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王世純】
本周最大的新聞,無疑是持續38天的美以伊戰爭因為特朗普突然“TACO”似乎畫上休止符。
伊朗和中國的時差為4小時30分鐘,美國和中國的時差是12個小時,這導致過去40天里,大家養成了一個習慣:在睡前看看伊朗和以色列說了些什么,回顧一下當天戰局,然后一覺睡過去;待到第二天一早,起床以后看看太平洋東岸的美國大總統又發表了什么高論。
戰爭就以這種枯燥的節奏持續了36天,到了第37天,也就是4月7日晚間,特朗普宣稱要“滅亡伊朗文明”——樂觀的人認為這是全面轟炸伊朗基礎設施和煉油廠的信號,悲觀的人甚至認為特朗普要動用核武器。一個超級大國“一驚一乍”總是需要大家認真應對,不然全世界也不會死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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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沒來,美國“拉”了社交媒體
然而幸運的是,待到第二天大家伙兒起床的時候,大的沒有來,波斯文明也暫時沒有滅亡,反而是美國“拉”了。特朗普突然轉發伊朗外長的帖子,宣布“收到了伊朗的‘十條計劃’,這是一個好的談判要求”。這種戛然而止的停戰多少有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也不算突兀——縱然特朗普內閣宮廷感十足,但美國也不是他的一言堂,他和他的內閣誰也沒本事為爆破全球經濟背鍋。
從輿論學和數字命理學的角度講,特朗普“TACO”停戰的日子并不是什么黃道吉日。首先他是在戰爭爆發38天以后宣布停戰,而什葉派的圣數是“40”——第3代伊瑪目侯賽因·伊本·阿里的親屬與追隨者在侯賽因殉道40天以后,才獲準返回殉難地悼念逝者。許多反對伊朗伊斯蘭體制的人因此非常懊惱于特朗普將這種“天人合一”的宗教氛圍拱手讓給霍梅尼主義者們。而特朗普同意停戰的時間恰好是星期二,這直接讓全美空降熱搜“Taco Tuesday”,也讓美國出售墨西哥小吃的快餐公司塔克鐘(TACO Bell)獲得一波意外的銷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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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條件,很難讓人覺得特朗普不taco
但無論如何,波斯灣地區持續一個多月的殘酷戰爭暫時畫上了休止符。特朗普于北京時間4月8日早些時候發帖宣布停火兩周,伊朗方面也差不多同一時間宣布接受停火,并表示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8日通過巴基斯坦向美方提交的10項停戰條款主要內容。之后,波斯灣地區的交火在宣布停火當天持續了一段時間,雙方互丟幾發航彈和彈道導彈,然后似乎就暫時性偃旗息鼓了。
之后留給全球觀察者的,就是美伊之間的停火協定“羅生門”問題。由于伊朗提出的“10點談判”過于有利于伊朗,筆者的領導——英明的施洋同志,在第一時間就作出了“這肯定存在陰陽合同”的準確判斷。隨后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傳出“伊朗在波斯語第10條中夾帶了伊朗有權進行濃縮鈾活動,而英語版本則沒有這一寫法”的新聞。當然,考慮到其他9條談判條件也極端有利于伊朗,堪稱是針對美以的“不平等條約”,稍有國際政治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是美以兩方不可接受的,幾乎所有外界觀察人士都在懷疑雙方收到的“停火10條”文本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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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贏各表”社交媒體
不過懸念沒有維持多久,由于伊朗方面搶先公布了“伊十條”,在新聞輿論占據上風。美國——尤其是特朗普本人也不得不出來回應。先是特朗普發推特宣稱,伊朗公布的10條跟巴基斯坦和美國媒體報道出來的10條不一樣,跟伊朗方面4月8日公布出來的10條也不同。特朗普宣稱伊朗給了美國一個新的秘密版本,那個版本跟美方要求伊朗投降的“美國15條”很像。他還指責伊朗外長“英語不好”,說伊朗的10條是“拿ChatGPT寫的”——不知道伊朗人現在有沒有違反制裁去美國公司那里花費Token。
而白宮新聞發言人卡洛琳隨后用更加明確的英語解釋了一遍,她說:“伊朗最初提出來的10條是不嚴肅、不可接受的。特朗普總統和談判團隊字面意義上地將它扔進了垃圾桶。在座的許多媒體錯誤報道稱那10條計劃被美國接受,那是假的。隨著總統先生的(第四次)最后通牒期限將至,隨著美國軍事力量完全摧毀伊朗,伊朗當局認清了現實,他們提出了一份更合理的、完全不同的精簡版計劃給特朗普總統和他的團隊。特朗普總統及其團隊認為這份修改過的計劃是一個可行的談判基礎,認為新計劃跟我們自己的15點計劃是兼容的。”
總之,伊朗宣稱美國投降了,美國宣稱伊朗投降了,這種“一贏各表”倒也符合后現代戰爭的常態。畢竟這場戰爭是為了“贏學”發起的,其結束也一定是符合贏學狀態的。
不過,筆者認為,這種“一贏各表”反而符合臨時停火的現狀。筆者相信伊朗和美國各有各的“10條”,加起來就是20條。這20條停戰條件里,至少有3條可能滿足雙方共識,這足以讓這場荒唐的戰爭暫停兩個星期。至于參戰的三方以及卷入其中的其他各方,如何在剩余的17條、乃至更多條件里再選出7條,以實現長期停火,就要看這段時間內各方的談判與妥協。
說到談判與妥協,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告訴我們世界是物質的,也因此雙方是否有“下半場”,取決于各方保留的軍事實力能否繼續貫徹領導層——以及各方人民的意志。
是休止符還是終止符?
這場美以伊戰爭暴露出美軍軍事建設上的系統性問題。到目前為止,美軍損失了不少高價值資產,視覺損失和媒體通報的部分就包括3套AN/TPY-2型X波段雷達,4架F-15E“攻擊鷹”戰斗機,1架F-35A戰斗機,兩架A-10攻擊機,2架E-3預警機,兩架C-130系列特種運輸機,10架KC-135(其中1架墜毀,1架被焚毀,8架被擊傷),24架MQ-9“死神”無人機。
此外,美軍因為伊拉克的游擊作戰活動和伊朗的反搜救作戰損失了不少直升機。考慮到伊朗在戰爭期間一直有效攻擊美軍,美軍的資產損失還會進一步上升——尤其是固定資產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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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固定資產損失以外,美以聯軍還遭受了一定的人員損失。美國中央司令部于當地時間4月8日公布的數據顯示,自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襲擊以來的40天內,已有13名美軍人員死亡、381人受傷。作為一場幾乎沒有出動地面作戰力量的空襲/反空襲作戰行動,特朗普效仿克林頓搞“無傷亡戰爭”的意圖失敗了,無論如何軍人的死亡對于本就不得人心的“史詩憤怒”行動而言是雪上加霜。
當然,美軍損失雖然慘重,但遠不像俄烏戰爭第一階段的俄軍那樣,在技術兵器損失上到了“傷筋動骨”的地步。美軍在這場戰爭中打得并不好,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在這場戰爭中沒有主動權。這是美國打的“新時代的蘇芬戰爭”,霍爾木茲海峽也成為“新時代的曼納海姆防線”。美軍在戰爭中表現拙劣,更加證明其無法應對來自太平洋西岸的現代化聯合作戰體系,而不是無法應對伊朗抵抗式的反擊體系。
美國的軍事資產里有700架F-35,哪怕損失掉150架對他們而言也是可以接受的,而伊朗沒有500架殲20和東風27。太平洋西岸的我們當然有資格嘲笑美軍仍在用1991年的戰爭方式打伊朗,美軍強大的體量優勢和航空優勢在波斯灣地區依然是行之有效的。美以聯軍已經投放了2萬枚航彈,他們還有能力再次投放2萬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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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伊朗方面的損失,美國參聯會主席丹·凱恩上將和赫格塞斯的自吹自擂,顯然是伊朗損失的某種上限。根據這兩位特朗普政府高官發布的消息,美軍已對伊朗境內超過13000個目標進行了打擊,打擊目標涵蓋伊朗的防空系統、指揮控制基礎設施、核設施、導彈系統和國防工業基地。據他倆估計,伊朗約80%的防空系統被摧毀,此外超過155艘伊朗海軍艦艇也遭到損壞或摧毀。美國還擊中了七百多個水雷目標,摧毀了伊朗95%以上的水雷。伊朗的國防工業也遭到打擊,450個彈道導彈儲存設施和800個單程攻擊無人機儲存設施被摧毀,其中包括伊朗約90%的武器工廠,以及所有生產沙赫德無人機的工廠。
如果這是一場總體戰,那么美軍取得如宣稱一樣的戰果,確實標志著伊朗已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敗。但客觀事實是,這樣的結果顯然和目前戰爭“中場休息”的現狀并不符合。最適合舉例子的就是持續了1500天的俄烏沖突——雙方都通過各種索引旁證自己宣城的在戰爭期間摧毀了對方巨大的資產和人力,盡管很多時候開源消息真的能驗證,但戰爭仍在繼續,雙方咬緊牙關要打到山窮水盡為止。
而從開源角度來講,筆者認為伊朗遠沒有到軍事上山窮水盡的地步。從傳統軍事角度來講,美軍確實系統性摧毀了伊朗的海軍、空軍和老式導彈組成的發射架,但所有人都在關注無人機和彈道導彈。俄烏戰爭的開源分析方法有可取之處的,舉個例子,據筆者統計,美以兩軍在38天時間里摧毀的伊朗機動導彈發射架數量為84部,相較其宣稱的452具發射架的戰果有所差距。這讓筆者想起俄烏戰爭的第一階段,當時筆者認為俄軍發布的打擊視頻是因為俄聯邦的保密政策,但最終事實證明是俄羅斯的打擊水平確實較差。
干過項目的朋友們都知道,如果在你催促的時候聽到“我們完成了80%”這樣的回答,那么真實的答案或許是這個項目做完了一半。至少到戰爭結束前,伊朗依然把彈道導彈發射數量穩定在日均20發,這已經是超越戰前所有觀察家判斷的優秀成績了。
筆者認為,伊朗可能在戰前儲備了大量彈道導彈彈體和無人機殼體,使其在戰時有能力通過分布式生產和地下設施組裝彈道導彈和無人機。畢竟,在長達38天的戰爭中,伊朗的國際物流并未完全中斷。這可能也是美以聯軍氣急敗壞地去轟炸伊朗基礎設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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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伊朗的軍事實力尚有一戰之力,但經濟上美以聯軍反人類的報復性轟炸行為對伊朗造成重創。伊朗認識到,他們花費47年心血建立起的國家財富,因為這一輪野蠻的襲擊而支離破碎。以鋼鐵產量而言,伊朗2025年鋼鐵產量約為3200萬噸,但這一令伊朗人驕傲的工業生產能力在戰爭暫停之時已不復存在。據境外智庫分析,合計年產量達1400萬噸的莫巴拉克鋼鐵廠和胡齊斯坦鋼鐵廠已經因為長達38天的轟炸而暫停。年產能320萬噸的賈姆石化公司表示,修復襲擊造成的損失需要數年時間。而當下,停水,停電和物流中斷在伊朗普遍發生。
作為現代工業的食糧,鋼鐵產業的停產帶來的連鎖反應是巨大的——整個產業鏈的上下游都要停擺。伊朗的反對派媒體《東方報》記錄了伊朗市民在戰爭期間的困苦生活,一個地區的煉鋼廠被摧毀了,有相關需求的公司也會跟著停工,隨之而來的是依靠這些產業存在的經濟生態也崩潰了,僅穆巴拉凱鋼鐵公司就有數千人失業。在這當中,很多人還背負著貸款,難以找到合適的工作,但停火第二天他們就發現——戰爭期間的物價管制幾乎當場就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因為物流中斷而導致的貨物短缺。
這種短缺讓人回想起3個月前那場震動整個伊朗的巴扎商人抗議。無數人想起了1978年設拉子和伊斯法罕的“40天循環”,似乎在真主統治降臨伊朗47年以后,一股名為周期律的陰霾將葬送這個伊斯蘭國家。但別忘了,霍梅尼主義的思想內核是“伊斯蘭的民主”。伊朗的大敵似乎過分關注伊朗“伊斯蘭”的部分,而忘記了“民主”的部分。
盡管今天的伊朗依舊像巴列維王朝末期那樣面臨貧富差距、城鄉矛盾、文化沖突、政府腐敗、利益集團壟斷等諸多問題,但今天的伊朗首先是一個民主國家,決定伊朗未來的是8800萬伊朗人,不是以色列人或者美國人。美軍是通過轟炸伊朗基礎設施的方式迫使伊朗走向停戰,因此在短期內,伊朗人會怪罪于那些摧毀伊朗國家財富的人,也就是美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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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也導致伊朗國內大人物的風評有所變化。搖擺不定的哈梅內伊要為伊朗走向戰爭這一步負很大責任,但愚蠢的美國和以色列讓大阿亞圖拉在戰爭爆發的第一時間就“殉道”了。以身殉國罪減一等,筆者只能感慨昂撒民族的傲慢。
就在4月9日,伊朗宣布臨時停火后,為已故領袖哈梅內伊逝世四十天舉行全國大規模哀悼儀式正式拉開。德黑蘭街頭人潮洶涌,大批民眾參加悼念游行。現場除了哀悼氣氛外,還夾雜著強烈的憤怒情緒,不少人高喊反對談判,要求繼續復仇。這是伊朗憤怒的一部分,正如丹·凱恩總結的那樣:“伊朗每一個拿槍的人都在向我們射擊”。
但在復仇之外,伊朗內部還有著別樣的暗流涌動——我們仍然無法確定誰會是哈梅內伊治喪委員會的話事人;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伊朗仍處于一個穩定而又“無政府”的奇怪統治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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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既復雜又簡單,伊朗的人民群眾需要復仇,也需要生活。在當下,伊朗人的同仇敵愾是真的,心存焦慮也是真的,對未來的迷茫也是真的。筆者相信,在滿地的廢墟和死尸面前,親美和推翻伊斯蘭體制在伊朗國內不是什么時髦的口號,但巨大的損失確實會迫使所有人思考斗爭的方法和目標。
與之相對的,發動這場戰爭的美國領導人不僅不是什么偉人,還是一個讓全世界面臨不確定性的罪人。至少就《紐約時報》的報道來看,這場戰爭從決策層面上就是一場荒唐的、基于贏學的戰爭。發動戰爭的理由完全是內塔尼亞胡說服特朗普“只要炸死哈梅內伊,伊朗一定會垮臺”。即便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丹·凱恩和中央情報局局長約翰·拉特克利夫反對這場戰爭,但特朗普字面意義上像希特勒那樣,用上一場軍事冒險的結果作為下一場軍事冒險的理由,開啟了一場不義且不得人心的戰爭。這種荒唐的宮廷式決策和特朗普任人唯親的內閣任命或許說明,這是一場特朗普輸不起的戰爭,而遠在東地中海的內塔尼亞胡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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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也并不意味著特朗普可以為所欲為,美軍打擊伊朗的JDAM可能是無限的,但資本家的流動性是有限的。伊朗的戰爭策略寄希望于混亂的全球經濟能讓美國人偃旗息鼓,現在看來伊朗人似乎賭對了。無論如何,全球資本家留給特朗普的時間不算太多。海灣地區的煉油產業化為一片廢墟的潛在可能性,讓中國在最后時刻的介入變得理固宜然。盡管這場戰爭顯然沒有終結,但好的一面是全世界看到了美帝國主義紙老虎的一面,而這一面是伊朗人用血淚打出來的。
最后,筆者還是要引用荀子的一句話: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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