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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范教育在中國已歷120余年,形成了固有的傳統。但步入新時期,在人口結構變化、人工智能席卷而來以及構建“開放式教師教育”新格局的時代背景下,師范院校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直面師范院校的危與機,未來師范院校如何破局?本報特別對中國教育學會名譽會長、北京師范大學資深教授顧明遠先生進行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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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遠中國教育學會名譽會長,北京師范大學資深教授,國家教育咨詢委員會委員
訪談者 | 本報記者 黃 浩
轉型之問
師范院校亟待筑牢根基
中國教師報:顧先生,中國師范教育有非常悠久的歷史與深厚的底蘊,也經歷了多個發展階段。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師范教育體系是如何逐步由相對獨立走向開放的?
顧明遠:新中國成立以后,我們通過學習蘇聯建立了一整套師范教育體系,由中等師范學校培養小學教師、高等師范專科學校培養初中教師、師范學院和師范大學培養高中教師。此外還建立了一套在職教師培訓體系,地市和省一級設有教育學院,縣一級設有教師進修學校。
21世紀初這個體系被打破了。許多學者提出教師教育應走向轉型,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師范教育由封閉型轉向開放型。即教師培養不限于師范院校,所有高等學校只要具備條件都可以培養教師。二是由三級師范升格為二級師范,或者說由舊的三級師范向新的三級師范轉型,取消中等師范學校層次,加大師范生研究生層次培養力度;三是實行職前職后一體化,有觀點認為由高水平師范院校培養出來的教師,再到縣市一級教師發展機構接受培訓于理不合,所以主張師范院校承擔教師職后培訓的任務。
改革的結果,一是約1000所中等師范院校和縣一級教師進修學校被取消,中師的師資流失殆盡;二是省一級教育學院合并到當地師范學院或者自己升格為省第二師范學院。三是不再強調師范教育獨立體系,許多師范院校紛紛向綜合化轉型,增設非師范專業,有的更名為綜合性大學,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師范生培養的資源。
按照國外的經驗,所謂師范教育開放性,是讓師范生先在學科類學院完成基礎學科學習后,再到教育學院接受教師職業培訓。早先,我國師范教育名義上走向轉型,而培養方式并未有實質性改革。至于非師范高等學校則并沒有培養師資的準備,高水平研究型大學過去對培養中小學師資興趣不大。
2023年,教育部出臺了“國優計劃”,首批入圍的30所研究型大學開始每年招收30名左右研究生,旨在培養高水平專業化的科學教師。同時,我國基礎教育體量大,教師隊伍體量也很大,每年總有幾十萬教師要退休,需要有新教師補上。“國優計劃”培養教師的數量仍顯不足,所以當前教師培養恐怕還是要以師范院校為主。
中國教師報:顧先生,中國師范教育歷經百余年,形成了獨特的“師范性”傳統,即使在綜合性大學紛紛舉辦教師教育的背景下,師范院校的“傳統優勢”仍不容忽視,您認為師范院校積淀的優勢體現在哪些方面,這對于綜合性大學培養教師有哪些啟發?
顧明遠:師范院校的優勢,是他們通過幾十年的教學、研究積累,建設了教育科學的一整套理論體系,擁有強大的教師隊伍,有一套完整的教師教育課程體系,積累了培養師范生的豐富經驗;同時,師范院校與中小學有天然的聯系,比較了解中小學生的成長特點。
因此,入圍“國優計劃”的研究型大學也可以參考師范院校的經驗,大力建設課程體系和學科教學教師隊伍,以此培養高質量的教師。在具體實施上,綜合性大學可以更靈活地開展教師教育,比如由大學里的教育學院主要承擔師范生的培養,同時鼓勵各學科院系自愿參與——這種機制可能更有效。
變局之中
師范院校更要擦亮底色
中國教師報:在持續已久的“師范性”與“學術性”之爭中,師范院校曾被認為學科專業水平不足,直至如今似乎也沒有完全停止相關爭論。您認為,師范院校的“師范性”“學術性”本質上是什么,在今天是否還有爭論之必要?
顧明遠:早在1956年,時任北京師范大學教務長董渭川提出“師范大學要面向中學”,引起軒然大波,就此出現了“師范性”與“學術性”之爭。許多學者認為,師范院校只有“師范性”沒有“學術性”。師范生要學教育學、心理學、教材教法,還要進行教育實習,學科專業學習不如綜合性大學畢業生學得深厚,所以有人說師范生沒有后勁。為此,在1960年舉行的一次師范教育改革座談會上,與會者提出高等師范教育應“相當于綜合大學水平”。在這個思想指導下,北京師范大學從1960年開始招收5年制師范生,第二年華東師范大學也將師范生培養改為5年制。在1961年10月舉辦的全國師范教育會議上,與會者一致認為,高等師范不是“辦不辦”的問題,而是“如何辦好”的問題。高等師范院校畢業生應注意為人師表,在政治思想水平和道德品質修養方面要求要更高、更嚴一些;在文化科學知識方面,基礎知識要寬一些、厚一些、博一些,并相當于綜合性大學學生同等水平;此外,還應掌握專門的教育理論知識和教學技能技巧。時任教育部副部長周榮鑫在總結時說,兩個口號不要再提了。從而這次論爭告一段落。
但是這場爭論并未結束。20世紀80年代所有師范大學重新實施4年制培養,“師范性”“學術性”再一次被提出來,爭論了幾年,最后大家認為“師范性”“學術性”是統一的。
高等師范院校的教育理論、學科教學理論難道就不是學術,就沒有學術性?我認為兩個口號之爭是不科學的,是偽命題,沒有爭論之必要。教師有沒有后勁,不完全取決于在學校所學的知識的多少,更重要的是他們對教師職業的認識是否深刻,對教育是否真正熱愛,以及在職時的努力程度。
中國教師報:當前,高水平綜合性大學參與教師教育(如“國優計劃”),已成為中國教師教育體系的一個重要特征。現實是,優秀的生源和科研資源正向高水平綜合性大學傾斜,且在現行高校評價體系之下,師范院校的辦學特色與貢獻尚未得到充分認可。在這種形勢下,師范院校應如何應對?
顧明遠:任何一個職業都有自己的定位和基本標準,教育家和科學家、文學家的要求都不相同。因此對高等教育的評估不能用一個標準,需要分層分類。前面已經說到,“國優計劃”正在培養高水平師資,但對中國體量這么大的教師隊伍而言,難以完全滿足需求。在這種背景下,我們期待更多高水平研究型大學來培養高質量教師。同時,師范院校還是要堅守初心,深化改革,提高質量,為全面實現教育現代化作貢獻。
中國教師報:在人口變化的大背景下,各地對教師的需求發生了較大的變化,這必然影響師范院校的招生規模、專業設置等,尤其是地方師范學院受影響較大。您認為,師范院校應如何在變化中堅守教師教育主責主業,并進行相應的改革?
顧明遠:在人口變化的大背景下,師范院校當然要適當調整。“十五五”規劃中提到:有序推進小班化教學,辦好必要的鄉村小規模學校;擴大普通高中辦學資源,深入實施縣域普通高中振興計劃;探索延長義務教育年限等。這些任務都需要高質量的教師來實現。建設教育強國和教育現代化,關鍵在教師隊伍的質量。在“國優計劃”實施的同時,師范院校還是要聚焦提高教育質量,培養更多的優秀教師。特別是要加強地方師范院校的辦學水平,為地方尤其是鄉村提供高水平師資。沒有鄉村教育的現代化,不可能實現全國教育的現代化。
我們的眼中不能只有城市教師而忽視鄉村教師。鄉村教育仍是中國教育的短板,那里優秀教師進不去、留不住,地方師范院校要結合當地情況為鄉村培養優秀教師。因此,我們應該呼吁社會和地方政府重視、加強地方師范院校的建設,給地方師范院校教師更多關注和支持。
中國教師報:師范院校的改革,核心環節之一是課程體系的改革。但多年來,在“老三門”(教育學、心理學、教材教法)為主的課程結構下,理論教學與教育實踐“兩張皮”的現象依然存在。您認為,師范院校應當如何進一步改革教師教育課程,推動師范生培養模式升級?
顧明遠:想強調一點,給師范生的理論課程必不可少,沒有科學的理論指導,教育實踐就要走偏走彎。不懂得教育規律,能辦好教育嗎?問題是要把理論和實際聯系起來,要讓師范生學懂“老三門”也要用好“老三門”。師范院校要重視和加強教育見習與實習。入學第一年就要把師范生帶到中小學校,讓他們了解學校環境,與中小學生接觸,培養他們熱愛教育、親近學生的情感。在見習和實習中發現問題后,回校學習理論時他們會有新的體會。
未來之路
師范院校應勇擔強國使命
中國教師報:人工智能在教育領域的廣泛應用,不僅改變了教學手段,更在重塑教師角色與認知結構。目前,許多師范院校都在積極擁抱人工智能。在您看來,面對這場深刻變革,師范大學該如何利用人工智能賦能教師教育改革,而不僅僅做新技術的使用者?
顧明遠:師范院校應該增設與人工智能相關的課程。首先要讓師范生了解人工智能的優勢和風險,要認識到人工智能只是技術,不是教育的目的。同時師范生要掌握運用人工智能賦能教育的技術。這其中,需要處理好幾對關系。
一是處理好技術與人文的關系。數字化、智慧教育正在改變教育的生態、教育的方式、師生關系等,但立德樹人的本質不會變。我們應在利用信息技術提升學生數字素養的同時,更加注重強化人際交流與師生情感互動,引導師范生學會尊重生命、敬畏自然、關愛他人,從而在技術浪潮中切實提升其文明素養與人文底蘊。
二是處理好現代教學與傳統教學的關系。教育教學中要把現代與傳統結合起來,即便身處智能化時代,教師的言傳身教、學生的誦讀記憶等經典教學手段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三是處理好虛擬與現實的關系。運用虛擬技術雖然能使學生更容易理解教學內容,更容易獲取應用技能,但虛擬世界畢竟不是現實世界。現實世界是復雜多變的,我們還是要讓學生走進大自然、走進社會,去發現、去體現,從而增長自己的實踐智慧。同時要防止學生迷戀于虛擬世界,迷戀于網絡游戲,確保虛擬技術服務于學生的成長。
中國教師報:今年兩會期間,華東師范大學黨委書記梅兵提出,“我們師范生本科基本不再輸出教師”,此觀點引起廣泛討論。您如何看待這種師范院校教師培養層次上移的整體趨勢?對于以培養地方中小學師資為主的地方師范院校而言,又該如何理性應對這種變化?
顧明遠:提高教師培養層次是十分必要的,從2024年起,國家在6所教育部直屬師范大學實施本研銜接師范生公費教育,進一步提升師范生學歷層次。梅兵書記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我非常贊同。地方師范院校有碩士授予權的單位,也可以實行師范生本碩連讀。
我國教師的學歷水平與發達國家相比差距很大。據統計,2018年我國中小學教師具有研究生學歷的比例只有3.10%,普通高中教師中的比例為9.82%。而經合組織國家的中小學教師具有碩士學位的比例是45.5%。
1996年,我向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提議設立了教育碩士專業學位,2009年我國又增設了教育博士專業學位,但每年招生數量有限,截至2023年,獲得碩士學位的教師為35.4萬人,獲得博士學位的僅1148人。這些教師都是單獨招生、在職學習,因此只有學位、沒有學歷。但當前我國的人事制度只認學歷、不認學位,因此他們的學位不能與待遇掛鉤,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教師參與在職學習的積極性,希望將來能進一步完善相關配套政策。
當今世界科學技術飛速發展,知識更新日新月異,教師只有提高學歷,擁有扎實的學識、創新的能力,才能適應時代的變化。因此,要實現教育現代化,需要大力提升中小學教師的學歷水平。
中國教師報:顧先生,距離2035年建成教育強國還有9年時間,時不我待的緊迫感愈加強烈。變化就在眼前,您如何看待未來教師的角色定位?師范院校如何在變化之中找準自己的位置?
顧明遠:到2035年還有9年時間,這是一個關鍵的時間節點。從人口變化趨勢來看,屆時高中學生數量將達到頂峰,而小學生源可能有所回升。
關于大家關心的學制改革,雖然目前社會上有延長義務教育年限等探索,但我認為我國中小學的基本體制不會有大的變更。我們需要關注的是,基礎教育的體量依然巨大,每年需要補充和更新的教師數量非常龐大。
在人工智能時代,技術確實可以替代教師的一些機械性、技術性工作,但教育的本質不會變。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實現、師生學習共同體的構建,都需要教師的主導。沒有愛就沒有教育,沒有興趣就沒有學習,教書育人在細微處,學生成長在活動中,這些都需要有溫度的教師去引領。
所以,師范院校不必為未來的地位發愁。恰恰相反,教師隊伍建設是建設教育強國、實現教育現代化的基礎工程。無論時代如何變化,高素質的教師隊伍始終是教育發展的核心保障。而師范院校作為高素質教師培養的重要陣地,一定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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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教師教育》
編輯 | 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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