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鄴城。
曹操在立嗣上猶豫不決。
一邊是三子曹植,才華橫溢,出口成章,深得自己喜愛。一邊是長子曹丕,沉穩持重,卻不那么討喜。
他的猶豫持續了太久,久到朝堂分成了兩派,久到兄弟的明爭暗斗已白熱化。
曹操需要一個答案。而他想到了一個人。
那天,已經71歲的賈詡,被曹操叫到了身前。
曹操問:“文和,孤欲立嗣,子桓與子建,孰優?”
賈詡沉默。
曹操又問:“文和為何不言?”
賈詡緩緩開口:“臣適有所思,故未能即對。”
曹操追問:“何所思?”
賈詡說:“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
袁紹,字本初。劉表,字景升。兩個人的共同點是,都因廢長立幼而內亂,最終基業崩壞。
曹操聽罷,放聲大笑。
就在一問一答間,曹魏的繼承人問題塵埃落定。曹丕被立為世子。三年后曹操病逝,曹丕順利繼位,進而代漢稱帝。
賈詡的回答,決定了帝國的繼承人,更決定了未來數十年的政治走向。
而他說的,不過是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閑話。沒有正面回答,沒有明確表態,甚至沒有提到曹丕和曹植的名字。
他只是提了兩個已死之人的名字,就把一切都說明了。
這就是賈詡。
易中天在《百家講壇》中評價賈詡,說他有可能是三國歷史上最聰明的人。
這個評價并非孤證。
《三國志》的作者陳壽說“天下之論智計者歸之”,同時代的閻忠稱他“算無遺策,經達權變,其良、平之亞歟”。
將他與張良、陳平相提并論,是那個時代對謀士的最高評價。
然而,賈詡的聰明,從來不是光芒萬丈,令人仰望的。
他的聰明藏得很深,深到有時讓人不寒而栗。因為他太懂人性,太懂分寸,太懂得在什么時候說什么話、做什么事。
因此,他還有個更為人所知的稱號,“毒士”。
“毒士”來自于他的一個計策。
正是這個計策,讓東漢墜入深淵,讓長安變成人間地獄,讓數十萬百姓陷入萬劫不復。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他想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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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幸存者
賈詡,字文和,涼州武威人。
《三國志》中記載了少年賈詡的故事。
那年,賈詡和數十個同行的旅人一起,被一伙氐族馬賊劫持。
氐人是生活在涼州一帶的游牧民族,以劫掠為生。
對于被劫的人來說,有錢有貨的或許還能破財消災,沒錢沒貨的,基本就是死路一條。
賈詡身上沒有多少錢。
換作普通人,要么跪地求饒,要么拼死一搏。但賈詡沒有。他說:
“我是段公的外孫。你們把我另外關起來,我家會出重金來贖我。”
段公,指的是太尉段颎。
當年,段颎以四百人的損失掃清羌亂,斬首四萬級。在涼州,段颎的名字可止小兒夜啼。
馬賊們一聽,慌了。
他們沒有查證真假的意識。他們只知道,如果眼前的年輕人真是段颎的外孫,那么殺了他就意味著滅頂之災。
于是,馬賊們不但沒有殺賈詡,還和他結拜為兄弟,恭恭敬敬地把他送了回去。
而同行的其他人,全部被殺。
仔細分析賈詡的話,會發現他話術的高明之處。
他沒有直接威脅馬賊,沒有說“我外公會把你們碎尸萬段”。如果那樣說,馬賊很可能惱羞成怒,干脆殺人滅口。
他說的是“把我關起來作人質,我家會出重金贖我”。
他在給馬賊一條更好的路。不殺他,可以得到錢;殺了他,會惹上大麻煩。兩條路擺在一起,傻子都知道該選哪條。
既讓對方感受到威脅,又給對方留了臺階和利益。
更令人細思恐極的是,賈詡回到州里,立即上報官府。官府按照他提供的線索,一路追尋,將馬賊全部消滅,為同行的數十人報了仇。
這就是賈詡。對敵人,絕不留情。
在敵強我弱時,他可以委曲求全、虛與委蛇;一旦脫離險境,他會毫不猶豫地反手一擊,讓對方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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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屠滅長安
如果賈詡的故事到此為止,他最多只是個機敏過人的聰明人。
真正讓他被歷史記住的,是另一個決定。
公元192年,長安。
這年,董卓剛剛被王允設計殺死。王允大權在握,開始清算董卓的余黨。
然而,王允第一個殺的人,是蔡邕。
蔡邕是東漢末年最負盛名的大儒、書法家、音樂家。
他和董卓并無深交。董卓被殺時,蔡邕只是在王允面前嘆了一口氣。
就為這聲嘆息,王允殺了蔡邕。
蔡邕當時正在撰寫漢史,朝中大臣集體求情,愿意代蔡邕受刑。王允一概不聽。
他說了一句后來被反復引用的話:“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于后世。方今國祚中衰,戎馬在郊,不可令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
連司馬遷都被他搬出來當反面教材了。
王允的算盤很簡單。殺一儆百。他要讓所有人知道,對董卓有過一絲同情的人,都得死。
但效果恰恰相反。
董卓的舊部李傕、郭汜、張濟等人,原本駐扎在關東。聽到董卓被殺、王允要清算西涼軍的消息后,他們驚恐萬分。
王允連蔡邕這樣的大名士都殺,何況真正的董卓舊部?
李傕等人的第一反應是逃跑。
他們打算解散隊伍,各自返回涼州老家。化整為零,或許能逃過一劫。
就在這時,賈詡開口了。
“聞長安中議欲盡誅涼州人。諸君若棄眾單行,則一亭長能束君矣。不如率眾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長安,為董公報仇。幸而事濟,奉國家以征天下;若不濟,走未后也。”
翻譯過來是這樣的。
聽說長安城里正在商議要把涼州人全部殺掉。你們如果解散隊伍獨自逃走,一個小小的亭長就能把你們綁起來。不如向西進發,沿途收攏散兵,攻打長安,為董公報仇。如果事情順利,就掌控朝廷以征討天下;如果不順利,到那時再逃跑也不遲。
這不是軍事建議。這是一道死亡判決書,判給了長安城的數十萬百姓。
李傕、郭汜被賈詡的話打動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他們一路向西,沿途收攏潰散的涼州兵。等到長安城下時,已經聚起了十余萬人。
守將呂布寡不敵眾,逃往關東。王允則身死殉國。
李傕、郭汜進入長安后,比董卓更加殘暴。他們縱兵擄掠,吏民死傷萬余人,尸體堆滿街道。
太仆魯馗、大鴻臚周奐、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全部被殺。
更可怕的是隨后兩年間發生的事情。
李傕、郭汜內訌,互相攻殺,殃及百姓,關中地區成為人間地獄。
《后漢書》記載:“董卓初死,三輔民尚數十萬戶。李傕等放兵劫掠,加以饑饉,二年間,民相食略盡。”
“民相食略盡”的意思是,百姓互相吃,幾乎吃光了。
曾有上百萬人口的長安及三輔地區,赤地千里,白骨蔽野。東漢最后的元氣,被耗盡了。
一切的起點,是賈詡。
賈詡的一句話,葬送了一座百萬人口的都城,葬送了東漢最后的體面,也葬送了無數無辜百姓的性命。
后世評說賈詡,永遠繞不開這一筆。
如果拋開道德的評判,僅從謀略本身來看,賈詡的建議是無懈可擊的。
解散逃走,就是死路一條,一個亭長就能抓住你;聚集起來攻打長安,反而有一線生機。
但問題恰恰在于,他只計算了自己和西涼軍的生存概率,沒有計算數十萬百姓的死活。
或者說,他計算了,但他不在乎。
在賈詡的價值排序中,自己的生存是第一位的。為了活下去,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當然,史書也為賈詡留了一點余地。
《三國志·賈詡傳》中有一句話:“祐護大臣,詡有力焉。”
意思是,在李傕、郭汜肆虐長安期間,賈詡曾經使用離間計,將打算投靠李傕的數千名羌胡勸走,削弱了李傕的實力。
他還協助漢獻帝離開了長安,脫離了李傕的控制。
他的行為,或許可以看作賈詡的一種補救方式。
但這不能改變一個基本事實。這場災難,是他親手開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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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敗曹操
離開長安后,賈詡來到張繡軍中。
張繡是張濟的侄子。張濟死后,張繡全盤接收了他的人馬和地盤,成為割據宛城一帶的一方軍閥。
而賈詡成了張繡最倚重的謀士。張繡對他言聽計從,近乎崇拜。
而曹操已經將漢獻帝迎到許都,挾天子以令諸侯。
曹操和張繡都盤踞在河南,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沖突在所難免。
公元197年。張繡在賈詡的建議下屯兵宛城。同年正月,曹操率軍來討。張繡很識時務,知道自己打不過,便主動投降,交出了宛城的指揮權。
如果故事就這樣結束,賈詡和張繡都會成為曹操麾下的普通降將,波瀾不驚。
但事情起了變化。
《三國志》記載,曹操有個令人難以啟齒的癖好,他喜歡占有有夫之婦。
這次,他看上了張繡的嬸母,也就是張濟的寡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