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那個冬天,我記得格外的冷。那年的大年三十,空氣里除了硝煙味兒,還透著一種鉆心的冷。那會兒還沒現在這么多花里胡哨的娛樂,在我們這片老家屬院里,吃上一頓熱騰騰的豬肉大蔥餃子,那就是一年到頭最大的指望。
“建軍,肉餡里再加點香油,去去那股子腥氣?!蔽覌岊^也不抬地吩咐道。
我爸嘿嘿一笑,應了一聲,伸手去夠灶臺上的香油瓶。那是他特意去排了半天隊才買著的,平時一點兒都舍不得用。
我那時候才十來歲,那晚我蹲在旁邊幫著剝蒜。剝得手尖辣乎乎的,心里卻在掐算著,還有多久能吃上那口咬下去流油的餃子。屋子里氤氳著面粉的香氣和泥土的芬芳,還有收音機里傳出來的喜慶音樂,一切都顯得那么尋常,又那么寧靜。
然而,那份寧靜在晚上八點鐘的時候,被一陣急促而厚重的敲門聲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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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p>
那聲音不像是鄰居串門時的隨意,也不像是孩子們鬧騰時的雜亂,沉穩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我爸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了,扭頭看向緊閉的木門:“這大年三十的,誰???”
我媽也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一臉疑惑:“沒聽說誰要來啊,是不是老李家過來借東西的?”
我爸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邊嘟囔著“去看看”,一邊往門口走。他拉開那扇因為受潮而有些發沉的木門,冷風順著門縫“呼”地灌了進來,吹散了屋里的暖氣。
門外站著一個軍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軍裝,外面披著一件寬大的軍大衣,領口豎著,遮住了半張臉。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積雪,帽檐下露出的一雙眼睛通紅通紅的,滿是紅血絲,眼神里透著一種讓人心疼的疲憊。
他背著一個碩大的綠色行囊,手里還提著一個被帆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匆娢野郑偷赝χ绷搜澹路鹨堰@那漫天的風雪都撐開。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重重的北方口音,在寒風中顫抖著:“請問……這是王建軍家嗎?”
我爸整個人僵住了。那一刻,他扶著門框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盯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士兵,嘴唇嚅動了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是王建軍,你是……”
士兵沒有說話,他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在漫天飛雪的臺階下,挺直脊梁,對著我爸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的動作極其用力,手掌劃過空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清晰可聞。
“王叔叔好!我是……我是王大強的戰友,我叫李衛國?!?/p>
“大強?”我媽驚呼一聲,手里的面團“啪嗒”掉進了盆里。她連圍裙都沒摘,跌跌撞撞地沖到門口,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你是大強的戰友?大強呢?大強怎么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