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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蘭坐在女兒家的沙發上,腰板挺得筆直。
“周海,你小舅子要買房,你十二套房,給一套不行?”
女婿低著頭,沒吭聲。
女兒從廚房出來,眼圈紅紅的:“媽,您別逼他了。”
“我逼他?我這是為你們好!”
她摔了杯子:“今天不給,你們就離婚!”
女兒愣了幾秒,慢慢走到她面前。
“媽,您確定要聽真話?”
“你說!”
女兒張了張嘴,輕聲說了四句話。
李桂蘭聽完,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沒了。
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女兒沒再解釋,轉身進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那扇門,像是再也不會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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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桂蘭,今年五十八歲。退休之前在紡織廠干了三十年,現在一個月退休金兩千八。
老伴走了八年了,腦溢血,走得很突然。那時候陳敏剛訂婚,陳浩還在外面瞎混。我一個人把兩個孩子拉扯大,說起來都是眼淚。
陳敏是我大閨女,今年三十四,比陳浩大六歲。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她八歲就會煮飯,十二歲就洗全家人的衣服。那年她考上中專,學會計的,錄取通知書都寄到家里來了。我看了看學費,一年三千八,再看看陳浩才十二歲,正是花錢的時候。我跟陳敏說,家里沒錢,你別念了。
陳敏沒哭沒鬧,把通知書撕了,第二天就去服裝廠上班了。一個月掙八百塊,五百寄回家,自己留三百吃飯坐車。
那時候我覺得閨女就該這樣,幫襯家里是應該的。
陳敏二十八歲那年嫁給了周海。周海比她大五歲,做二手車生意的,長得一般,話不多,看著倒是個老實人。
他命好,趕上了拆遷。他家在城北有塊地,本來是老宅基地,拆了補償了十二套房。有大有小,位置都不差。他自己住一套大的,剩下十一套全租出去了,光租金一個月就好幾萬。
我跟鄰居說這事的時候,腰板都挺直了。我閨女嫁得好,我這當媽的臉上有光。
可這光沒照到我兒子頭上。
陳浩今年三十二,離過一次婚,沒孩子。
頭一個媳婦是外地的,結婚時候我借了八萬塊錢給彩禮,結果過了不到兩年就離了。人家說陳浩不上進,天天打牌喝酒,掙的錢還不夠自己花的。
離了之后陳浩消停了一陣子,去物流公司開貨車,一個月能掙六七千。我還以為他懂事了,結果去年又談了個對象,叫小蕾,在超市收銀的。
小蕾這個人我見過幾回,長得還行,就是她媽難纏。上次兩家見面,小蕾媽當著我的面就說,沒房子就別想娶我閨女。
陳浩回來跟我鬧,說他都三十二了,再不結婚這輩子就完了。他說小蕾說了,只要有一套房子,哪怕四五十平,她都嫁。
我手里存了十萬塊,是這些年一分一分摳出來的。陳浩手里有三萬,加一起十三萬。我們在城北看了一圈,最便宜的老破小也要五十多萬,首付就得十七八萬,這還不算稅和中介費。
差四十萬。
我想來想去,只能找陳敏。
周海手里十二套房,隨便勻一套出來不就解決了?我又不是要他最好的,城北那套小的,才六十多平,位置偏,租也租不了幾個錢,給陳浩怎么了?
我跟陳敏提過這事,在電話里說的。
陳敏當時就支支吾吾,說媽你別急,我跟周海商量商量。
過了兩天我打電話問,她說周海沒松口。
我又提,她又說再商量。
前前后后提了四五回,每次都是商量商量,商量了半年也沒個結果。
我心里就不痛快了。
你說你這當姐姐的,弟弟結婚買房你都不幫忙?你嫁了有錢人就忘了娘家人?當年你上學我沒錢供你,你弟弟可是打工供過你的啊。
這話我沒跟陳敏說過,但我心里一直這么想。
陳浩十六歲就不念書了,去工地上搬磚,一個月掙的錢也往家里寄。雖說他沒寄多久,也就兩年,后來就不干了,但那也是供過他姐的。
現在他遇到難處了,當姐姐的能不管?
我翻來覆去想了幾天,決定親自去周海家。
這事不能再拖了。小蕾媽放話了,年底之前不買房,就讓小蕾跟別人相親。我聽說有個開早餐店的也在追小蕾,人家有房,雖然小點但好歹是自己的。
我坐不住了。
那天是個星期三,我沒提前打電話,直接坐公交去了。
周海家在城東一個新小區,一百四十多平的大房子,裝修得亮亮堂堂的。我每次去都覺得這房子真氣派,十二套房,這得值多少錢。
我敲門進去,周海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穿的居家服,腳擱在茶幾上。看見我來,他站起來叫了聲媽,然后去廚房給我倒了杯水。
陳敏不在客廳,廚房里有動靜,應該是在做飯。
我在沙發上坐下,端著水杯,心里盤算著怎么開口。
周海坐回沙發上,沒說話,眼睛看著電視。
他就是這么個人,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我跟陳敏說過,你找這么個悶蛋,日子怎么過?陳敏說他就這樣,人挺好的。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小舅子要買房的事。我開門見山,周海,你手里那么多房,給一套怎么不行?
周海沒吭聲,端起茶幾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我又說:我又不是要你最好的,城北那套小的就行,六十多平的那個,你不是一直空著嗎?
周海還是不說話,眼睛盯著電視,好像電視上那個廣告有多好看似的。
我聲音就大了:周海,我在跟你說話呢。你小舅子三十二了,再不結婚就真打光棍了。你就當幫幫忙,行不行?
周海終于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這時候廚房的門開了,陳敏圍著圍裙出來了。
媽,你怎么來了?她擦了擦手,走過來坐在周海旁邊。
我怎么來了?我不來你能把事辦成?我聲音更大了,陳敏,你弟弟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陳敏臉色不太好,看了周海一眼,又看我,說:媽,這事我們再想想。
想想想,想了半年了還想?我今天就要個準話,給還是不給?
我把水杯往茶幾上一擱,聲音大得杯子都晃了一下。
周海低著頭,還是不說話。
陳敏站起來,拉了拉我的袖子,說:媽,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我甩開她的手:好好說?好好說你聽嗎?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們要是不給這套房,我就不走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瞪著周海。他要是敢說個不字,我今天就跟他沒完。
周海慢慢抬起頭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陳敏。他的表情很奇怪,不像生氣,也不像為難,倒像是有口難開。
媽。他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您先別急,這事……
話沒說完,陳敏突然打斷了他。
媽。陳敏看著我,臉色發白,您知道這些房子到底在誰名下嗎?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房子不就在周海名下嗎?拆遷補償的,房產證寫的不就是他的名字?
我問:不在周海名下還能在誰名下?
陳敏嘴唇抖了抖,看了一眼周海。周海低著頭,把煙掐滅了。
陳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說:你倒是說話啊。
媽,今天不早了,您先回去吧。陳敏過來拉我胳膊,這事我回頭跟您說。
我甩開她:回頭回頭,你每次都回頭,回頭了半年了!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房子到底在誰名下?
陳敏眼眶紅了,聲音發抖:媽,求你了,你先回去,明天我給你打電話。
我看她那個樣子,心里突然有點慌。
我這閨女從小就不會撒謊,她要是不想說的東西,你怎么逼都沒用。可她要是真的急眼了,那一定是有大事。
我站起來,看看周海,又看看陳敏。
行,我走。但我把話撂這兒,這事你們不給我個說法,我天天來。
我拿起包往門口走,陳敏跟過來送我。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周海。他還坐在沙發上,頭低著,看不清表情。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陳敏在里面嘆了口氣,聲音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樓道里,沒急著走。
陳敏剛才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您知道這些房子到底在誰名下嗎?
不在周海名下還能在誰名下?
我越想越不對勁,拿出手機想給陳敏打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明天再說。
我下了樓,外面的風有點涼。我裹了裹外套,往公交站走。
走了幾步,我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周海家的窗戶。
燈亮著,窗簾拉著,什么都看不見。
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算了,明天打電話問清楚。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去。
風越來越大,吹得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02
我回到家的時候,陳浩正躺在沙發上看手機。
客廳的燈沒開,就電視亮著,藍光打在他臉上,看著有點嚇人。
媽,你去哪了?他頭都沒抬。
我去你姐家了。
陳浩一聽,手機放下了,坐起來看著我:去干嘛了?
我換了鞋,把包掛在門后,說:去要房。
陳浩騰地一下站起來:她要給了?
我愣了一下,沒給。
沒給你去干嘛?陳浩的聲音一下子就大了,你去丟人現眼啊?
我怎么丟人現眼了?我去給你要房還丟人了?
陳浩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摔:媽,你是不是傻?她嫁了有錢人就不認咱們了,你去找她有什么用?她要是想給早給了,還用等到現在?
我被他吼得心里不舒服,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駁。
陳浩又躺回沙發上,翹著腿,聲音帶著嘲諷:當年她上大學我沒錢上,我去工地搬磚供她。現在她發達了,就忘了她弟弟了?什么人啊。
我沒說話。
陳浩說的這事,其實我記不太清了。當年陳敏考上中專,我沒讓她去,她直接去上班了,沒上過大學。陳浩說供她上學,供的應該是初中那會兒?我也不太確定。
但我不想跟他爭這個。
你別急,我再想想辦法。我坐到他對面,你姐說房子的事有點復雜,回頭跟我解釋。
復雜什么復雜?陳浩又坐起來,房子在誰名下就在誰名下,有什么復雜的?她就是不想給!
我張了張嘴,想說陳敏提到房子可能不在周海名下,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自己都沒搞明白的事,說出來陳浩更得鬧。
我站起來去廚房熱飯,端出來放在茶幾上。陳浩看了一眼,說沒胃口,拿起手機進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扒拉著碗里的飯,一口都吃不下。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陳敏。
響了五六聲才接,陳敏的聲音啞啞的,像是剛哭過。
敏啊,你昨天說房子不在周海名下,到底什么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媽,你別問了,這事我自己處理。
你處理什么處理?你弟弟的事你就不管了?
媽,不是不管,是現在真的沒辦法。
沒辦法?十二套房你說沒辦法?陳敏,你是不是覺得你弟弟不配住你的房子?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我接著說:你弟弟當年可是供過你上學的,你現在翻臉不認人了?
媽,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陳敏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是哪樣?你說啊!
電話那頭傳來陳敏的抽泣聲,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媽,明天我去家里找你,當面說。說完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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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手機,心里堵得慌。
下午陳浩回來了,帶了一身酒氣,臉紅紅的。
一進門就沖我喊:媽,小蕾說她媽又催了,下個月再不買房就拉倒!
我趕緊給他倒了杯水:你少喝點,明天你姐過來,我們當面說。
說個屁!陳浩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碎了一地,她就是不想給!她要是想給,早給了!
我蹲下去撿碎玻璃,手指被劃了一道,血珠子冒出來。
陳浩看了一眼,沒管,直接進了房間。
我拿著紙巾擦手上的血,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我圖什么啊?
第二天上午,陳敏來了。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頭發隨便扎著,眼睛下面烏青一片,一看就沒睡好。
進門的時候她叫了聲媽,聲音很輕。
陳浩還窩在床上沒起來,我去敲他的門:起來,你姐來了。
陳浩磨蹭了半天才出來,穿著個舊T恤,頭發亂糟糟的,臉臭得像誰欠他八百萬。
三個人坐在客廳里,誰也不說話。
最后是陳浩先開的口,語氣很沖:姐,我就問你一句話,房子給不給?
陳敏看著陳浩,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啞巴了?陳浩拍了一下桌子,當年我供你上學,我一天才掙三十塊錢,全寄回家了!你現在住著大房子,手里十二套房,我就要一套小的你都不給?
陳敏的眼淚掉下來了:小浩,不是我不給,是真的給不了。
給不了?房產證在你手上,你簽個字就行,怎么就給不了?
陳敏搖了搖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我看不下去了,拉著陳敏的手說:敏啊,你就幫你弟弟這一回,媽求你了。
媽,你別逼我了。陳敏把手抽回去,我真的沒辦法。
陳浩噌地一下站起來,一腳踢翻了面前的塑料凳子:行,你們都不管我是吧?我走!
他轉身就要走,我趕緊拉住他:你別走,今天把話說清楚。
還有什么好說的?陳浩甩開我的手,指著陳敏,你記住了,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姐!
陳敏突然站起來,聲音大得嚇了我一跳:你站住!
陳浩愣了一下,停住了。
陳敏擦了擦眼淚,走到陳浩面前:小浩,你知不知道當年那六十萬是怎么回事?
陳浩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什么六十萬?你別胡說八道!
陳敏盯著他,眼睛紅紅的:你以為你干的事我不知道?
陳浩的嘴唇在抖,臉一陣白一陣紅。
我站在旁邊,一頭霧水:什么六十萬?你們在說什么?
陳敏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陳浩突然一把推開她,大吼一聲:你敢說試試!
陳敏被推得撞到墻上,肩膀磕在門框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你瘋了!我趕緊去扶陳敏,陳浩,你怎么能推你姐?
陳浩喘著粗氣,眼睛瞪得溜圓,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陳敏一眼,轉身摔門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震得窗戶嗡嗡響。
陳敏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哭了起來。
我蹲下去,問她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六十萬?什么你干的事?
陳敏哭了很久,最后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腫得像核桃。
媽,你別問了,有些事你不知道還好。
你這話什么意思?我是你媽,有什么不能說的?
陳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媽。她終于出聲了,聲音沙啞得不像她,小浩他……他以前惹過事,賠了人家六十萬。那錢是我出的。
六十萬?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哪來那么多錢?
陳敏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借的,高利貸。
我腦子嗡的一聲。
高利貸?你瘋了你?
后來……后來還不上了。陳敏的聲音在發抖,我就……幫別人做了一些事,拿了一些錢。那些房子……就是用那些錢買的。不在周海名下,也不在我名下,在別人名下。周海只是替我擋著的。
我聽不太懂,但我聽出她在害怕。
你到底做了什么?
陳敏不說話了,只是哭。
我急了,抓著她的肩膀晃她:你說啊!
陳敏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我看不懂的東西。
媽,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那些房子我動不了。不是我不給小浩,是我給了,所有人都得進去。
進去?進哪去?
陳敏沒回答,扶著墻慢慢站起來。
媽,我先回去了。明天上午,你到這個地址來找我。她掏出手機,給我看了一個地址。
我湊過去看,上面寫著四個字:安寧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我抬頭看她,你去那干什么?
陳敏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媽,你來了就知道了。有些事,我瞞了你太久了。你聽完,要是還想讓我給小浩房子,我馬上就離,離了把房子給他。
說完她拿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又關上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腦子里全是漿糊。
精神病院?六十萬?高利貸?進去?
我到底錯過了什么?
我拿出手機想給陳敏打電話,手指抖得按不準號碼。
我又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明天,一切就清楚了。
可我心里為什么這么慌?
03
那一夜我幾乎沒合眼。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陳敏說的那些話。六十萬,高利貸,精神病院,進去。
我起來喝了三次水,去了兩趟廁所,盯著天花板看到凌晨四點多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早上七點被鬧鐘吵醒,頭重腳輕的,眼睛干澀得像進了沙子。
我洗了把臉,換了一身干凈衣服,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浩的房門開了。
他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頭發亂得像雞窩,看樣子也是一夜沒睡。
媽,你去哪?
我去你姐那兒。
陳浩臉色一變:去干嘛?
她讓我去的。
陳浩快步走過來,擋在我面前:媽,你別去。
為什么?
陳浩眼神閃躲,嘴唇抖了抖:反正你別去,她跟你說什么你都別信。
她說什么了?你知道她要說什么?
陳浩不說話了,轉身回了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更亂了。
陳浩明顯有事瞞著我,而且是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我出門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又轉了一趟車,才到了市郊的安寧精神病院。
這地方我以前路過過幾次,從外面看就是一排灰撲撲的樓房,圍墻上拉著鐵絲網,大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我到了的時候,陳敏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襖,頭發扎得很緊,臉色白得嚇人。眼睛下面的烏青比昨天還重,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件藍色的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舊棉襖。她的眼神直愣愣的,看著一個方向不動,嘴角有點歪,偶爾流一點口水出來。
我看了她一眼,覺得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敏啊,這是誰?
陳敏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看著我,眼睛里有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媽,你來了。
來了。你讓我來這干嘛?
陳敏深吸了一口氣,拉著那個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媽,你認識她嗎?
我又看了那女人一眼,搖了搖頭:不認識。
她叫劉芳。陳敏的聲音很輕,是我以前的閨蜜,以前住我們隔壁村的。
劉芳?
我使勁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陳敏小時候是有個玩得好的姑娘,好像叫什么芳的,但我記不太清了。
她怎么在這?我指了指精神病院的大門。
陳敏沒回答,而是轉過身,面對著那扇灰色的大鐵門。
媽,有些事情我瞞了你很久。陳敏的聲音在風里有點抖,我一直不敢說,怕你受不了。但現在不說不行了。
你到底要說什么?
陳敏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
媽,你還記得小蕾嗎?
小蕾?陳浩現在的對象?記得啊,怎么了?
陳敏苦笑了一下:她以前不叫小蕾。
什么意思?
她以前叫劉蕾,是劉芳的親妹妹。
我腦子嗡的一聲。
劉蕾?小蕾是這女人的妹妹?
陳敏點了點頭:當年的事,小蕾全都知道。她接近小浩,不是要跟他結婚。
那她要干嘛?
陳敏沒回答,眼淚掉了下來。
我在旁邊急了:你到底說不說?你要急死我?
這時候,那個叫劉芳的女人突然嘿嘿笑了兩聲,歪著頭看我,嘴角的口水拉成一條線。
她伸出一只瘦得像雞爪子的手,指了指陳浩家的方向,嘴里含混不清地說了幾個字。
我湊近了才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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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是:你兒子……畜生。
我渾身一激靈。
你說什么?
劉芳又嘿嘿笑了兩聲,不再說話了,眼神又恢復了那種直愣愣的樣子。
我轉頭看陳敏:她說什么?她憑什么罵我兒子?
陳敏擦了擦眼淚,聲音在發抖。
媽,你還記不記得,七年前,小浩突然不在KTV干了?
記得,他說跟人打架賠了錢。
不是打架。陳敏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是出了別的事。
什么事?
陳敏張了張嘴,正要說話,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大喊。
陳敏!
我轉過頭,看見陳浩從一輛出租車上沖下來,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一把抓住陳敏的胳膊,把她拽了一個趔趄。
你他媽想干什么?陳浩的聲音大得嚇人,你是不是要把我毀了?
陳敏被他拽得差點摔倒,我趕緊扶住她。
你放手!我拍陳浩的手,你瘋了?
媽你別管!陳浩瞪著我,你知道她要說什么嗎?她要毀了我!
陳敏站穩了,看著陳浩,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小浩,事情都過去七年了,你以為能瞞一輩子?
你給我閉嘴!陳浩的臉扭曲得不像樣,你要是敢說出來,我饒不了你!
你饒不了誰?我擋在陳敏前面,你還要打你姐不成?
陳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陳敏一眼,突然笑了。
笑得很奇怪,像是絕望,又像是瘋了。
行,你們娘倆一條心是吧?行!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指著陳敏。
陳敏,你別以為你手里那點事我不知道。那些房子怎么來的,你跟周海干的事,你以為能瞞多久?
陳敏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
陳浩繼續說:你要把我捅出去,那大家都別想好過!你洗錢的事,我全給你抖出去!
說完他轉身走了,這次沒回頭。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全是漿糊。
洗錢?抖出去?
我轉頭看陳敏,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敏啊,他說洗錢是什么意思?你跟我說清楚。
陳敏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媽,我求你了,別問了。
你都把我叫到這來了,還不讓我問?
陳敏睜開眼睛,看了看身邊的劉芳,又看了看精神病院那扇灰色的大鐵門。
媽,有些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開口。
那就一句一句說。
陳敏沉默了很久。
媽,你知不知道小浩當年到底干了什么?
不知道,你倒是說啊!
陳敏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她張了好幾次嘴,最后只說出了一句話。
媽,明天上午九點,你再來一趟。我把所有事都告訴你。你聽完,要是還想讓我給小浩房子,我馬上就去辦。
說完她拉著劉芳,轉身往精神病院里面走了。
我想追上去,門口的保安攔住了我。
那是我閨女!我指著陳敏的背影。
保安搖了搖頭:她說不想見你,明天再來吧。
我站在大鐵門外面,看著陳敏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那棟灰撲撲的樓里面。
風很大,吹得我眼淚直流。
我抱著胳膊蹲下來,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小蕾是那個瘋女人的妹妹,她接近陳浩不是為了結婚。
洗錢。
六十萬。
精神病院。
我到底生了一個什么樣的兒子?
04
那天我從精神病院回來,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
進門的時候,陳浩不在家。他的房門開著,被子揉成一團,床頭柜上有兩個啤酒罐,一個倒在地上,滾到床底下去了。
我把啤酒罐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又給他把被子疊了。
坐在他床上,我發了很久的呆。
這個兒子,我從小疼到大。
他小時候調皮,把鄰居家小孩的頭打破了,我賠了人家三千塊錢。初中跟人打架,學校要開除他,我去求了校長三天,人家才松口讓他念完。高中沒考上,我說沒事,學門手藝也行。后來手藝也沒學,天天在外面混,我也不舍得罵他。
他爸在世的時候就說過我,說我把兒子慣壞了。
我說男孩子嘛,大了就懂事了。
可他大了也沒懂事。
離了婚,欠了一屁股債,現在談個對象,人家要房子,我還得腆著老臉去閨女那里要。
我一直覺得這是我欠他的,他爸走得早,我沒把他教育好,我該還。
可現在呢?
陳敏說的那些話,陳浩說的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里。
洗錢是什么意思,我大概知道。電視上放過,就是把不干凈的錢變成干凈的,那是犯法的。
陳浩說陳敏洗錢,還說要把她抖出去。
那是他親姐姐。
他要把親姐姐送去坐牢。
我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又想起那個叫劉芳的女人,瘦得不像人樣,嘴角流著口水,指著我說“你兒子,畜生”。
她說的是陳浩嗎?
陳浩對她做了什么?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陳浩沒回來,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他都沒接。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洗了臉,換了衣服,又去了精神病院。
這回我沒叫陳浩,我一個人去的。
到了門口,陳敏已經在等我了。
她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發還是扎得很緊,眼睛還是腫的。她站在風里,整個人看著瘦了一圈。
劉芳沒來。
敏啊。我叫了她一聲,走過去。
陳敏看著我,突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難看,比哭還難看。
媽,你來了。
來了。你把話說清楚吧,到底怎么回事。
陳敏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媽,我要是說了,你能保證不告訴小浩嗎?
我保證不了,你先說。
陳敏嘆了口氣,轉身看著精神病院那扇大鐵門。
媽,你記不記得,七年前,小浩在KTV上班?
記得,他說后來跟人打架不干了。
不是打架。陳敏的聲音很輕,是出了別的事。
什么事?
陳敏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
媽,那天晚上,小浩把一個姑娘拖進了包廂。
什么姑娘?
劉芳。
我愣了一下:劉芳?那個瘋女人?
陳敏點了點頭。
他拖人家進去干嘛?
陳敏沒說話,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
不,不可能。
你是說……陳浩他……
陳敏點了點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媽,小浩他……強奸了劉芳。
我腦子嗡的一聲,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不,不可能。我扶著墻,你胡說,你弟弟不是那種人。
媽,我沒胡說。
你胡說!我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你弟弟就算再不懂事,也不會干那種事!
陳敏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媽,那姑娘當時懷孕三個月,孩子沒了,人也瘋了。
我不信,我不信!
我蹲在地上,抱著頭,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會的,我兒子不會干那種事。
媽。陳敏蹲下來,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事情是真的。劉芳家里要八十萬私了,不然就報警。我拿不出那么多錢,借了高利貸,后來還不上了,才幫人洗錢。
八十萬?你不是說六十萬嗎?
我騙你的。陳敏低下頭,我怕你一下子接受不了,先說六十萬。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你洗錢是怎么回事?
陳敏擦了擦眼淚:周海在做一些……不太好的生意,手里有現金需要轉出來。我幫他做事,他給我錢。那些房子就是用那些錢買的,但不在我名下,也不在周海名下。
在誰名下?
在別人名下,我不好說。陳敏的聲音越來越小,媽,那些房子隨時都可能被沒收。我不是不給小浩,是我給了,所有人都得進去。
我蹲在地上,腦子里嗡嗡的。
那現在怎么辦?
陳敏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周海想離婚,他不想再擔風險了。但他要分一半房子。
他要分就讓他分,你把房子給他,剩下的你留著。
媽。陳敏苦笑了一下,你還不明白嗎?那些房子根本不干凈。我要是跟周海離婚,他手里有我的證據,他會把我送進去的。
那你就不離?
不離也得離,他不跟我過了。
我看著陳敏,她眼睛里的東西讓我心疼。
你這孩子,出了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點跟我說?
陳敏低下頭:我說了你能怎么辦?你能幫我出八十萬嗎?你能幫我坐牢嗎?
我被噎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媽,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讓你幫我解決問題。陳敏站起來,我是想告訴你,小浩的事,我扛了七年了。我背了八十萬的債,背了洗錢的罪,背了要坐牢的怕。我不想再背了。
你什么意思?
陳敏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媽,你昨天說,要是不給小浩房子,你就沒我這個女兒。那我現在告訴你,這房子,我給不了。你要是覺得我不孝,你就當沒生過我。
說完她轉身往精神病院里走。
敏!我在后面喊她。
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明天上午,你再來一趟。她說,我讓你見一個人。
誰?
陳敏沒回答,推開那扇灰色的大鐵門,走了進去。
門在我面前關上了。
我站在風里,抱著胳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明天,到底還有什么在等我?
05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只記得天黑了,風很大,我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腦子里全是陳敏說的那些話。
八十萬。
洗錢。
坐牢。
強奸。
這些詞像石頭一樣砸在我腦袋上,砸得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陳浩不在家,客廳的燈沒開,黑漆漆的。我摸黑開了燈,看見茶幾上有一張紙條,是陳浩的字,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媽,我去朋友家住幾天,別找我。”
我把紙條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這一夜我又沒怎么睡。躺下去閉上眼睛,腦子里就翻來覆去地轉。一會兒是劉芳那張瘦得脫相的臉,一會兒是陳敏紅腫的眼睛,一會兒是陳浩摔門而去的背影。
我拿起手機想給陳浩打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打了又能怎樣?問他你是不是真的干了那種事?他說沒有,我信嗎?他說有,我又能怎么辦?
我就這么翻來覆去地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起來了,洗了臉,換了衣服,出門之前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鏡子里的老太太頭發花白,眼袋耷拉著,嘴角往下撇,看著又老又丑。
我都不認識自己了。
坐了一個半小時的車才到精神病院。這回我沒讓陳敏等,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門口了。
她身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劉芳,還穿著昨天那件藍色病號服,外面套著舊棉襖,眼神直愣愣地看著前方。另一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黑色羽絨服,短發,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看著就是個精明人。
媽,你來了。陳敏的聲音很輕。
嗯。
我走過去,看了那個短發女人一眼,不知道是誰。
陳敏拉了拉那個女人的袖子:這是劉芳的姐姐,劉秀。
劉秀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心里有點發毛,但還是點了點頭:你好。
劉秀沒理我,轉過頭去看劉芳,幫她把棉襖的拉鏈往上拉了拉。
陳敏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我說:媽,我今天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你聽完,要是還想讓我給小浩房子,我馬上就去辦。
我點點頭,嗓子發緊,說不出話。
陳敏看了看劉芳,又看了看劉秀,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臉上。
媽,您聽好了。我接下來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穩,穩得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