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我干了一件轟動全鎮的蠢事。我娶了鎮中心小學的音樂老師蘇喬,而她的肚子里,正揣著一個已經四個月大的生命。那個孩子,不是我的。
新婚之夜,外面秋風掃落葉般刮得窗欞作響,紅色的喜字在昏暗的白熾燈下顯得有些扎眼。沒有熱鬧的鬧洞房,沒有賓客的喧嘩,親戚們吃完酒席便匆匆散去,臨走時看我的眼神里,多半夾雜著同情、嘲弄和不可理喻。
我推開貼著大紅雙喜的木門,空氣里彌漫著廉價樟腦丸和桂花頭油的混合氣味。蘇喬穿著一件酒紅色的呢子大衣,安靜地坐在床沿。她沒有像尋常新娘那樣含羞帶怯,而是挺直了脊背,雙手死死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像一只受驚卻又試圖保持最后尊嚴的刺猬。
看到我進來,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我下意識地想去扶她,她卻不著痕跡地避開了。接著,她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信封,雙手遞到我面前。
“林浩,這封信你看看。如果你現在后悔,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把證換回來。彩禮錢,我以后就是砸鍋賣鐵也會還給你?!彼穆曇粲行┌l抖,但眼神卻倔強得讓人心疼。
![]()
在1998年那個時期,一個未婚先孕的女教師,面臨的幾乎是社會性死亡。蘇喬是我們鎮上最漂亮的姑娘,書教得好,還會彈風琴。后來談了兩年多的男朋友,是鎮上首富的兒子。那男人去了南方特區做生意,起初還寫信回來,后來漸漸斷了音訊。直到蘇喬發現自己懷孕,跑去深圳找他,才發現人家早就和當地一個老板的女兒訂了婚。
蘇喬是被那男人的保鏢趕回來的。絕望之下,她吃了一整瓶安眠藥。那天剛好我去學校給她修柜子,發現她倒在宿舍里,是我把她背到鎮衛生院洗胃,才搶回了一條命。
她醒來后,哭著問我為什么要救她,說她沒臉活下去了。學校要開除她,父母覺得丟人,要把她趕出家門。我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腦子一熱,脫口而出:“我娶你!孩子算我的!”
這就是我們這場荒唐婚姻的由來。我是個木匠,初中畢業,除了有一身力氣和一門手藝,什么都沒有。在所有人眼里,我能娶到蘇喬,是癩蛤蟆吃上了天鵝肉,哪怕那塊天鵝肉帶著“污點”。
然后就到開頭的那一幕,當她把那封信遞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愣了一下,隨后我接過了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信封。拆開后紙上,是她清秀端正的鋼筆字。上面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