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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媽離婚了,小三是我親小姨,判決當天我選擇投奔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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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法庭上的選擇

我叫周曉。十二歲那年的夏天,法庭的吊扇在頭頂嗡嗡地轉,扇葉上積了層灰,轉起來有點晃。我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腿夠不著地,懸在空中。左邊坐著我媽李秀英,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顆。右邊是我爸周建國,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反復搓著,把那塊藏藍色褲子的布料搓得發亮。

對面坐著我小姨,李秀華。她是我媽的親妹妹,只比我媽小兩歲。今天她涂了口紅,是那種很紅的顏色,在法庭慘白的日光燈下特別扎眼。

法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聲音平平的:“周曉,關于撫養權問題,法院尊重你的意愿。你今年十二歲,具備一定的民事行為能力?,F在正式詢問你,父母離婚后,你愿意跟隨父親周建國生活,還是母親李秀英生活?”

法庭里一下子安靜了。吊扇的嗡嗡聲突然變得特別響。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我姥姥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手緊緊抓著那個用了很多年的布包,指節發白。幾個我不太熟的親戚坐在后面,有人已經往前探著身子。

我媽的手悄悄伸過來,想握我的手。她的手指冰涼。

我沒動。

我爸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他后腦勺有一撮頭發翹著,早上出門時沒梳好。

“周曉?”法官又喊了一聲。

我吸了一口氣??諝饫镉蟹N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混著法院特有的、說不清的消毒水味兒。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想的要清楚:“我跟爸爸。”

法庭里“轟”的一聲,不是真的聲音,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倒抽一口氣、挪動身體、衣服摩擦椅子的混合聲響。

我媽的手僵在半空。她轉過頭看我,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不認識我一樣。她的嘴唇開始抖,那支口紅突然就顯得很廉價,顏色快要從唇線溢出來了。

“曉曉……”她聲音是啞的。

小姨李秀華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周曉你胡說什么!”

法警看了她一眼。她又坐下了,但胸口起伏得厲害,那雙新買的皮鞋在地上輕輕跺了一下。

法官敲了敲法槌:“肅靜。周曉,你確定你的選擇嗎?這關系到你今后的生活?!?/p>

“確定?!蔽艺f。

我爸這時才真正抬起頭。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有驚訝,有疑惑,還有點別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東西。他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

“好。”法官在文件上寫了什么,“鑒于周曉已年滿十二周歲,且表達意愿明確,本院判決,周曉的撫養權歸父親周建國。母親李秀英享有探視權,具體安排……”

后面的話我有點聽不清了。我媽開始哭,不是那種大聲哭,是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把她臉上那層粉沖出兩道淺溝。我姥姥從旁聽席站起來,又被旁邊的人拉著坐下了。我看清姥姥的臉,灰白灰白的。

散庭了。

人們開始往外走。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音,低低的說話聲,腳步聲。我媽坐在原地沒動。小姨走過去扶她,被她甩開了。

我爸站起來,動作有點僵。他看了我媽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走吧?!?/p>

我們往門口走。經過旁聽席時,我聽見我大舅——我媽的哥哥——壓低聲音說:“這孩子,心怎么這么狠……”

我沒回頭。

法院外面的太陽很毒,照得水泥地發白。我爸那輛舊桑塔納停在路邊,黑色的漆面上落了一層灰。他打開車門,熱浪從車里撲出來。

“上車吧?!彼f。

我爬進副駕駛。座位被曬得滾燙,透過薄薄的裙子布料能感覺到熱度。我爸發動車子,空調開了,吹出來的風先是熱的,慢慢才變涼。

車子開動了。我從后視鏡里看到法院門口,我媽被小姨和我姥姥攙著出來,站在臺階上往這邊看。距離越來越遠,她們變成三個模糊的小點。

“為什么選我?”我爸突然問。他眼睛盯著前面,手緊緊握著方向盤,關節有點發白。

我沒回答。

車里只有空調的呼呼聲。街邊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后倒,樹影子在車窗上滑過。我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變了。以前雖然他們也吵架,雖然家里早就冷得像冰窖,但至少表面上還是個家?,F在連表面都沒了。

“你媽她……”我爸頓了頓,“她也不容易?!?/p>

我還是沒說話。我知道我媽不容易,可誰又容易呢?小姨是我媽的親妹妹,以前經常來我家。她會給我帶糖,會陪我寫作業,會在我媽加班時來給我做飯。她笑起來嘴角有個小梨渦,和我媽的一樣。

大概一年前吧,我開始覺得不對勁。小姨來家里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我媽不在她也來。她和我爸說話的聲音會突然壓低,我一進客廳他們就停住。有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小姨從我爸書房出來,穿著我媽的睡袍。

我沒告訴我媽。我不知道怎么說。

后來我媽自己發現了。那天晚上我從沒見過她那樣哭,像某種動物受傷的嚎叫。她把茶幾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我爸站在墻角,一句話不說。小姨是什么時候走的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媽后來坐在地上,頭發散著,嘴里反復說:“你們還是人嗎?你們還是人嗎?”

那之后家里就分居了。我爸睡書房。他們開始談離婚,談財產分割,談我的撫養權。我媽堅持要我跟著她,我爸沒爭,但今天法官問我的時候,我選了爸爸。

桑塔納開進一個老舊的小區。這是奶奶家,我爸離婚后暫時住這里。奶奶站在樓下,手里搖著蒲扇,看到車子,趕緊走過來。

車門打開,熱浪涌進來。

“回來了?”奶奶彎腰看我,眼睛里有關切,但更多的是擔憂。她摸摸我的頭,手心粗糙但溫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p>

奶奶家住三樓,樓梯間的墻皮有些剝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我們爬上樓,奶奶走在前面,腳步有點慢。她今年六十八了,腿腳不太利索。

房子很小,兩室一廳,但收拾得很干凈??蛷d的窗戶開著,有風吹進來,帶著樓下院子里樟樹的味道。我的房間是以前的書房改的,很小,只能放一張單人床和一個書桌。床單是新的,淺藍色,上面有小碎花。

“先將就住著,”我爸把我的書包放在椅子上,“等……等爸爸找到合適的房子,咱們就搬出去?!?/p>

我點點頭,在床邊坐下。床板有點硬。

奶奶在廚房里做飯,鍋碗瓢盆的聲音叮叮當當。我爸在客廳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判給我了……嗯,我知道……先這樣吧?!?/p>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有幾個老人在樹蔭下打牌,有個小孩在騎自行車,一圈一圈地繞。一切都平常得不得了,好像今天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什么都發生了。

吃晚飯的時候,奶奶一直給我夾菜:“多吃點,曉曉,你看你瘦的?!彼裏趿伺殴菧?,炒了青菜,還蒸了雞蛋羹。我爸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電話響了。奶奶去接,聽了一句,捂著話筒叫我爸:“建國,是秀英。”

我爸放下碗筷,走到電話旁。他背對著我,我只能聽見他“嗯”、“啊”的應答聲。過了大概兩分鐘,他掛了電話,站在那兒沒動。

“她說什么?”奶奶問。

“想問曉曉怎么樣了?!蔽野肿呋仫堊?,重新拿起筷子,但沒夾菜,“我說挺好的。”

“她還知道問!”奶奶聲音突然高了,“早干什么去了!跟自己的親妹妹……這傳出去像什么話!”

“媽?!蔽野执驍嗨?。

奶奶不說話了,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留下的印子,形狀像一朵云。外面有蟋蟀在叫,遠處有汽車開過的聲音。我想起今天法庭上我媽看我的眼神,那種不敢相信、受傷、然后變成絕望的眼神。

枕頭有點濕了,我才發現我哭了。

但我沒出聲,只是讓眼淚靜靜地流??尥炅?,我擦干臉,轉過身對著墻。

十二歲,我知道什么是背叛,知道什么是心碎,也知道什么是恨。我恨小姨,恨她毀了我的家。我也恨我爸,恨他沒管住自己。甚至有點恨我媽,恨她為什么是我媽,恨她為什么有那么個妹妹。

但最恨的還是我自己。恨自己今天在法庭上的選擇,恨自己明明可以選媽媽讓她好受點,但我選了爸爸。因為我要留在周家,我要姓周,我要讓自己記住今天的一切。

復仇。這個詞對于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太沉重了。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必須了結。不是現在,我太小,什么都做不了。但我會長大。

我會等到那一天。

窗外,月亮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樓下有人喝醉了在唱歌,跑調跑得厲害。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是法庭上吊扇轉動的樣子,一圈,又一圈。

第二章:裂縫里的生活

奶奶家的老房子在城西,這片是棉紡廠的老家屬院。廠子十年前就倒閉了,留下這些灰撲撲的六層樓,像一排排蹲著的老人。院子里的槐樹倒是茂盛,夏天開一樹白花,香味甜得發膩。

我轉學到了附近的三十七中。開學第一天,班主任王老師把我領進教室:“這是新同學周曉,大家歡迎?!?/p>

下面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我站在講臺上,看見下面五十多張陌生的臉。他們看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無所謂。我穿著奶奶在批發市場給我買的新衣服,一件淺黃色的T恤,胸口印著個褪了色的卡通圖案,有點大,下擺快到膝蓋了。

“周曉,你坐第三排那個空位?!蓖趵蠋熣f。

我走過去坐下。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他往旁邊挪了挪,給我讓出位置,眼睛一直盯著桌上的課本,沒看我。

課間休息,女生們聚在一起說話。我坐在座位上沒動,從書包里拿出下節課要用的書。有人走到我桌邊,是兩個女生。

“你是新搬來的?”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問。

我點點頭。

“你爸媽呢?”另一個短頭發的問。

“我爸在附近打工。”我說,“我媽在外地?!?/p>

這是我和奶奶商量好的說法。奶奶說,家丑不可外揚,別人問起,就說爸媽工作原因分居兩地。至于為什么轉學,就說為了離爸爸近。

“哦?!瘪R尾辮點點頭,沒再問什么。她們轉身走了,回到自己那群人里。我聽見短頭發小聲說:“穿得好土。”

我沒抬頭,繼續整理桌上的書。鉛筆盒是以前用的,邊緣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里面的鐵皮。

放學后,我背著書包慢慢走回家。奶奶在樓下和幾個老太太說話,看到我,招招手:“曉曉,回來啦?”

那幾個老太太都轉頭看我。其中一個胖胖的,我該叫劉奶奶的說:“這就是建國的閨女?長得真秀氣?!彼蛄课业难凵褡屛也惶娣裨诓耸袌鎏舭撞?。

“是啊,以后就在這兒上學了。”奶奶說著,拍拍我的背,“先上樓寫作業去。”

我上了樓。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我用力跺腳也沒亮。走到三樓家門口,正要掏鑰匙,聽見里面有說話聲。是我爸和一個女人。

“……那也不能一直住這兒,”女人聲音有點尖,“媽這兒這么小,你們爺倆擠著,曉曉也大了……”

是姑姑,我爸的妹妹周建華。她在商場當售貨員,嫁了個開出租車的,住在城東。

“我知道,”我爸的聲音,“已經在找了,就是合適的不好碰。”

“要我說,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惫霉玫穆曇魤旱土诵?,“總不能一直單著,曉曉還小,得有人照顧……”

“現在說這個還早。”我爸打斷她。

我站在門外,沒進去。樓道窗戶沒關,風吹進來,帶著樓下小賣部飄上來的油炸味。對門突然開了,一個阿姨拎著垃圾袋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曉曉?怎么不進門?”

“正要進?!蔽艺f,掏出鑰匙。

門開了,客廳里的談話聲停了。姑姑坐在沙發上,看到我,臉上擠出笑:“曉曉回來了?上學怎么樣?”

“還行?!蔽艺f,換鞋,然后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房間很小,關上門后更顯得憋悶。我把書包放桌上,坐在床邊。書桌正對窗戶,看出去是另一棟樓的背面,晾衣繩上掛著各色衣服,在風里飄。

外面客廳,姑姑和我爸還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過一會兒,姑姑走了。我爸敲門進來,手里端了盤洗好的葡萄。

“你姑姑拿來的,”他把葡萄放桌上,“吃點?!?/p>

我拿了一顆。葡萄很甜,皮有點厚。

“住這兒還習慣嗎?”我爸在我床邊坐下。床板往下陷了陷。

“嗯。”

“學校呢?”

“還行?!?/p>

“和同學處得來嗎?”

“還行。”

一問一答,像完成任務。我爸搓了搓手,他的手很大,關節粗,手心有厚繭。他在一個裝修隊干活,給人貼瓷磚、刷墻。

“你媽今天打電話來了,”他說,“問你需不需要什么?!?/p>

“不需要?!?/p>

我爸看著我,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那寫作業吧,吃飯叫你?!?/p>

他出去了,輕輕帶上門。我看著桌上的作業本,數學,第一課是有理數。我拿出筆,開始寫。字寫得工工整整,像在刻鋼板。

吃飯時奶奶做了西紅柿雞蛋面。她往我碗里夾了個荷包蛋:“多吃點,正長身體?!?/p>

電視開著,在放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地報道一起交通事故。奶奶突然說:“今天在樓下,老劉太太問我,說曉曉媽媽怎么不來看孩子。”

我爸筷子停了停。

“我說在外地工作,忙?!蹦棠探又f,聲音有點發緊,“可這能瞞多久?院里這些人,誰不知道誰家那點事……”

“媽,”我爸說,“吃飯吧?!?/p>

“我是說,你得想想以后,”奶奶放下碗,“曉曉越來越大,總得有個媽照顧。你也不能一直這么單著……”

“我現在不想說這個?!蔽野致曇粲擦诵?。

奶奶不說話了,低頭吃面。電視里開始播廣告,聲音很大,是賣洗衣粉的。一只卡通兔子在屏幕上跳來跳去。

我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小姨李秀華。我爸離婚后,她來找過他,在樓下等,被我奶奶罵走了。這些是奶奶和姑姑說話時,我在房間里聽見的。

“她還有臉來!”奶奶當時的聲音氣得發抖,“把我們老周家的臉都丟盡了!”

“可她肚子里……”姑姑說了一半,停住了。

“那是她自作自受!”奶奶說。

我沒再聽下去,把耳機塞進耳朵,把音樂開到最大。但有些話還是鉆進來,像針一樣扎進腦子里。

那天晚上,我寫完作業,去廁所洗漱。路過奶奶房間,門虛掩著,聽見她在里面打電話。

“……是,判給建國了……那孩子自己選的……我也沒想到……秀英現在是恨透我們了……她妹妹?別提了,聽說搬出去了,不知道住哪兒……作孽啊……”

我輕輕走過,進了衛生間。鏡子里的我,臉色有點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我打開水龍頭,冷水拍在臉上,很涼。

周末,我爸休息。他說帶我去買衣服。

“不用,”我說,“有穿的?!?/p>

“秋天了,得買兩件厚的?!彼挥煞终f,推著自行車出來。那輛二八大杠很舊了,鈴鐺不響,剎車吱吱叫。

我坐在后座上。他騎得有點晃,但很穩。穿過老城區,街邊的小店一家挨一家,賣五金零件的,修鞋的,配鑰匙的。有個音像店在放歌,是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聲音開得很大。

商場在市中心,四層樓。我爸帶我去了二樓的女裝區。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看到我們,熱情地迎上來:“給閨女買衣服?”

“嗯,看看外套。”我爸說。

姑娘拿了幾件過來。有件紅色的夾克,胸口繡著花。我爸拿起來在我身上比了比:“這件怎么樣?”

“太艷了?!蔽艺f。

“小姑娘穿艷點好看?!笔圬泦T說。

最后買了件米色的外套,還有一條牛仔褲。我爸掏錢時,從褲兜里摸出一把零錢,一張張數。都是十塊、五塊的,皺巴巴。他數了兩遍,才遞給售貨員。

“爸,我有衣服穿。”回去的路上,我說。

“沒事,”他騎得很慢,“該買的還得買。”

風吹過來,已經有點涼了。我坐在后座上,看著他的背。襯衫洗得發白了,后頸那兒被曬得黝黑,和領子下的膚色分界很明顯。他今年三十八,但看起來像四十幾的人。

回到家,奶奶在擇菜。看到我們買的東西,拿起來看了看:“這外套多少錢?”

“一百二?!蔽野终f。

“這么貴!”奶奶皺眉,“小孩長得快,穿一年就小了。”

“沒事。”我爸說著,進了廚房。

我回房間,把新衣服疊好,放在枕頭邊。然后從書包最里層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本子很普通,是學校小賣部賣的那種,一塊五一本。我在第一頁寫了日期:8月25日。下面空著。

我在等。等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有些事情還沒完。

九月底,有天放學回家,在樓下看到個人。是小姨李秀華。

她站在槐樹下,穿著件寬松的連衣裙,肚子已經有點顯了??吹轿?,她走過來:“曉曉?!?/p>

我沒停,繼續往樓里走。

“曉曉!”她追上我,拉住我的書包帶子,“我就說幾句話?!?/p>

我轉過身。她瘦了,臉色不好,以前總帶著笑的眼睛下面是青的。口紅沒涂,嘴唇有點干裂。

“你媽很想你,”她說,“她病了,發燒好幾天,嘴里一直叫你名字。”

我沒說話。

“曉曉,我知道你恨我,”她聲音低下去,“但我跟你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我問。聲音很平,我自己都驚訝。

她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這么問。手松開了我的書包帶子。

“你媽也有不對的地方……”她開始說。

“我要上去了?!蔽艺f,轉身進了樓道。

她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沒回頭。上樓,開門,關門。動作一氣呵成。

奶奶在廚房做飯,沒看見樓下的事。我爸還沒回來。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小姨還站在那兒,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走了。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那天晚上,我爸回來得很晚,身上有酒味。奶奶數落他:“又喝酒!開車還喝酒!”

“沒開車,走回來的。”我爸說,聲音有點飄。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渙散,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擺擺手,進了自己房間。

夜里,我起來上廁所,聽見我爸房間里有聲音。很壓抑的,像哭又不像哭的聲音。我站在門外聽了會兒,輕輕走開了。

月亮很亮,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白光。我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那塊水漬印子還在,像朵云,也像別的什么。

復仇。這個詞又跳出來。對于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它太遙遠,太模糊。我不知道具體要做什么,只知道要等。等自己長大,等時間過去,等一個機會。

但有些東西等不了。第二天,我爸出門后,奶奶把我叫到客廳。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個信封。

“曉曉,”她說,“有件事奶奶得跟你說?!?/p>

我在她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你小姨……李秀華,”奶奶說得有點艱難,“她懷孕了。孩子……是你爸的。”

我沒說話。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從聽到的那些零碎對話,從大人們的眼神,從小姨漸漸鼓起來的肚子。

“你爸的意思是,如果她愿意生,生下來他負責養?!蹦棠汤^續說,聲音很沉,“但不會跟她結婚。丟不起那人?!?/p>

“那我媽呢?”我問。

奶奶愣了下:“你媽?你媽她……”

“她知道嗎?”

“知道?!蹦棠虈@氣,“就是知道了,才堅決要離婚的。換誰也得離?!?/p>

我看著奶奶手里的信封:“那是什么?”

“這個……”奶奶把信封遞給我,“你媽寄來的。給你的。”

我接過。信封很厚,沒封口。我抽出里面的東西,是錢。一沓百元鈔票,用皮筋扎著。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我媽的字跡:給曉曉買點需要的。就這一句。

“你媽現在在南方,”奶奶說,“跟她一個表姐在廠里干活。這錢是她攢的,讓你爸別告訴你,但我覺得該讓你知道?!?/p>

我把錢放回信封,遞還給奶奶:“你收著吧。”

“你自己拿著,買點書,買點吃的?!?/p>

“我不要。”我說得很堅決。

奶奶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有心疼,也有別的什么。最后她接過信封:“那奶奶先給你存著?!?/p>

我點點頭,起身回房間。關上門,坐到書桌前。窗外,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有幾片飄下來。秋天真的要來了。

從抽屜里拿出那個小本子,翻開。在8月25日下面,我寫:9月28日,李秀華懷孕,我爸承認。錢,我媽寄的。

字寫得很用力,紙都快劃破了。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鎖進抽屜。

復仇。不只是恨。還有別的,更復雜的東西,像一團亂麻,纏在我心里,越纏越緊。但我知道,這團亂麻總有一天要解開,用我的方式。

樓下有孩子在笑,在追著跑。笑聲傳上來,很清脆。我坐在房間里,沒開燈,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去。

第三章:暗流涌動

十月底,天氣轉涼。老房子沒有暖氣,奶奶從柜子里翻出厚被子,曬了一整天,晚上蓋上有股太陽味。

期中考試,我考了班級第五。王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笑瞇瞇的:“周曉,進步很大啊,剛轉來的時候還有點跟不上,現在都進前五了?!?/p>

我沒說話。辦公室里有其他老師在批改作業,紅筆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

“繼續保持,”王老師說,“你爸來開家長會的時候,我好好表揚表揚你。”

家長會定在下周五?;丶椅腋棠陶f了,她點點頭:“行,我跟你爸說,讓他早點回來。”

但家長會那天,我爸沒來。

我在教室等著,看著其他同學的父母一個個進來,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同桌的媽媽是個胖胖的女人,一來就問他:“最近上課認真聽沒?”

“認真了認真了?!蓖婪笱艿卣f。

王老師站在講臺上,時不時看看門口。家長會開始了十分鐘,我爸還沒來。我坐在最后一排——給家長留的座位都在后面——看著前面黑壓壓的人頭。王老師開始講期中考試情況,提到進步大的學生時說了我的名字,有幾個家長回頭看我。

我低下頭,在本子上亂畫。畫了一圈又一圈,紙都快劃破了。

家長會開到一半,教室后門輕輕開了。我爸貓著腰進來,身上還穿著干活的衣服,深藍色工裝褲上沾著白色的涂料點子。他在我旁邊坐下,帶進來一股石灰粉的味道。

“對不起對不起,活沒干完……”他小聲說,喘著粗氣,額頭上都是汗。

我沒說話,把本子合上。

王老師往這邊看了一眼,點點頭,繼續講。我爸坐直了身子,努力想顯得認真點,但他那雙沾著涂料的手放在腿上,和周圍其他家長的手比起來,粗糙得不像是同一個世界。

會后,王老師把我爸留下。我站在走廊上等。天已經黑了,走廊的燈是聲控的,過一會兒就滅,我踩一腳,又亮起來。教室里的說話聲嗡嗡地傳出來,聽不清具體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我爸出來了。他臉色不太好看,看到我,扯出個笑:“老師說你好,讓繼續努力。”

我們下樓。樓道里學生和家長擠成一團,說話聲、笑聲、招呼聲混在一起。我爸走在我前面,肩膀有點塌。出了教學樓,冷風一吹,他縮了縮脖子。

“爸?!蔽医兴?。

“嗯?”

“老師還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他說,走快了幾步,“就說你成績好,要好好保持?!?/p>

我知道他在說謊。王老師肯定問了家里的情況,為什么轉學,媽媽怎么沒來。但我不追問,跟在他后面。

走到自行車棚,他開鎖。那輛二八大杠在一排電動車和山地車中間,顯得特別舊。他推出來,拍拍后座:“上來?!?/p>

我坐上去。他騎得很慢,可能是因為累了。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路過一家小超市,他說:“等等,買點東西?!?/p>

他進去,很快出來,手里拎著塑料袋。我瞄了一眼,里面是火腿腸和方便面。

“晚上沒吃飯?”我問。

“吃了,這是夜宵?!彼f。

但我知道他沒吃。他褲兜里露出的半包餅干,是工地常發的那種,干巴巴的,沒營養。

回到家,奶奶已經睡了??蛷d的燈給我們留著,飯桌上扣著兩個碗。我爸掀開,是炒白菜和米飯,還有一小碟咸菜。

“我吃過了?!彼f,但還是坐下,扒了幾口。

我回房間寫作業。數學卷子最后一道題有點難,我算了半天沒算出來。外面我爸在客廳吃面的聲音,吸溜吸溜的。然后是他去洗漱,水流聲,咳嗽聲。

十點多,我做完作業,準備睡覺。經過客廳,看見他靠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電視還開著,在放一個很吵的購物廣告。我拿了條毯子給他蓋上,他動了下,沒醒。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回到房間,我沒馬上睡。從抽屜里拿出那個本子,翻開。在之前那行字下面,我寫:11月3日,家長會,爸遲到。老師肯定問了。

然后在新的一頁,我寫:我需要錢。

字跡很工整,像在做一個嚴肅的計劃。其實我還沒想好具體要怎么做,但我知道,做什么都需要錢。我媽寄來的那些,奶奶說是給我存的,但我不會要。我得自己掙。

第二天是周六。奶奶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早市。我爸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出門,在小區里轉。

老家屬院雖然舊,但住的人多,各種小店也多。我一家家看,早餐店門口貼著“招工”,但要早上五點來;小賣部要長期工,我沒時間;理發店、修車鋪……走到院子最里面,有個廢品收購站,一個老頭正在整理紙板。

“爺爺,”我走過去,“您這兒要幫忙嗎?”

老頭抬起頭,戴著老花鏡,瞇眼看我:“小姑娘,你說啥?”

“我說,您這兒要人幫忙嗎?我周末可以來?!?/p>

老頭笑了,露出不多的幾顆牙:“你多大了?”

“十三?!蔽叶嗾f了一歲。

“十三,”老頭搖搖頭,“太小了,我這活兒你干不了。都是重東西。”

“我力氣大,”我說,“能幫忙整理整理,打掃打掃?!?/p>

老頭打量我,從老花鏡上面看過來:“家里困難?”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行,那你周末來試試。早上八點到中午十二點,一下午二十塊錢,管一頓午飯?!?/p>

“謝謝爺爺?!蔽艺f。

“叫我老陳就行,”他說,“明天來吧,帶雙手套,別把手劃了?!?/p>

我點點頭,走了。走出廢品站,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二十塊,兩個周末就是四十。也許不多,但是個開始。

下午,我爸起來了。他在廚房煮面條,看到我回來,問:“去哪兒了?”

“同學家寫作業?!蔽艺f。

他沒追問。他現在很少問我具體的事,好像不知道該怎么和我說話。我們之間隔著一層東西,看不見,但摸得著。

面煮好了,他盛了兩碗。我們坐在飯桌前,默默地吃。電視開著,在放一個綜藝節目,笑聲很假,很吵。

“爸,”我說,“小姨……李秀華,她什么時候生?”

我爸筷子一抖,面條掉回碗里。他抬頭看我,眼神很復雜:“你問這個干什么?”

“隨便問問。”

他放下筷子,點了根煙。他已經很久沒在我面前抽煙了。“過年那會兒吧,”他說,吐出一口煙霧,“醫生說預產期是二月份?!?/p>

“男孩女孩?”

“不知道,沒問?!彼麖椓藦棢熁?,“曉曉,這些事你不用管。你只管好好學習,其他的有爸爸?!?/p>

我沒接話。煙霧在陽光下盤旋,慢慢散開。窗臺上那盆吊蘭,葉子有點黃了,該澆水了。

星期天,我去了廢品站。老陳已經在了,正把一堆廢紙板壓平、捆好。看到我,扔過來一副手套:“戴上,把那邊的瓶子分分類,塑料的歸塑料,玻璃的歸玻璃?!?/p>

我戴上手套。那手套太大,松松垮垮的。塑料瓶很多,礦泉水瓶、飲料瓶,有的里面還有剩水,得倒掉。玻璃瓶要小心,容易劃手。我蹲在那兒,一個一個分。有些瓶子很臟,粘著不知道什么東西,黏糊糊的。

老陳偶爾看我一眼,沒說話。他動作很麻利,壓紙板、捆扎、堆好,一氣呵成。廢品站里味道不好聞,有霉味,有金屬味,還有種說不清的餿味。

干了兩個小時,我腰酸背痛。但沒停。十點多,老陳說:“歇會兒。”他從屋里拿出兩個饅頭,還有一碟咸菜:“吃吧。”

饅頭是冷的,但很實在。我掰開,夾了點咸菜。老陳自己倒了杯開水,就著饅頭吃。

“為啥來干這個?”他問。

“掙點錢?!?/p>

“家里知道嗎?”

“不知道?!?/p>

他點點頭,沒再問。吃完,他指指墻角的秤:“會看秤嗎?”

“不會?!?/p>

“我教你?!?/p>

他教我看桿秤,怎么看星,怎么算斤兩。我學得很快,他有點驚訝:“腦子挺靈。”

中午十二點,他給了我二十塊錢。兩張十塊的,有點舊,但很平整。我接過來,揣進口袋。

“下周末還能來嗎?”他問。

“能?!?/p>

“那來吧,”他說,“戴副合適的手套,你這手太小了?!?/p>

我點點頭,走了。口袋里那二十塊錢,摸著有點燙手。但心里是滿的,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回到家,奶奶在做飯??吹轿遥瑔枺骸耙簧衔缛ツ膬毫耍俊?/p>

“同學家。”我說,然后進衛生間洗手。手上沾了灰,還有股味道,洗了兩遍才洗掉。

吃飯時,我爸說:“下星期我要去趟外地,有個活,得三四天?!?/p>

“去哪兒?”奶奶問。

“臨市,不遠,”我爸說,“工錢還行,一天兩百?!?/p>

“那你小心點,”奶奶說,“晚上別干活,看不清?!?/p>

“知道?!?/p>

我低頭吃飯。我爸要出門,這是個機會。我盤算著,等他走了,我可以多去廢品站幾天。老陳說過,平時下午放學后也可以來幫忙,工錢按小時算。

但我沒想到,我爸走后的第二天,家里來了不速之客。

是李秀華。她肚子更大了,穿著件厚厚的羽絨服,整個人圓滾滾的。奶奶不讓她進門,她就站在門口。

“我就說幾句話?!彼f,臉色蒼白。

“我們跟你沒話說,”奶奶擋在門口,“你走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p>

“媽,”李秀華突然叫了一聲,她以前也這么叫奶奶,“我就想見見建國,說清楚……”

“他不是你媽!”奶奶聲音高了,“你也別叫我媽!我們老周家沒你這種人!”

樓道里有人開門探頭看,又趕緊縮回去。老房子的隔音不好,什么動靜都聽得見。

“那我等曉曉,”李秀華說,聲音帶著哭腔,“我跟曉曉說幾句話總行吧?”

“你別打孩子主意!”奶奶更生氣了,“趕緊走,不然我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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