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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上,老公隨口喊了女助理一句“親愛的”,我裝聾作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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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慶功宴設在城東那家新開的酒店,包廂名字起得雅致,叫“錦繡廳”。趙明遠穿一身藏藍西裝,頭發用發膠打理得一絲不茍,正端著酒杯,在幾張圓桌間穿梭敬酒。他笑聲爽朗,拍著合作方王總的肩膀,說今年業績能翻一番,全靠大家支持。

我坐在主桌,手里捏著高腳杯的細柄,看香檳氣泡慢悠悠往上飄。桌上轉盤緩緩移動,清蒸東星斑的眼睛正對著我,死白死白的。

“嫂子,我敬您一杯。”公司財務總監老李端著杯子過來,臉已經喝得泛紅,“明遠哥有今天,您功不可沒。”

我舉杯碰了碰,抿了一小口。酒是甜的,舌尖卻發苦。

“周然姐今天這身旗袍真好看。”說話的是吳薇薇,趙明遠的助理,二十五六歲年紀,穿一件藕粉色小禮服裙,裙擺剛到膝蓋上面三寸。她端著分酒器,很自然地走到趙明遠身邊,給他的酒杯添酒。

趙明遠正和王總說到興頭上,手一揮,差點碰翻酒杯。吳薇薇“哎呀”一聲,敏捷地往旁邊一閃,手卻穩穩托住了分酒器。

“毛毛躁躁的。”她嗔怪地看了趙明遠一眼,語氣熟稔得像在說自家兄弟。

趙明遠哈哈一笑,順勢拍了拍她手背:“還是我們薇薇細心。”

桌上幾個高管互相遞了個眼色,又迅速移開視線。我低頭夾了一筷子芥藍,慢慢嚼。菜是涼的,油凝在葉片上,膩得慌。

宴會進行到一半,趙明遠上臺講話。聚光燈打在他身上,西裝肩膀處有些反光。他講公司創業多不容易,講團隊多么拼搏,講未來藍圖多么宏偉。臺下掌聲一陣接一陣。

“最后,”趙明遠舉起酒杯,目光掃過全場,“特別要感謝我的助理薇薇,這半年跟著我東奔西跑,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泡面。來,薇薇,敬你一杯!”

吳薇薇從旁邊那桌站起來,臉頰飛紅,小步快走到臺前。有人起哄,說趙總得表示表示。趙明遠笑著走下臺,很自然地攬過吳薇薇的肩膀,舉起手機:“來,合影留念!”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聽見他側過頭,在吳薇薇耳邊說了一句。

聲音不高,但包廂里剛好掌聲落下,那句話就清清楚楚飄了過來:

“辛苦了,親愛的。”

包廂里有那么一兩秒的寂靜。然后掌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熱烈,像是要蓋過什么。吳薇薇的臉更紅了,抿著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動作很慢,很仔細,連指甲縫都擦了一遍。

“嫂子不吃啦?”坐在旁邊的劉副總太太問,“這燕窩粥還熱著呢。”

“飽了。”我說,聲音平穩,甚至笑了笑,“最近減肥。”

趙明遠和吳薇薇還在臺前被人圍著拍照。他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后腰,虛虛地攏著,既不過分親密,又不顯得生疏。有人嚷著讓趙總喂助理吃塊蛋糕,吳薇薇嬌笑著往后躲,趙明遠就真用叉子叉了塊提拉米蘇遞過去。

我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羊絨披肩。

“周然,你去哪兒?”趙明遠終于注意到這邊。

“洗手間。”我說,“你們繼續。”

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我走到盡頭的窗前,推開一條縫。四月的夜風灌進來,帶著點涼。樓下停車場燈火通明,趙明遠那輛新買的黑色奔馳停在最顯眼的位置。

手機在手里轉了個圈。屏幕亮起,是女兒發來的微信:“媽媽,爸爸的宴會結束了嗎?我數學作業有道題不會。”

我打字:“快了。哪道題?拍給我看看。”

消息發出去,我盯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四十二歲,眼角有細紋了,但身材保持得還行,身上這件墨綠色旗袍是去年定做的,當時趙明遠還說顏色太老氣。今晚出門前,他在玄關換鞋,抬頭看了我一眼,說:“這身不錯。”

“比吳薇薇那身不錯?”我當時在穿鞋,順口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瞎比什么,人家是小姑娘。”

是啊,小姑娘。二十五歲,皮膚能掐出水,熬夜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能陪著老板應酬到凌晨,第二天早上還能準時把咖啡放在辦公桌上。

窗戶關上了。我對著玻璃理了理頭發,轉身往回走。

包廂里的熱鬧已經轉移到K歌環節。趙明遠在唱《朋友》,五音不全,但氣勢很足。吳薇薇拿著另一個話筒,跟在他后面輕輕哼。有人看見我進來,趕緊讓出位置:“嫂子坐這兒!”

我擺擺手,走到角落的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擺著果盤,我插了塊西瓜,慢慢吃。甜,但甜得發齁。

“嫂子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吳薇薇不知道什么時候過來了,手里端著兩杯果汁,遞給我一杯,“鮮榨的橙汁,不甜。”

“謝謝。”我接過來,放在茶幾上。

她在我旁邊坐下,腿斜斜地并著,坐姿是刻意訓練過的優雅。“今天累壞了吧?這種應酬最耗神了。明遠哥也真是,該早點讓您回去休息的。”

“還好。”我說,“你跟著他到處跑,更累。”

“我年輕嘛,熬得起。”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再說跟著明遠哥能學很多東西。嫂子您是不知道,明遠哥在工作上可厲害了,上次去深圳談合作,對方那個老總特別難纏,明遠哥三言兩語就把他說服了……”

她說得眉飛色舞,身體微微前傾,香水味飄過來。不是趙明遠送我那種木質香,是花果調,甜膩膩的。

“是嗎。”我打斷她,“那他確實厲害。”

吳薇薇頓了頓,像是意識到什么,笑容斂了些:“我就是隨便說說……嫂子您別介意。”

“介意什么?”我看著她。

包廂那邊傳來哄笑,趙明遠唱完了,被人灌酒。他一邊討饒一邊往這邊看,看見我和吳薇薇坐在一起,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大步走過來。

“聊什么呢?”他站在我們面前,身上酒氣很重。

“夸你能干呢。”我說著,站起身,“差不多了吧?我頭有點疼,想先回去。”

“這還早……”

“孩子作業還沒輔導。”我拿起包,“你們繼續玩,我叫個車就行。”

趙明遠拉住我手腕:“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你喝酒了,司機得送你。”我抽出手,對吳薇薇點點頭,“玩得開心。”

走出包廂時,我聽見趙明遠在身后說:“那你路上小心,到家發消息。”

我沒回頭。

電梯從二十樓緩緩下降。鏡面墻壁映出無數個我,無數張平靜的臉。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停頓,又劃過去。

到家快十一點。女兒周小雨已經自己洗完澡,正趴在書桌前咬筆頭。

“哪道題不會?”我放下包,走過去。

“這道幾何題,輔助線怎么畫啊……”小姑娘皺著眉,頭發還濕漉漉的。

我拉過椅子坐下,拿起鉛筆。“看這里,從C點作一條垂線……”

講完題已經十一點半。哄小雨睡下,我回到主臥。床是兩米寬的歐式大床,我和趙明遠各睡一邊,中間還能再躺一個人。結婚十六年,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之間就隔出了這段距離。

洗完澡出來,手機有幾條未讀微信。趙明遠發的:“到家了嗎?”、“今天喝多了,你別多想。”、“薇薇就是個小孩子,平時叫順嘴了。”

我一條沒回。

床頭柜抽屜里有個文件夾,很厚。我拿出來,翻開。里面是十八份專利證書,還有對應的授權合同復印件。專利名稱一欄,都是“周然”。授權方是“明遠科技有限公司”,被授權方也是“明遠科技有限公司”,授權期限十年,年授權費一元。

一元。象征性的。

趙明遠創業第三年,公司研發遇到瓶頸。那時候我還在設計院工作,熬了三個月,幫他攻克了關鍵技術,申請了這十八項專利。他說:“老婆,這些專利放在公司名下,以后融資上市都方便。”

我說:“放你公司可以,但得簽正式授權合同。”

他笑我太較真:“我的不就是你的?”

最后我們還是簽了合同,授權費寫一元。他說這是夫妻情趣。

現在想想,情趣這東西,保質期真短。

我把文件夾放回抽屜,關燈躺下。黑暗中,天花板上有車燈偶爾掃過的光痕,一道,又一道。

凌晨兩點,玄關傳來鑰匙聲。趙明遠輕手輕腳進門,洗澡,上床。他身上的酒氣被沐浴露的味道蓋住了,但還有殘留。躺下時,床墊微微下沉。

“周然?”他小聲叫我。

我閉著眼,呼吸平穩。

他嘆了口氣,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他突然說:“今天那聲‘親愛的’,真是叫順嘴了。公司里年輕人開玩笑都這么叫,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動。

他又說:“薇薇有男朋友的,下個月就結婚。你說我怎么可能……”

聲音越來越低,最后變成鼾聲。

我睜開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熄滅的光。

第二天是周六。趙明遠睡到十點才起,揉著太陽穴出臥室時,我已經在陽臺晾衣服了。

“頭好疼……”他癱在沙發上,“給我倒杯蜂蜜水吧,老婆。”

我沒說話,繼續晾衣服。襯衫要用力抖開,否則干了會有褶皺。

“周然?”他提高音量。

最后一件襯衫掛好,我擦擦手,走進廚房。溫水,兩勺蜂蜜,攪拌。玻璃杯放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謝謝老婆。”他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氣,“還是你對我好。昨天的事,翻篇了啊。”

我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早間新聞在播一起經濟糾紛案。

“對了,”趙明遠突然想起什么,“下周一有個重要客戶來考察,你那些專利的原件能不能給我用一下?展示一下我們的技術實力。”

“在銀行保險柜。”我說。

“那你去取一下唄,周一早上給我帶到公司。”

“我周一有事。”

“什么事比這還重要?”他坐直身子,“這次合作談成,明年公司規模能再擴一倍。周然,這是正事。”

電視里,原告正在陳述,說被告如何利用感情騙取技術專利。法官敲了敲法槌。

“我周一真有事。”我關掉電視,“專利的事,你自己想辦法。”

趙明遠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還生氣呢?至于嗎,就一句玩笑話。”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老婆,我錯了,行不行?我保證,以后在公司絕對注意分寸。但這次合作真的很重要,你就幫我這一回,好不好?”

他的手心很熱,帶著懇切的力度。十年前,他也是這樣蹲在我面前,說:“老婆,我想創業,你支持我嗎?”

那時候他眼睛里有光。

現在這雙眼睛里,有紅血絲,有算計,有急于達成目的的急切。

我抽出手:“周一早上九點,我去銀行取。十點前送到你公司。”

“好好好!”他眉開眼笑,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就知道我老婆最明事理。”

周一早上,我把小雨送到學校,然后開車去銀行。保險柜里那個文件夾,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我摸了摸封面,裝進手提袋。

到明遠科技是九點四十。前臺小姑娘認識我,笑著說:“周姐來啦?趙總在會議室接待客戶呢。”

“我自己進去就行。”

推開會議室的門,里面坐著五六個人。趙明遠坐在主位,正滔滔不絕地講著技術優勢。吳薇薇坐在他斜后方,膝上放著筆記本,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

看見我,趙明遠眼睛一亮:“正好,我太太來了。周然,快,把咱們的核心專利給王總看看。”

我把文件夾遞過去。趙明遠接過,像展示珍寶一樣一頁頁翻開:“您看,這是我們獨有的十八項核心技術專利,全部是自主研發,行業壁壘極高……”

客戶們傳閱著,頻頻點頭。吳薇薇適時地遞上公司宣傳冊,上面印著專利證書的彩圖。

我站在會議室角落,看趙明遠眉飛色舞,看他偶爾側頭和吳薇薇低語,看她抿嘴微笑,輕輕點頭。

十一點,會議結束。趙明遠送客戶到電梯口,轉身回來時,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

“妥了!”他拍了下手,“王總很滿意,說下周就安排簽合同。薇薇,通知財務部,今晚聚餐!”

“好嘞!”吳薇薇合上筆記本,對我笑笑,“嫂子也一起來吧?”

“不了。”我說,“小雨下午有家長會。”

“哦對,孩子重要。”趙明遠摟了摟我的肩,“那辛苦你了。專利我先收著,晚上帶回去。”

“不用。”我從他手里拿回文件夾,“我正好要去版權局辦點事,順路。”

“去版權局干嘛?”

“續期。”我說完,轉身往外走。

電梯門合上之前,我聽見趙明遠在走廊里說:“……她就是謹慎,什么事都要親力親為。不過也好,這些重要文件交給她,我放心。”

是啊,放心。

放心到忘了這些專利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放心到以為那一元錢的授權費能買斷一輩子,放心到在慶功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另一個女人喊“親愛的”。

電梯鏡面里,我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車開出園區,我沒有去版權局。

我回了趟父母家。母親在院子里澆花,看見我,擦了擦手:“怎么這個點來了?明遠沒一起?”

“他忙。”我把水果放下,“媽,我爸呢?”

“下棋去了。你臉色怎么不太好?跟明遠吵架了?”

“沒有。”我在藤椅上坐下,陽光透過葡萄架灑下來,斑斑駁駁的,“就是想回來坐坐。”

母親看了我一會兒,沒再多問,進屋去泡茶。院子里的茉莉開了,香氣淡淡的。我閉上眼睛,聽見遠處有孩童嬉鬧的聲音。

十六年前,也是在這個院子里,趙明遠第一次來我家。他緊張得打翻了茶杯,紅著臉說:“阿姨,我會對周然好的。”

那時候,他是真的緊張。

手機震動,是趙明遠發來的微信:“晚上我早點回,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我回復:“隨便。”

然后又發了一條:“對了,授權合同的續簽是不是快到期了?我記得是四月底。”

過了幾分鐘,他回:“好像是啊。我讓法務看看。不過就是走個形式,咱倆之間還用簽合同嗎?”

“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我打字,“明天我去趟公司,把續簽手續辦了。”

“行,你看著弄。我這邊要開會了,晚上聊。”

放下手機,母親端了茶出來。青瓷杯里,碧螺春的葉子緩緩舒展。

“媽,”我接過茶杯,“如果一個人,把你最珍貴的東西當成他自己的,你會怎么辦?”

母親在我對面坐下,看了我很久。

“那就讓他知道,”她緩緩說,“那東西到底是誰的。”

茶杯很燙,但我握得很穩。

第二章

從父母家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車去了城西一家律師事務所。這家律所門臉不大,藏在寫字樓群里,但圈內人都知道,陳律師專打知識產權官司,勝率高,嘴也嚴。

前臺是個戴眼鏡的小姑娘,見我進來,放下手里的文件:“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跟陳律師約了三點半,姓周。”

“周女士是吧?陳律師在等您,這邊請。”

陳律師的辦公室很簡潔,除了書就是文件柜。他本人四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見我進來,起身握手:“周女士,請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把手提袋放在桌上。

“上次電話里說的情況,我基本了解了。”陳律師遞過來一份委托書,“這是標準模板,您看看條款。另外,您帶來的專利文件……”

我從袋子里拿出那個文件夾,推過去。

陳律師戴上眼鏡,一頁頁翻看。辦公室里只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窗外有鴿子飛過,落下幾片羽毛,晃晃悠悠往下飄。

“十八項實用新型專利,五項發明專利,都在有效期內。”陳律師抬起頭,“授權合同我看一下……嗯,這份授權合同很有意思,年授權費一元,期限十年,下個月底到期。被授權方是明遠科技,授權方是您個人。”

“是。”我說。

“您想怎么做?”陳律師摘下眼鏡,用布擦著鏡片,“是到期不續,還是提前終止?”

“提前終止。”我看著窗外,一只鴿子落在空調外機上,歪頭啄著羽毛,“根據合同第十二條第三款,如果授權方認為被授權方在合作期間存在重大違約行為,可以單方面提前終止授權,且無需承擔違約責任。”

陳律師重新戴上眼鏡,翻到合同那一頁:“重大違約行為……您是指?”

“被授權方利用授權技術獲取的商業利益,未按約定比例分成。”我頓了頓,“雖然授權費是一元,但合同附件有補充條款:如果相關技術產生凈利潤,被授權方應將凈利潤的百分之二十作為技術使用費支付給授權方。明遠科技這八年,從未支付過這筆費用。”

陳律師的筆在紙上頓了頓:“有證據嗎?”

“有。”我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明遠科技近八年的財報,公開的和不公開的。涉及這十八項專利的產品線,營收和利潤我都做了拆分。”

陳律師接過U盤,插進電腦。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看了大概十分鐘,然后靠回椅背,長長地出了口氣。

“累計應支付技術使用費……兩千七百四十三萬。”他看著屏幕上的數字,“這違約金可不小。”

“我不想要錢。”我說。

“那您想要什么?”

“終止授權。”我看著他的眼睛,“立刻,馬上。”

陳律師沉默了一會兒:“終止授權意味著明遠科技不能再使用這些專利技術。據我所知,這十八項專利是他們的核心技術,涉及公司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產品線。一旦終止……”

“那是他們的事。”我打斷他。

陳律師點點頭,不再多問。他在委托書上簽了字,遞過來:“程序上,我們會先發律師函,要求對方在三個工作日內支付拖欠的技術使用費。如果對方不支付,我們可以依據合同條款,單方面終止授權。整個過程大概需要一周。”

“能快一點嗎?”

“最快也要五個工作日。”陳律師說,“而且對方很可能會反訴,說您作為公司法人配偶,理應知道并默許這些安排,現在突然發難,是惡意違約。”

“我不是法人。”我說,“明遠科技的法人是趙明遠,股權結構上,我沒有任何股份。這些專利,是婚前財產。”

陳律師挑了挑眉,眼里閃過一絲驚訝,然后笑了:“周女士,您準備得很充分。”

“應該的。”我把委托書簽好,推回去。

從律所出來,天陰了。烏云從西北方向壓過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坐進車里,沒急著發動,而是打開手機,翻出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聯系的名字。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周工?”對方聲音里透著意外,“真是稀客。”

“李總,打擾了。”我說,“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您說。”

“我記得三年前,您公司想買我那幾項電池管理系統的專利,我當時沒同意。”

電話那頭靜了靜:“是,當時您說專利授權給明遠科技了,不能賣。怎么,現在有變化?”

“授權快到期了。”我看著擋風玻璃上第一滴落下的雨點,“如果我想賣,您還感興趣嗎?”

“當然!”李總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周工,您開個價,不,我馬上過去找您,咱們當面談。您現在在哪兒?”

“雨停了再說吧。”我報了個茶館的名字和地址,“明天下午三點,方便嗎?”

“方便方便,我一定到!”

掛斷電話,雨已經下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我發動車子,雨刷器左右擺動,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回到家,小雨已經放學了,正在客廳看電視。聽見開門聲,她跑過來:“媽媽,今天家長會老師表揚我了!”

“表揚你什么了?”

“說我數學進步大。”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呢?他說今晚給我帶蛋糕回來。”

“爸爸忙,可能要晚點。”我放下包,“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做。”

“糖醋排骨!”

廚房里飄出油煙味時,趙明遠回來了。他手里果然提著個蛋糕盒子,另一只手拿著公文包,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

“老婆,我回來了!”他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小雨,看爸爸給你買什么了?”

小雨歡呼著跑過去。趙明遠把蛋糕遞給她,走到廚房門口,從后面抱住我:“做什么好吃的?這么香。”

“糖醋排骨。”我沒回頭,“洗手,馬上吃飯了。”

他松開手,去衛生間了。水聲嘩嘩響了一會兒,然后他擦著手出來,在餐桌旁坐下。

“對了,你今天去版權局,續期辦得怎么樣?”

“挺順利的。”我把排骨盛出來,湯汁收得濃稠鮮亮,“合同帶回來了,吃完飯你簽個字。”

“行。”趙明遠夾了塊排骨,吹了吹,塞進嘴里,“嗯,好吃!還是老婆手藝好。”

吃飯時,他一直在說公司的事。說今天那個王總如何如何滿意,說下周簽約的細節,說公司明年要擴大生產線,要融資,要上市。

“到時候,”他給小雨夾了塊排骨,又給我夾了一塊,“咱們換個大房子,帶院子的,你不是一直想種花嗎?再給小雨弄個琴房,她不是想學鋼琴嗎?”

小雨興奮地問:“真的嗎爸爸?”

“當然是真的!”趙明遠摸摸她的頭,“爸爸什么時候騙過你?”

我低頭扒飯,沒說話。

吃完飯,小雨去寫作業,趙明遠在客廳看財經新聞。我把碗筷收拾進廚房,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嘩的水聲蓋過了電視的聲音。

洗到一半,趙明遠走進來,從后面抱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老婆,”他聲音低低的,“還在生氣嗎?”

我沒停手,繼續洗碗。

“我知道錯了。”他收緊手臂,“真的。我以后一定注意,跟薇薇保持距離。你別不理我,行不行?”

“我沒不理你。”我說。

“那你今天……”他頓了頓,“感覺你怪怪的。”

“可能累了。”我把最后一個盤子沖干凈,關上水龍頭,“明天律師會聯系你,關于專利授權續簽的事。”

“律師?”趙明遠松開手,轉到我對面,“續簽還要找律師?咱倆簽個字不就行了?”

“正規流程。”我擦干手,走出廚房,“合同的事,還是正規點好。”

趙明遠跟出來,眉頭皺著:“周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在沙發坐下,拿起遙控器換臺:“我能有什么事瞞你?”

“那為什么突然……”

“突然什么?”我抬頭看他,“突然要按照合同辦事?趙明遠,那合同簽了八年了,你付過一分錢技術使用費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當什么事呢。我的公司,你的專利,分什么你我?賺的錢不都是咱們家的?你要用錢直接跟我說不就行了?”

“合同上白紙黑字寫的,凈利潤的百分之二十。”我看著他的眼睛,“八年,兩千七百四十三萬。你給過嗎?”

趙明遠的笑容僵在臉上:“你……你算這個干什么?”

“不該算嗎?”

“周然,”他在我對面坐下,語氣嚴肅起來,“咱們是夫妻,是利益共同體。公司現在正在上升期,需要大量資金投入。那些專利技術,放在公司里才能發揮最大價值。你現在提這個,不是添亂嗎?”

“添亂?”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抓了抓頭發,“我的意思是,咱們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等公司上市了,股份、錢,不都是你的?你眼光要放長遠一點。”

電視里在播廣告,一個家庭主婦舉著洗潔精,笑容滿面地說能把碗洗得干干凈凈。

“趙明遠,”我說,“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為什么追我?”

他愣了愣:“怎么突然問這個?”

“你說,你看上我聰明,獨立,有主見。”我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發出輕輕的“嗒”一聲,“你說你不喜歡那種只會依賴男人的女人。”

“我現在也這么覺得啊……”

“可你現在希望我做的,不就是依賴你嗎?”我看著他,“專利給你用,錢不用分,一切以公司利益為重,以你的前途為重。我呢?我在這個家里,除了是你的妻子,小雨的媽媽,還有什么?”

趙明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百分之二十的技術使用費,我不是非要不可。”我站起來,“但合同就是合同。明天律師會聯系你,該補的補,該簽的簽。如果覺得不合理,你可以不簽。”

“周然!”他跟著站起來,聲音有點急,“你別鬧脾氣行不行?下周就要簽約了,這個節骨眼上,你突然來這一出,客戶知道了會怎么想?”

“那是你的事。”我往臥室走,“我累了,先睡了。”

“你站住!”趙明遠拉住我手腕,力道有點大,“你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看著他。

客廳的燈很亮,照得他額頭上有一層細汗。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困惑,有惱怒,還有一絲……慌亂。

“我想干什么?”我輕輕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我想讓你知道,那聲‘親愛的’,很貴。”

說完,我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門沒鎖。但我知道,趙明遠不會進來。

他會在客廳里抽煙,一根接一根。然后去書房,打開電腦,看那些永遠看不完的報表。最后在沙發上睡到天亮,帶著一身煙味去上班。

這些套路,我太熟悉了。

果然,半個小時后,我聽見打火機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然后是沉重的腳步聲,進了書房。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手機亮了一下,是陳律師發來的微信:“律師函已起草,明天上午十點發出。同時會抄送明遠科技所有合作方,以示正式。”

我回了一個字:“好。”

窗外還在下雨,淅淅瀝瀝,敲在玻璃上,像計時器在走。

第二天是周二。我送小雨上學后,直接去了茶館。到的時候才兩點四十,但李總已經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手機。

看見我,他立刻站起來,伸出手:“周工,好久不見!”

“李總久等。”我跟他握手,坐下。

“沒有沒有,我也剛到。”李總給我倒茶,動作殷勤,“三年不見,周工還是這么年輕。”

寒暄了幾句,李總切入正題:“您昨天在電話里說,那幾項電池管理系統的專利……”

“一共五項。”我從包里拿出復印件,推過去,“這是專利證書。另外十三項專利,如果您有興趣,也可以談。”

李總接過來,看得很快,很仔細。看完后,他抬頭,眼里是壓不住的興奮:“周工,這些專利,您真的愿意賣?”

“不是賣。”我說,“是獨家授權。期限十年,年授權費我可以比市場價低百分之二十,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授權合同生效后,三天內,我要在行業內看到消息。”我看著他的眼睛,“明遠科技不能再使用這些技術,這個消息,必須傳開。”

李總愣住了。他放下茶杯,身體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周工,”他緩緩開口,“我多嘴問一句,您跟明遠科技趙總……”

“私人恩怨。”我說,“不影響合作。如果您覺得為難,我可以找別人。”

“別別別!”李總立刻坐直,“不為難,一點不為難!說實話,三年前我就想要這些專利,可惜您不松口。現在有機會,我求之不得。”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但是周工,明遠科技那邊……他們能答應嗎?這些專利不是一直在他們手里用著嗎?”

“授權合同下個月底到期。”我說,“我不會續簽。至于他們用不用,那是他們的事。但我可以保證,如果任何公司獲得我的獨家授權,而明遠科技繼續使用這些技術,我會以專利侵權起訴他們。官司,我奉陪到底。”

李總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笑了。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小張,把法務部劉總監叫來,帶上標準授權合同模板。對,現在,在清心茶館。”

掛斷電話,他給我續上茶:“周工,咱們今天就簽。您說的條件,我都答應。另外,授權費我按市場價給,不用打折。就當交個朋友。”

“謝謝。”我說。

“不過,”李總猶豫了一下,“您這么做,趙總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您……有準備嗎?”

我端起茶杯,碧綠的茶湯里,茶葉慢慢沉底。

“沒有準備,”我說,“就不會坐在這兒了。”

下午四點,合同簽好了。李總親自送我到茶館門口,握手時用力搖了搖:“周工,合作愉快。消息最晚明天就會放出去,您放心。”

“合作愉快。”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陳律師的電話。

“周女士,律師函已經發出去了。明遠科技那邊剛剛簽收。”陳律師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另外,我聽說了一個消息,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什么消息?”

“就在半小時前,行業內好幾家公司都收到了風聲,說您那十八項專利,要換授權方了。”陳律師頓了頓,“動作真快。”

“不快不行。”我看著前方紅燈變綠,“陳律師,違約金的追討,就拜托你了。”

“應該的。另外,趙明遠先生剛剛給我打電話,問能不能見面談談。我說要征求您的意見。”

“不用見。”我打轉向燈,拐進小區,“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掛斷電話,我把車停進車位。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車里,看著手機屏幕。

微信有幾條未讀消息。趙明遠發的:“周然,律師函是怎么回事?”、“接電話!”、“你到底想干什么?!”

還有一條是吳薇薇發的:“周然姐,您是不是對明遠哥有什么誤會?您千萬別聽別人亂說,我和明遠哥就是普通上下級關系。公司現在正處在關鍵時期,您這樣做,明遠哥真的很為難。”

我點開吳薇薇的頭像,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晚發的,一張自拍,背景是某個高檔餐廳,她舉著紅酒杯,配文:“感恩遇見,感恩成長。”下面有趙明遠的點贊。

我沒回復,把手機調成靜音,下車。

電梯里碰到鄰居王阿姨,拎著菜籃子,看見我就說:“小周啊,剛買菜回來?哎喲,你家小明是不是又加班了?昨天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你家書房燈還亮著。”

“他最近忙。”我笑笑。

“男人啊,不能光顧著忙工作,家里也得顧。”王阿姨搖搖頭,“我家那口子以前也這樣,后來我跟他吵了幾架,現在好多了。你啊,就是脾氣太好。”

電梯到了。我跟王阿姨道別,開門進屋。

家里很安靜。小雨去同學家玩了,茶幾上留了張紙條:“媽媽,我去婷婷家寫作業,六點回。”

我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然后走進臥室,打開衣柜最上層,拿出一個收納箱。箱子里是我這些年的設計手稿,獲獎證書,還有一本相冊。

相冊第一頁,是大學畢業照。我穿著學士服,笑得很燦爛。旁邊站著趙明遠,他那時候很瘦,頭發剃得很短,手搭在我肩膀上,眼睛看著鏡頭,亮得像有星星。

第二頁,是我們第一次去旅行,在海邊。他背著我,我手里拿著椰子,兩個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第三頁,婚禮。他掀起我的頭紗,眼睛紅紅的。司儀問他愿意嗎,他對著話筒大喊:“愿意!一百個愿意!”

第四頁,小雨出生。他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肉團,手都在抖,嘴里不停說:“我有女兒了,我有女兒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電話,趙明遠的號碼在屏幕上跳動,堅持不懈。

我合上相冊,放回箱子,然后按下接聽鍵。

“周然!”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瘋了嗎?!你知道律師函一發,客戶會怎么想嗎?!王總剛才打電話來,問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問題!還有,業內都在傳,說你要把專利授權給別人!是不是真的?你說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說。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很久,我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為什么?”他問,聲音沙啞,“就因為我叫了薇薇一聲親愛的?周然,就為這個,你要毀了我?毀了公司?毀了我們的家?”

“家?”我重復這個字,輕輕笑了一下,“趙明遠,你還記得上次我們一起給小雨過生日,是什么時候嗎?”

“我現在說的是公司的事……”

“小雨十歲生日,你說要出差,讓我跟她說對不起。結果吳薇薇發朋友圈,說陪老板應酬到凌晨,定位是本市最貴的KTV。”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花園里嬉鬧的孩子,“小雨哭了一晚上,問我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還有,去年結婚紀念日,你說要開會,讓我別做飯了。我在餐廳等到九點,你打電話來說忘了。那天吳薇薇也發了朋友圈,說加班真好,有老板請吃大餐。”

“我……”趙明遠的聲音弱了下去,“那些都是應酬,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你陪她過生日?工作需要你給她買項鏈?工作需要你叫她親愛的?”我打斷他,“趙明遠,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在等,等你什么時候能自己意識到,等你什么時候能回頭看看這個家。”

“我……”

“但現在我不想等了。”我說,“律師函你收到了,授權合同我不會續簽。另外,那五項電池管理系統的專利,我已經獨家授權給信科了。最晚明天,消息就會傳開。”

“信科?!”趙明遠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是我們的競爭對手!周然,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訂單都跟那幾項專利有關!你這么做,是要把公司往死里逼!”

“那是你的公司。”我說,“我的專利,我想授權給誰,是我的自由。”

“你……”他喘著粗氣,像一頭困獸,“周然,我們見面談,好好談,行不行?我在家等你,你現在回來,我們好好說……”

“不用了。”我看著窗外,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紅,“今晚我住我媽家。律師會跟你聯系,有什么話,跟律師說吧。”

“周然!周然你別掛!你聽我說……”

我掛斷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見最后一條微信彈出來,是趙明遠發的:

“老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回家談,好不好?求你了。”

我沒有回復。

把手機丟在床上,我開始收拾行李。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小雨的作業本和課本。收拾到一半,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我看見趙明遠站在外面,頭發凌亂,領帶歪在一邊。他不停地按門鈴,一聲接一聲,急促得像心跳。

我沒開門。

他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客廳里,我的手機在震動,嗡嗡地響,在空曠的屋子里回蕩。

我靠在門后,聽著門外的動靜。他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開始拍門:“周然!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我們談談!”

拍門聲驚動了鄰居,我聽見王阿姨的聲音:“小趙啊,怎么了這是?別拍門啊,有話好好說……”

“王阿姨,我找我老婆,她在里面不開門……”

“哎呀,夫妻吵架很正常,你別急嘛。小周脾氣那么好,肯定是你惹她生氣了。你先回去,讓她冷靜冷靜……”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我聽見趙明遠的聲音,很低,很疲憊:“周然,我走。你冷靜一下。我……我晚上再過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

手機還在震,這次是微信視頻。小雨發來的,她在那頭笑:“媽媽,婷婷媽媽留我吃飯,可以嗎?”

“可以。”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吃完飯就回來,別給阿姨添麻煩。”

“知道啦!媽媽你聲音怎么啞啞的?感冒了嗎?”

“沒有,剛睡醒。”我清清嗓子,“去吧,媽媽晚上去接你。”

“好!媽媽拜拜!”

視頻掛斷了。我盯著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繼續收拾行李。

箱子里,那本相冊露出一角。我拿出來,翻開最后一頁。那是去年拍的全家福,在影樓,三個人都穿著白襯衫,背景是假的藍天白云。趙明遠摟著我的肩膀,我抱著小雨,三個人都在笑。

笑得很假。

但我記得,那天小雨很高興。她左手拉著我,右手拉著他,說:“爸爸媽媽,我們每年都來拍一張,好不好?”

趙明遠說:“好,每年都來。”

我說:“好。”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了。

第三章

周三早上,我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蹦出來,密集得像暴雨。我摸過手機,屏幕被各種群消息和私聊塞滿了。大學同學群、行業交流群、甚至小區業主群,都在討論同一件事。

“聽說沒?明遠科技的核心專利被收回授權了!”

“何止收回,人家轉手就授權給信科了,獨家!”

“趙明遠這下慘了,公司一大半產品線都得停。”

“活該,我早聽說他跟他那個小助理不清不楚,這下老婆發威了。”

“他老婆?就那個平時不聲不響的周工?這么狠?”

“狠什么,換我我也這么干。男人有錢就變壞……”

我關了群消息,點開陳律師的微信。他發來一段語音,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外面:“周女士,明遠科技那邊昨晚聯系我,說愿意支付拖欠的技術使用費,希望能繼續獲得授權。我按您說的,拒絕了。另外,今天一早已經有七家公司發來解約函,都是明遠科技的客戶。還有,趙明遠先生想跟您見面,您看……”

我打字回復:“不見。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發完消息,我起床洗漱。鏡子里的人眼圈有點黑,但眼神很清亮。我化了淡妝,挑了件白色襯衫,黑色西裝褲。頭發在腦后挽成髻,一絲不亂。

母親在廚房煮粥,看見我,欲言又止。

“媽,我出去一趟。”我說。

“去找他?”

“不,去律所。”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只往我包里塞了兩個煮雞蛋:“路上吃,別餓著。”

打車去律所的路上,司機在聽廣播。財經頻道的主播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播報著:“……據業內人士透露,明遠科技或因專利授權問題,面臨重大經營危機。該公司核心專利持有人周然女士已于昨日單方面終止授權,并將部分關鍵技術獨家授權給競爭對手信科科技。受此消息影響,明遠科技多家合作方已提出解約……”

司機“嘖”了一聲:“這些做生意的,說倒就倒。聽說這公司老板跟小秘書搞上了,老婆一怒之下把專利收回了。該!”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飛快后退的街道。

到律所時,陳律師已經在等我了。他辦公室里還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正裝,表情嚴肅。

“周女士,這兩位是明遠科技的法務代表,張律師和李律師。”陳律師介紹。

戴眼鏡的男律師立刻站起來,伸出手:“周女士您好,我是明遠科技的法務總監,我姓張。這位是我的同事,李律師。”

我沒握手,在陳律師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有什么事,請講。”

張律師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尷尬地收回去,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周女士,關于您單方面終止專利授權的事,我們認為存在諸多不合理之處。首先,您作為趙明遠先生的配偶,理應為公司利益考慮……”

“張律師,”我打斷他,“在談公事之前,我想確認一下您的委托方是誰?是明遠科技有限公司,還是趙明遠個人?”

“這……有區別嗎?趙總是公司法人……”

“區別很大。”我說,“如果是明遠科技,那么我們只談合同和法律。如果是趙明遠個人,那抱歉,我不認為我們有談的必要。”

張律師和李律師對視一眼。李律師開口,聲音很柔,但話很鋒利:“周女士,您和趙總是夫妻,夫妻共同財產受法律保護。這些專利雖然登記在您個人名下,但產生于婚姻存續期間,理應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您單方面處置,是否涉嫌侵害趙總的合法權益?”

陳律師剛要說話,我抬了抬手。

“第一,”我看著李律師,“這十八項專利的申請日期,是在我和趙明遠結婚之前。我的工作記錄、設計手稿、專利申請受理通知書,都可以證明。需要我現在拿出來給您看嗎?”

李律師臉色變了變。

“第二,”我繼續,“即便是在婚姻存續期間產生的專利,根據《專利法》規定,專利權屬于發明人。我是唯一發明人,這一點,專利證書上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我從包里拿出那份授權合同的復印件,翻到最后一頁,“這份合同,是明遠科技和我個人簽署的。被授權方是明遠科技,不是趙明遠個人。合同第十二條第三款明確規定,如果被授權方拖欠技術使用費超過一年,授權方有權單方面終止合同。明遠科技拖欠我八年,共計兩千七百四十三萬。這是銀行流水、公司財報和我的計算明細。”

我把一沓文件推過去。

“所以,我現在不是作為趙明遠的妻子在跟你們談,而是作為專利持有人,在追究明遠科技的違約責任。”我往后靠了靠,“還有什么問題嗎?”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張律師拿起那份計算明細,翻了翻,額頭上滲出細汗。李律師抿著嘴唇,手指在桌下輕輕絞在一起。

“周女士,”張律師終于開口,語氣軟了下來,“您看這樣行不行。拖欠的費用,公司可以一次性支付。另外,我們愿意提高授權費,年授權費提到……五十萬,不,一百萬。合同可以重簽,期限您定。只求您暫時不要終止授權,給公司一點緩沖時間……”

“是啊周女士,”李律師趕緊接話,“明遠科技現在有好幾個大訂單在談,如果這時候專利出問題,公司可能就……您和趙總夫妻一場,就算不為他考慮,也為公司那么多員工考慮考慮。一旦公司倒了,多少人得失業啊。”

“員工失業,是公司經營不善導致的,不該由我負責。”我說,“至于訂單,那是趙明遠的事。我的條件很簡單:支付拖欠費用,終止授權。沒有商量的余地。”

“周然!”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趙明遠站在門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布滿血絲。他應該是跑上來的,胸口劇烈起伏,領帶歪在一邊。

“趙總,您怎么……”張律師站起來。

“你們先出去。”趙明遠盯著我,對兩個律師說。

張律師和李律師猶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陳律師。陳律師點點頭,他們才收拾東西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

現在辦公室里只剩下我、陳律師,和趙明遠。

“你也出去。”趙明遠對陳律師說。

陳律師沒動,看向我。我搖搖頭:“陳律師是我的代理律師,有權在場。”

趙明遠咬了咬牙,拉過一把椅子,在我對面重重坐下。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盯著我的眼睛:“周然,你到底想怎么樣?”

“律師函上說得很清楚。”

“我要聽你親口說!”他提高了音量,“你要錢是不是?行,我給。兩千萬,兩千五百萬,三千萬!你說個數,只要我能拿出來,我都給!你別鬧了行不行?”

“我沒有鬧。”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在維護我的合法權益。”

“合法權益?”趙明遠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周然,我們是夫妻!你跟我講合法權益?這八年,我辛辛苦苦把公司做起來,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是,那些專利是你的,但沒有我,那些專利就是一堆廢紙!是我把它們變成產品,變成錢,變成這個家的一切!你現在說要收回就收回,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考慮過這個家嗎?”

“家?”我重復這個字,“趙明遠,你告訴我,這半年,你回家吃過幾頓飯?小雨的家長會你去過幾次?我生日那天,你在哪兒?”

“我在工作!我在應酬!我不工作,這個家怎么維持?小雨上私立學校一年多少錢?這房子一個月房貸多少錢?你的包,你的衣服,哪樣不是我掙錢買的?!”

“我的工資,足夠養活自己和小雨。”我說,“至于房子,首付是我爸媽出的。房貸,這三年是我在還。你的錢,大部分投在公司里,小部分,花在哪兒,你自己清楚。”

趙明遠的臉色白了白。

“上個月,你信用卡刷了八萬,賬單寄到家里。消費記錄顯示,是在國貿商場,買了條項鏈。那條項鏈,現在在誰脖子上?”

“那是……那是送給客戶的禮物……”

“客戶叫薇薇?”

趙明遠不說話了。他死死盯著我,拳頭攥得緊緊的,手背青筋暴起。

“周然,”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嘶啞,“就因為這個?就因為我給她買了條項鏈,叫了她一聲親愛的,你就要毀了我的一切?”

“不是一切。”我糾正他,“只是你偷走的那部分。”

“我偷?”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我偷什么了?你的專利?是,我用了,可我用它們創造了價值!我讓公司活下來了,讓上百號人有飯吃!你呢?你除了當初畫了幾張圖紙,你還做了什么?你在設計院朝九晚五,拿死工資,回家就知道帶孩子做飯,你懂什么叫經營嗎?懂什么叫市場嗎?!”

“我不懂。”我也站起來,和他面對面,“但我知道,做人要講信用,做事要守規矩。簽了合同,就要履約。用了別人的東西,就要給錢。這是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趙總不懂嗎?”

“你……”

“還有,”我打斷他,“你說我除了畫圖紙什么都沒做。那這八年,是誰在你每次研發遇到瓶頸時,熬夜幫你改方案?是誰在你見重要客戶前,幫你準備技術資料?是誰在你喝到胃出血住院時,一邊照顧你一邊處理公司急事?趙明遠,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這些,都是應該的?”

趙明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當然覺得應該。”我替他回答,“因為我是你老婆嘛。老婆為老公付出,天經地義。老婆的專利給老公用,理所當然。老婆在家帶孩子做家務,是分內之事。那老公呢?老公在外面應酬,老公給女助理買項鏈,老公在慶功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叫女助理‘親愛的’。這些,也是應該的?”

“我……”趙明遠的聲音軟了下來,“我那是喝多了……”

“喝多了,”我點點頭,“喝多了就能為所欲為,喝多了就能不尊重人,喝多了就能把別人的尊嚴踩在腳底下。趙明遠,你喝多的次數,是不是太多了點?”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陳律師輕咳一聲:“趙總,如果您沒有其他要說的,那今天就……”

“周然,”趙明遠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疲憊,“我們非要走到這一步嗎?就算我錯了,我改,行不行?我跟吳薇薇保持距離,不,我辭退她,行不行?專利的事,我們回家談,關起門來,我們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解決的?”

“辭退她?”我看著他的眼睛,“以什么理由?因為她工作不努力?因為她能力不夠?還是因為,她讓老板娘不高興了?”

趙明遠愣住了。

“趙明遠,你看,直到現在,你都沒覺得自己做錯了。”我拿起包,“你覺得問題出在吳薇薇身上,你覺得只要辭退她,一切就能回到從前。但問題不在她,在你。在你心里,我這個妻子,這個合作伙伴,這個專利持有人,到底算什么?”

“我……”

“你不用回答。”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答案,你這半年已經用行動告訴我了。”

拉開門,張律師和李律師站在外面,表情尷尬。我對他們點點頭,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我聽見趙明遠在辦公室里砸東西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走出寫字樓,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戴上墨鏡,站在路邊等車。

手機震了,是吳薇薇。我接起來。

“周然姐,”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剛聽說,明遠哥要辭退我……是因為您嗎?周然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和明遠哥走那么近,我不該讓他給我買項鏈,我更不該讓他叫我親愛的……但那都是誤會,我們真的沒什么……”

“吳薇薇,”我打斷她,“你被辭退,是你和趙明遠之間的事,與我無關。至于你和趙明遠到底有沒有什么,我也不關心。但我建議你,如果想在這個行業繼續做下去,最好離有婦之夫遠一點。名聲這東西,一旦壞了,就很難撿回來。”

“周然姐,您別這么說,我……”

“還有,”我看著馬路對面巨大的廣告牌,上面是某個珠寶品牌的廣告,模特脖子上的項鏈閃閃發光,“你那條項鏈,發票還在我這里。如果不想我把它寄給你男朋友,或者你未來的婆家,就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對了,”我補充道,“順便告訴你,趙明遠現在自身難保。你跟著他,學不到什么東西了。趁年輕,換個工作吧。”

掛斷電話,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對司機說:“去市圖書館。”

“好嘞。”

車子匯入車流。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小雨的班主任。我接起來,語氣如常:“王老師,您好。”

“小雨媽媽,您現在方便來學校一趟嗎?”王老師的聲音有些著急,“小雨和同學打架了……”

第四章

我趕到學校時,辦公室里已經站著好幾個人。小雨低著頭站在墻角,臉上有一道抓痕,校服領子被扯歪了。旁邊是個胖乎乎的男孩,眼睛紅紅的,被他媽媽摟在懷里。

“你就是周小雨家長?”男孩媽媽看見我,立刻站起來,聲音尖利,“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兒子打成什么樣了!”

我走到小雨面前,蹲下身,看了看她臉上的傷:“疼嗎?”

小雨搖搖頭,眼圈紅了,但咬著嘴唇沒哭。

“到底怎么回事?”我站起來,問班主任。

“課間的時候,陳子豪說……說小雨爸爸公司要倒閉了,說小雨以后要變成窮光蛋了。”王老師嘆了口氣,“小雨就跟他打起來了。”

“小孩子打打鬧鬧很正常,”男孩媽媽插話,“但你家孩子下手也太重了!看把我兒子臉撓的!這要是破了相怎么辦?”

“是你兒子先罵人的。”小雨突然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他說我爸爸是渣男,說媽媽是黃臉婆,說我們家要完蛋了……他還推我!”

“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聽大人說的。”我看著男孩媽媽,“您在家就是這么教育孩子的?”

“你什么意思?!”男孩媽媽嗓門更高了,“你自己家那點破事,全小區都知道了,還怕人說?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你必須道歉,賠醫藥費!”

“該道歉的是您兒子。”我平靜地說,“至于醫藥費,我可以賠。但在這之前,請您兒子先為他的言論向小雨道歉。”

“憑什么?我兒子說的是事實!”

“是不是事實,輪不到一個孩子來評判。”我拿出手機,“如果您覺得不需要道歉,那我們就報警處理。校園欺凌,侮辱誹謗,應該夠立案標準了。”

“你……”男孩媽媽臉色變了變,氣焰矮了下去,“多大點事,還報警……小孩子拌嘴而已。”

“那就道歉。”我看著那個男孩,“陳子豪同學,請你為你剛才說的話,向周小雨道歉。”

男孩躲到他媽媽身后,不敢看我。

“道歉!”他媽媽推了他一把,“趕緊的,道完歉回家!”

男孩扭捏了半天,才小聲說:“對不起……”

“大點聲。”我說。

“對不起!”男孩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看向小雨。她抹了抹眼睛,說:“我也有錯,我不該動手打人。對不起。”

“這就對了嘛,”王老師松了口氣,“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陳子豪媽媽,周小雨媽媽,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以后都不要再提了,好嗎?”

男孩媽媽哼了一聲,拉著兒子走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小雨媽媽,”王老師給我倒了杯水,“您別往心里去,小孩子口無遮攔……”

“王老師,”我打斷她,“我想給小雨請兩天假。”

“請假?可是馬上就期中考試了……”

“她情緒不穩定,需要調整。”我說,“考試可以補考,但有些事,不能等。”

王老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頭不語的小雨,點了點頭:“那……好吧。您寫個假條,我去找年級主任簽字。”

從學校出來,小雨一直不說話。我牽著她的手,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四月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但她的小手很涼。

“媽媽,”她突然開口,聲音很小,“爸爸的公司真的要倒閉了嗎?”

“可能吧。”我說。

“那我們家會變成窮光蛋嗎?”

“不會。”我停下腳步,蹲下來看著她,“媽媽有工作,有存款,足夠養活你。就算沒有爸爸,我們也能過得很好。”

小雨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可是……可是別人都說爸爸是壞人,說你不要他了……”

“媽媽沒有不要他。”我擦掉她的眼淚,“媽媽只是不能再和他一起生活了。但這不代表媽媽不愛你,也不代表爸爸不愛你。只是爸爸媽媽之間,出了一點問題。”

“是因為那個薇薇阿姨嗎?”小雨抽噎著問,“我聽見姥姥和姨姥姥打電話,說爸爸和薇薇阿姨……”

“大人的事,很復雜。”我抱了抱她,“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錯。爸爸媽媽愛你,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小雨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哭夠了,她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很認真:“媽媽,我不喜歡薇薇阿姨。她看爸爸的眼神,讓我不舒服。”

“媽媽知道。”我摸摸她的頭,“走,媽媽帶你去吃冰淇淋。”

“可是老師說,吃冰淇淋會肚子疼……”

“偶爾一次沒關系。”

甜品店里,小雨要了一份巧克力圣代,小口小口地吃著。我點了杯檸檬水,坐在她對面,看她吃得滿嘴都是奶油。

“媽媽,”她舔了舔勺子,“你會和爸爸離婚嗎?”

玻璃窗外的街道上,車來車往。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走過,車里的小孩在咯咯笑。

“可能吧。”我說。

“那……”小雨放下勺子,“我還能見到爸爸嗎?”

“當然能。”我握住她的手,“就算爸爸媽媽分開了,你也永遠是我們的女兒。爸爸會來看你,帶你玩,給你買禮物。只是,我們不住在一起了。”

小雨低下頭,用勺子戳著融化的冰淇淋,很久沒說話。

“媽媽,”她又開口,聲音悶悶的,“如果……如果你和爸爸分開了,你會難過嗎?”

“會。”我說,“但難過會過去的。就像你上次摔跤,膝蓋破了,很疼,但過幾天就好了,是不是?”

“嗯。”她點點頭,又挖了一大口冰淇淋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說,“那媽媽要快點好起來。”

“好。”我笑了。

送小雨回母親家后,我去了趟銀行。把幾張定期存單和理財產品的文件都整理好,又查了查賬戶余額。這些年,我的工資大部分都存下來了,加上一些理財收益,足夠我和小雨生活。

從銀行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趙明遠。還有幾條微信:

“周然,接電話!”

“我們談談,好好談談,行嗎?”

“我在你家樓下,等你到十二點。”

“小雨呢?你把小雨帶哪兒去了?”

最后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周然,我求你了,接電話吧。公司……公司要撐不住了。”

我沒回,攔了輛出租車,報了母親家的地址。

車子開到小區門口,遠遠就看見趙明遠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旁抽煙,腳下已經扔了好幾個煙頭。看見出租車,他立刻站直身子,走了過來。

我付了錢,下車。

“周然!”他幾步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去哪兒了?小雨呢?你把她帶哪兒去了?”

“在媽家。”我甩開他的手,“有事說事,別動手動腳。”

“我……”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緒,“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行嗎?就十分鐘,不,五分鐘。”

“就在這兒說吧。”

“這兒……”他看了看周圍,晚歸的鄰居不時投來好奇的目光,“這兒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靠在路燈桿上,“是怕別人聽見,你趙總也有今天?”

趙明遠的臉在路燈下顯得很蒼白。他搓了搓臉,聲音沙啞:“周然,算我求你,給條活路。今天一天,十二個客戶解約,還有三個在談的訂單也黃了。供應商催款,銀行要抽貸,員工人心惶惶……再這樣下去,公司真完了。”

“那是你的事。”

“我的事?”他苦笑,“公司完了,我背著幾千萬的債,小雨怎么辦?你怎么辦?你媽怎么辦?周然,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拿整個家來賭氣啊!”

“賭氣?”我看著他,“趙明遠,你覺得我是在賭氣?”

“那不然呢?就因為我叫了薇薇一聲親愛的,你就要毀了我這么多年打拼的事業?周然,這不像你,你以前不是這么沖動的人……”

“我以前是什么樣的人?”我打斷他,“溫柔,體貼,懂事,識大體,以家庭為重,以你的事業為重,哪怕自己受委屈也要顧全大局——你是想說這個嗎?”

趙明遠張了張嘴,沒說話。

“那我告訴你,”我站直身子,一字一句地說,“那個女人,死了。從你在慶功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叫吳薇薇‘親愛的’那一刻起,就死了。”

夜風吹過,路邊的梧桐樹葉嘩嘩響。遠處傳來廣場舞的音樂,是首老歌,旋律歡快,和此刻的氣氛格格不入。

趙明遠低下頭,雙手插進頭發里,用力抓了抓。再抬頭時,他眼睛紅了。

“對不起。”他說,聲音哽咽,“周然,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忽略你,不該跟吳薇薇走那么近,更不該……更不該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讓她難堪。但我發誓,我跟她真的沒什么,我就是……就是習慣了。她工作努力,能幫我分擔,我有時候就覺得她像……像個得力的助手,像妹妹一樣,說話就隨便了點……”

“妹妹?”我笑了一下,“你給妹妹買八萬塊的項鏈?在慶功宴上摟著妹妹的肩膀叫親愛的?趙明遠,這種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他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哀求。

“好,就算你們真的沒什么。”我說,“那我問你,這半年,你每天幾點回家?”

“我……”

“小雨期中考試考了全班第三,你知道嗎?”

“我……”

“我上個月感冒發燒三天,你知道嗎?”

趙明遠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搖搖頭,“你只知道公司要上市,只知道要簽大單,只知道吳薇薇工作努力是你的得力助手。但你不知道,你女兒數學進步了,你妻子生病了,你家的花該澆水了,你書房那盆綠蘿,已經枯死了。”

“我可以改……”他抓住我的胳膊,這次沒用力,只是輕輕握著,“周然,你給我個機會,我改,我一定改。我以后每天準時回家,周末陪你們,我……我把吳薇薇調走,不,辭退她。專利的事,我們按合同來,該給的錢我一分不少。你別終止授權,行不行?就……就當是為了小雨,為了這個家……”

“家?”我重復這個字,忽然覺得很累,“趙明遠,你還沒明白嗎?不是我不給你機會,是你早就把這個家拆了。一點一點,一天一天,用你的忽視,用你的理所當然,用你那些‘親愛的’,拆得干干凈凈。”

“我……”

“至于小雨,”我看著他,“我會告訴她,爸爸媽媽分開了,但我們依然愛她。這比讓她生活在一個貌合神離的家里,天天看著爸爸敷衍媽媽,聽著別人議論父母的關系,要好得多。”

趙明遠的手松開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車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氣。

“所以,”他聲音很輕,“沒可能了,是嗎?”

我沒回答。

“周然,”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這十六年,我對你,對這個家,難道就沒有一點好嗎?我拼命工作,不就是為了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嗎?是,我是忽略了你,忽略了這個家,但我心里一直有你們啊……”

“心里有,有什么用呢?”我輕聲說,“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陪伴,是生病時的一杯水,是難過時的一個擁抱,是女兒需要父親時,你能在場。不是銀行卡里冰冷的數字,不是空頭支票一樣的承諾,更不是從別人嘴里聽到的、你對另一個女人的溫柔體貼。”

遠處廣場舞的音樂停了,阿姨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夜更深了,小區里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專利授權,我不會續。”我說,“但看在小雨的份上,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你可以繼續使用那些技術,處理現有訂單和售后。一個月后,必須停止。至于拖欠的技術使用費,陳律師會跟你談。”

趙明遠呆呆地看著我,像是沒聽懂。

“另外,”我繼續說,“那五項授權給信科的專利,合同里有三個月的過渡期。這三個月,你也可以用。三個月后,信科會全面接手。”

“你……”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都安排好了?”

“是。”我說,“趙明遠,我不是要毀了你。我是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然后,過自己的生活。”

“那我呢?”他問,聲音里帶著最后一點希望,“我們的婚姻呢?”

我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有點冷,我抱了抱胳膊。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起草。”我說,“財產分割,孩子撫養權,都會按法律來。你放心,我不會多要你一分,也不會少要我一分。”

趙明遠笑了,笑聲很苦,像是在哭。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轉身拉開車門,又停住,回頭看我,“周然,這十六年,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愛過我?”

我看著他。路燈下,這個我認識了二十年,嫁了十六年的男人,頭發亂了,西裝皺了,眼睛里全是血絲。有那么一瞬間,我幾乎要心軟。

但只是幾乎。

“愛過。”我說,“很愛過。”

“那現在呢?”

“現在,”我轉身,往小區里走,“不重要了。”

身后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車子絕塵而去。我沒有回頭。

走到樓下,抬頭看見母親家的燈還亮著。三樓窗戶里,小雨趴在窗臺上朝我揮手。

我也朝她揮了揮手,然后走進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一級級臺階向上延伸。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

很累。

但心里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于落地了。

第五章

一個月后。

我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街道上車來車往。陳律師坐在我對面,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這是離婚協議的最終版,您看看。財產分割按照您的要求,房子歸您,存款平分。小雨的撫養權歸您,趙明遠有探視權,每月支付撫養費。另外,明遠科技拖欠的兩千七百萬技術使用費,已經到賬了。”

我翻看著協議,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財產,債務,孩子,一條條,一款款,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趙明遠那邊有什么意見嗎?”我問。

“他提了幾點修改,主要是探視權的細節。我看了,不算過分,就同意了。”陳律師喝了口咖啡,“另外,他問能不能再見您一面,當面簽。”

“不用了。”我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就這樣吧。”

陳律師收起協議,又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信科的第二筆授權費,按合同約定,分三期付。第一期上個月已經到賬了,這是第二期,昨天剛打過來。”

我看著那份銀行回單,數字后面好多零。

“另外,”陳律師猶豫了一下,“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您。明遠科技……可能撐不了多久了。雖然您給了一個月緩沖期,但核心專利被收回的消息傳開后,客戶流失太嚴重。昨天,他們宣布裁員百分之三十。趙明遠把自己那輛車賣了,據說還在找新的投資人,但……很難。”

我端起咖啡杯,摩卡已經涼了,表面的奶油化開,浮著一層油光。

“他找過你嗎?”我問。

“找過。想讓我勸勸您,看能不能再談談專利授權的事。我說,我的職責是維護您的合法權益,不是調解夫妻矛盾。”陳律師頓了頓,“他看起來……不太好。瘦了很多,聽說經常在辦公室過夜。”

我沒說話,用小勺攪著咖啡。奶油和咖啡混在一起,變成渾濁的棕色。

“周女士,”陳律師斟酌著用詞,“從法律角度,我建議您接受這個結果。但從……從私人角度,我想說,您做得對。有些事,不能退讓。退了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退無可退。”

“謝謝。”我說。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陳律師站起身,“協議我會拿去給趙明遠簽,簽好后送去公證。到時候通知您。”

“好。”

陳律師走了。我獨自坐在咖啡廳里,看窗外人來人往。

手機震了,是小雨發來的照片。她在姥姥家學包餃子,臉上手上都是面粉,笑得眼睛彎彎的。照片下面還有一條語音:“媽媽,我學會包餃子啦!姥姥說我包得可好了,你早點回來,我煮給你吃!”

我回了個“好”字,加了個笑臉。

又坐了會兒,我起身結賬,走出咖啡廳。四月的陽光暖暖的,灑在身上很舒服。街邊的梧桐樹長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風里輕輕搖晃。

我沒叫車,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過一家商場,櫥窗里掛著新款的春裝。我停下腳步,看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墨綠色旗袍,白色開衫,頭發松松挽在腦后。眼角有細紋,但眼神很清亮。

看了很久,我推開店門。

“歡迎光臨。”導購小姐笑容滿面地迎上來。

“那件連衣裙,”我指了指櫥窗,“有我的尺碼嗎?”

“有有有,我拿給您試試。”

試衣間的鏡子很大,很亮。我換下穿了多年的旗袍,穿上那件鵝黃色的連衣裙。V領,收腰,裙擺到小腿,料子很軟,貼在身上很舒服。

“真好看!”導購小姐幫我整理裙擺,“這顏色顯白,款式也大方。您皮膚白,穿著特別合適。”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四十二歲,眼角有細紋,但皮膚還算緊致。腰身依然纖細,鎖骨清晰可見。鵝黃色襯得臉色很好,整個人看起來……很輕盈。

“就這件吧。”我說。

拎著購物袋走出商場,我繼續往前走。路過花店,買了一束向日葵,明黃色的,開得正好。路過書店,進去挑了本一直想看的書。路過甜品店,買了小雨愛吃的草莓蛋糕。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廚房忙活。小雨跑過來,看見我手里的蛋糕,歡呼一聲。

“媽媽,你買新裙子啦?”她圍著我轉了一圈,“真好看!”

“是嗎?”我笑著轉了個圈,“媽媽也覺得很適合。”

“快去洗手,馬上吃飯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見我手里的向日葵,愣了一下,笑了,“這花好看,我去找個瓶子插起來。”

晚飯很豐盛,有我愛吃的糖醋排骨,小雨愛吃的可樂雞翅,還有母親拿手的鯽魚豆腐湯。我們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說說笑笑,像很多個普通的日子一樣。

吃到一半,門鈴響了。

小雨跑去開門,然后站在門口,回頭看我:“媽媽,是爸爸。”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過去。趙明遠站在門外,手里提著一個紙袋。他確實瘦了,西裝穿在身上有點晃蕩,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胡子也沒刮干凈。

“小雨,”他蹲下身,想抱抱女兒,小雨卻往后躲了躲。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從紙袋里拿出一個盒子,“這是爸爸給你買的,最新款的平板,可以畫畫,可以學習……”

“我有平板了。”小雨小聲說,“媽媽給我買了。”

趙明遠的手又僵了僵。他站起身,看向我:“我能……進去坐坐嗎?”

我側身讓開。

他走進來,站在玄關,有點局促。母親從餐廳出來,看見他,嘆了口氣:“還沒吃飯吧?一起吃點。”

“不用了媽,我吃過了。”趙明遠說,把手里的紙袋放在鞋柜上,“我……我來送協議的。陳律師讓我拿給你簽。”

我從他手里接過文件袋,打開,抽出離婚協議。他已經簽了名,字跡有些潦草,最后一筆劃得很重,幾乎要劃破紙張。

我在他旁邊簽上自己的名字。兩份,一份給他,一份給我。

“小雨的撫養權,”趙明遠看著協議,聲音很低,“我……我沒有意見。撫養費我會按時打,每個月……我能來看她兩次嗎?”

“可以。”我說,“提前跟我說就行。”

“好,好。”他點點頭,搓了搓手,又不知道說什么了。客廳里安靜得尷尬,只有餐廳傳來的電視聲。

“那……我走了。”他終于說。

“等等。”我走進書房,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他,“這個,你拿著。”

趙明遠接過來,翻開。里面是那十八項專利的復印件,還有一份新的授權合同。

“這是……”

“專利的永久免費授權。”我說,“僅限于你現在公司的產品線。如果你用這些技術開發新產品,需要重新簽合同,按市場價付授權費。”

趙明遠愣住了,抬頭看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為什么?”他問。

“不為什么。”我說,“那些專利,是我當年為你研發的。雖然我們的婚姻到頭了,但那些技術,應該繼續用在它們該用的地方。”

“可……可你之前不是說……”

“之前是之前。”我打斷他,“現在我想通了。懲罰你不是目的,讓你一無所有也不是目的。我只是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包括尊嚴,包括選擇權,包括好好生活的權利。現在,我拿到了。”

趙明遠低頭看著那份合同,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周然,”他開口,聲音哽咽,“我……我真的知道錯了。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想,想我們以前,想我到底哪里做錯了。我想起你懷孕時,吐得厲害,我整夜不睡給你拍背;想起小雨出生時,我在產房外哭成狗;想起我們第一個結婚紀念日,我攢了三個月工資給你買項鏈,你舍不得戴,說太貴了……”

“別說了。”我說。

“讓我說完。”他抹了把臉,“我昨天去了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那家小面館居然還在。老板都認不出我了,但還記得你,說你最愛吃他家的牛肉面,要多加香菜。我點了兩碗,一碗是我的,一碗是你的。吃著吃著,我就哭了。周然,我真的……真的把最好的東西弄丟了。”

我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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