服務器的租賃和基礎線路。
但是，只有搞技術的人才知道，新游戲剛開服的晚高峰，流量是會呈指數(shù)級爆炸的。為了確保周誠的《紀元》在公測首日絕對不卡頓、絕對不丟面子，我私下里動用了自己的資源，甚至個人貼進去了小三十萬，額外租了三個高防的備用寬帶節(jié)點。
這三個節(jié)點，就像是在主干道旁邊硬生生開辟出來的三條應急車道。有了它們，流量再大也能消化得干干凈凈。而這部分，完全是我看在大學四年上下鋪的“兄弟情”上，免費搭進去的贈品，合同里根本沒體現(xiàn)。
“李哥，你干嘛呢？”小陳抹了抹眼睛，看著我冷若冰霜的臉。
“既然感情沒了，贈品自然也就收回了。咱們公司本來就不富裕，沒道理拿自己的錢去給別人撐場面。”我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我點開了后臺管理系統(tǒng)。不需要什么黑客技術，也不需要植入什么病毒。我只是行使了我作為這幾臺備用服務器實際付款人的合法權(quán)利。
鼠標移動，點擊【停止服務】。
彈出提示框：“確認停止該節(jié)點運行嗎？”
我腦海中最后一次閃過周誠舉著香檳轉(zhuǎn)過頭假裝沒看見我的樣子。
確認，回車。
“啪”的一聲輕響，三條昂貴的應急車道，瞬間切斷。
我合上平板，端起酒杯：“來，這杯敬咱們自己。吃完這頓，明天給你們放假，好好睡一覺。”
而此時此刻，一街之隔的星級酒店宴會廳里，正是一派紙醉金迷的繁華景象。
時間指向了晚上八點半。這是所有網(wǎng)游公測首日流量最恐怖的黃金時段。無數(shù)下班、放學的玩家在此時瘋狂涌入《紀元》。
宴會廳正前方的大屏幕上，原本平穩(wěn)上升的在線人數(shù)和充值流水曲線，正在接受著前所未有的考驗。
周誠正紅光滿面地跟最大的資方代表王總碰杯。
“周總啊，這次干得漂亮！我看這流水，今晚破四千萬不是夢。明天我就讓財務把下一輪的宣發(fā)資金打過去！”王總哈哈大笑。
孫威在一旁端著酒杯湊趣：“王總您放心，有我在，這游戲的運營和營銷絕對是業(yè)內(nèi)頂流。只要有流量，錢還不跟大風刮來似的？”
就在這時，大廳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怎么回事？屏幕卡住了！”一個運營專員驚呼起來。
周誠和孫威同時轉(zhuǎn)頭看去。
大屏幕上，原本一秒鐘跳動幾十次的流水數(shù)字，突然像被凍住了一樣，停在了兩千四百萬一動不動。緊接著，代表服務器負載的綠色進度條瞬間飆紅，直接頂破了100%的臨界值！
失去李巖那三個備用節(jié)點的支撐，幾百萬的瞬間并發(fā)流量如同決堤的洪水，狠狠地撞在了只有八百萬預算的主干服務器上。雙向八車道瞬間變成了擁擠的單行道。
“滴——滴——滴——”
代表嚴重宕機的刺耳警報聲，通過音響在整個宴會廳里回蕩。原本舒緩的背景音樂被無情切斷，顯得極其突兀。
“周總！服務器失去響應了！玩家大面積掉線，論壇上已經(jīng)開罵了！”技術助理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匯報。
周誠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香檳杯猛地一抖，酒水灑了一地。他驚恐地看向王總，王總原本笑呵呵的臉瞬間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孫威！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這是怎么回事！”周誠幾乎是吼出來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孫威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他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背鍋。
“周總，你別急！”孫威腦子轉(zhuǎn)得飛快，立刻指鹿為馬，“肯定是李巖那個草臺班子！我早說過這幫外包不靠譜，為了省錢買了一堆破爛硬件，現(xiàn)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了吧！他剛剛還在門口跟我鬧脾氣，嫌我不讓他們上主桌，這絕對是他們工作失職！”
周誠氣急敗壞地掏出手機，瘋狂撥打我的號碼。
火鍋店里，我的手機震動個不停。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誠子”兩個字，直接按了靜音，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繼續(xù)安穩(wěn)地涮著毛肚。
電話打不通，周誠徹底慌了。
孫威湊上前，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周總，王總，您二位放心！李巖那幫人干不了的活，我能干！我認識業(yè)內(nèi)專門做緊急修復的頂級團隊，價格只要他們的一半，我這就叫他們遠程接管，半小時內(nèi)絕對搞定！”
王總冷冷地盯著周誠：“我不管你找誰，半小時后游戲要是還登不上，明天的資金全部凍結(jié)，準備走法律程序吧！”
07
孫威躲到洗手間，趕緊給他以前的“老關系”——一家經(jīng)常跟他有私下利益輸送的廉價云服務公司打去了電話。
這家公司平時接接小程序的活兒還行，哪里見過幾百萬人同時在線的大陣仗。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邊一聽費用給得高，二話不說就遠程接入了后臺。
面對龐大的擁堵數(shù)據(jù)，這幫廉價外包根本看不懂我之前留下的復雜的底層安全架構(gòu)。為了完成孫威“半小時內(nèi)恢復登錄”的死命令，他們采用了最粗暴、最野蠻的手段：一刀切限流。
他們直接把服務器的排隊機制改了，同時強制重啟了幾個因為過載而鎖死的數(shù)據(jù)庫接口。
晚上九點一刻。
大屏幕上的數(shù)字重新開始跳動，游戲似乎恢復了正常，玩家又可以排隊登錄了。
孫威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跑到王總面前邀功：“王總，您看！我就說換掉那個不靠譜的李巖就行了吧！我找的團隊不僅技術好，還給我省了幾十萬預算呢！完全是虛驚一場！”
周誠也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像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宴會廳里的音樂重新響起，大家又開始推杯換盞。
然而，在這表面的繁榮與喧囂之下，一場真正的、足以毀掉整個公司的災難，正在悄悄蔓延。
廉價外包團隊那種野蠻的強制重啟，就像是在高速行駛的高鐵上猛拉了一把手剎，雖然車停住了，但底層的零件已經(jīng)發(fā)生了致命的錯位。
因為網(wǎng)絡擁堵和數(shù)據(jù)強制重啟，導致游戲的核心業(yè)務邏輯出現(xiàn)了極微小的“毫秒級延遲”。
這個漏洞普通玩家一開始根本察覺不到，直到一個土豪玩家在充值購買全服限量的高級坐騎時，偶然卡頓了一下。
他發(fā)現(xiàn)，坐騎已經(jīng)發(fā)送到了他的游戲背包里，但是……他的賬戶余額，一分錢都沒有扣！
就像你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飲料掉出來了，但機器卻把你的硬幣又吐了回來。
土豪玩家震驚了，立刻在公會群里發(fā)了截圖。
消息就像病毒一樣，在短短十幾分鐘內(nèi)席卷了各大玩家群。
“《紀元》出BUG了！買東西不扣錢！”
“趕緊上號薅羊毛啊！白嫖極品裝備！”
“快快快，晚了官方就修復了！”
無數(shù)玩家紅著眼睛沖進商城，瘋狂點擊購買那些動輒幾百上千元的虛擬道具。
宴會廳里，孫威看著大屏幕上如同瘋了一樣飆升的“流水數(shù)據(jù)”，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王總，周總，你們看這數(shù)據(jù)！宕機算什么，這是饑餓營銷啊！玩家的消費熱情被徹底激發(fā)了！”
周誠看著突破五千萬的流水，懸著的心終于放進了肚子里，端起酒杯開始四處敬酒。
可是，遠在廉價外包團隊的機房里，幾個程序員卻盯著后臺真實的資金核算系統(tǒng)，嚇得渾身發(fā)抖。
“老大……出大問題了。”一個小程序員指著屏幕上紅紅綠綠的代碼，聲音抖得像篩糠，“商場的道具發(fā)出去幾十萬件了……但是，第三方支付渠道那邊傳回來的實際到賬金額……是零。”
帶頭的老大一把推開他，撲到屏幕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