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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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鄰居
我是周偉,住在城東這個叫“幸福家園”的老小區里有些年頭了。小區是二十多年前建的,六層樓,沒電梯,外墻的瓷磚掉了不少,露出里頭灰撲撲的水泥。我住三號樓二單元四樓,對門是402,我住401。
對門那家姓趙,戶主叫趙建國,五十出頭,跟我差不多年紀。他在附近一家機械廠當車間副主任,老婆前些年病逝了,有個兒子在外地讀大學。我老婆叫王芳,在社區居委會工作,女兒剛上高中。我們兩家做了十幾年鄰居,關系說不上多好,也談不上多壞,就是那種典型的城市鄰里——樓道里碰見了點個頭,有時候家門口堆了垃圾幫忙帶下去,僅此而已。
矛盾是從去年夏天開始的。小區老,車位緊張,畫在地上的那些白線框框早就模糊不清了。大家停車全憑自覺和先來后到。我家有輛開了七八年的白色大眾朗逸,省油,皮實,除了保養沒出過啥大毛病。趙建國的車是輛銀灰色的比亞迪,比我的車新個一兩年。
問題出在樓前那個位置。那地方稍微寬敞點,停進去車頭不會凸出來擋道,旁邊有棵大樹,夏天能遮點陰涼。算是個“黃金車位”。也不知道從哪天起,好像形成了一種默契,那位置誰先回來誰停。但我下班通常比趙建國早半個小時,所以十有八九那車位是我的。
直到去年七月,我發現不對勁了。好幾次我按時下班回來,那個位子已經被趙建國的比亞迪占了。一開始我沒多想,可能人家單位有事提前走了。可連續一個星期都這樣,我就覺得有點邪門。有天我特意早走了二十分鐘,結果到那一看,趙建國的車又穩穩當當地停在那兒,引擎蓋還是溫的。
晚上我跟我老婆王芳念叨這事。王芳一邊摘菜一邊說:“老趙是不是換了工作時段?你明天問問他。”
“我問啥?問‘你怎么老比我先回來’?這不成了我霸著車位不讓人了?”我有點憋氣。
“那你說咋辦?為個車位,鄰居間鬧紅了臉多不好。”王芳是干居委會的,凡事講究個和睦。
我想想也是。第二天是周六,我聽見對門有動靜,估計趙建國出門,就打開門,假裝正好碰上。
“老趙,出去啊?”我笑著打招呼。
趙建國個子不高,有點發福,臉上總掛著那種很程式化的笑,看見我,點點頭:“啊,周哥,去買點菜。”
“最近下班挺早啊?”我試著把話往那兒引。
“還行吧,廠里最近沒啥事。”他打了個哈哈,側身從我旁邊過去,腳步沒停,咚咚咚下樓了。
話堵在嗓子眼里,沒問出來。
又過了幾天,矛盾升級了。那天我加班,晚上八點多才回來。小區里車停得滿滿當當,我轉了兩圈,最后只好把車塞進一個特別擠的角落,右側后視鏡幾乎貼著墻,駕駛座的門得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人才能擠出來。等我提著包一身汗地走到樓下,一眼就看見那個“黃金車位”空著。
空著!
我當時火就上來了。這不明擺著嗎?趙建國今天回來得晚,沒搶到那個位子,他寧可空著那個他停慣了的“好位子”,也不讓別人停,自己另外找地方去了。這是什么心理?
我站在那空車位前,點了根煙,越想越氣。抽完煙,我回家,臉色肯定不好看。王芳問我怎么了,我把事一說。王芳也皺了眉:“這老趙,這么做是有點過分了。”
“有點?這是缺德!”我聲音大了點。
“你小聲點!”王芳指了指墻,“讓人聽見。”
“聽見怎么了?他不嫌丟人,我還怕說?”話雖如此,我還是壓低了聲音。這樓隔音不好。
這事成了我心里一根刺。后來我發現,不光車位。趙建國這人,愛占小便宜的毛病越來越明顯。我家門口有時放個快遞箱子,還沒等收拾,轉眼就不見了,后來在樓道垃圾堆那兒看見被拆開踩扁的紙殼,一看就是我家的。公共樓道的水電費,他總是拖到最后一兩天才交,催繳單貼在他門上都能貼到泛黃。他家wifi密碼改了,以前我們兩家關系還湊合時互相通過氣,能用一下對方的網絡,現在徹底連不上了。我試著問過一次,他擺擺手說:“兒子給弄的,我也搞不清,復雜的很,改天讓他告訴你。”改天,就再沒下文了。
這些都是雞毛蒜皮,但一堆雞毛蒜皮堆在一起,也能硌得人渾身不舒服。我和王芳提起對門的頻率越來越高,內容也越來越負面。女兒有時候都會說:“爸,媽,你們能不能別老說趙叔叔了,我耳朵都起繭了。”
我也覺得沒勁,可心里那口氣,不順。
真正的“開屏雷擊”,發生在上個月,一個周五的下午。
二、發現
那天我輪休。中午王芳回來吃飯,說她下午要去街道開個會,讓我記得三點半去接上補習班的女兒。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看了會電視,快到三點,想著下去把車挪一挪,早上停的地方有點擋路。
走到我那輛白色朗逸旁邊,我摸出鑰匙,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車牌。就這一眼,我愣住了。
車牌號沒錯,是“東A·5B6R2”。但這車牌……看上去怎么有點別扭?邊緣的白色漆,好像比我印象里要新一點,亮一點。固定車牌的螺絲帽,我記得是那種普通的黑色塑料帽,現在看起來,像是換了不銹鋼的,在午后陽光下有點反光。
我心里嘀咕,難道是前幾天洗車,人家給擦得太亮了?還是我記錯了?
我蹲下身,湊近了仔細看。這下看出問題了。車牌邊緣和保險杠的接縫處,似乎多了一層很薄、幾乎看不見的塑料墊片。而且,固定車牌的四個螺絲,位置好像……跟我上次換輪胎時瞥見的不太一樣。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浮上來。
我伸出手,用指甲摳了摳車牌邊緣。指甲劃過車牌表面,觸感似乎也有點過于光滑。
一個極其荒唐,但又隱隱讓人不安的念頭冒了出來。我猛地站起,四下看了看。小區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老人在遠處樹蔭下聊天打牌。我快步走到車尾,看后面的車牌。
尾牌看起來似乎正常些,但那種細微的“不協調”感依然存在。我彎腰檢查固定螺絲,這次看得更清楚,螺絲根部有新鮮的、輕微的劃痕,像是最近被擰動過。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我掏出手機,打開“交管12123”APP,登錄,查看我的機動車狀態。一切正常,沒有未處理的違章。這稍微讓我安心了一點。但那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越收越緊。
我繞著車走了兩圈,腦子里亂糟糟的。突然,我想起一件事。大概半個月前,也是一個我輪休的白天,我下樓買東西,好像看見趙建國的比亞迪停在院里,他正蹲在車頭前弄什么東西。我當時沒在意,以為他在檢查車或者清理車牌。現在回想起來,他那動作,那姿勢……
我走到一個能看見趙建國那輛銀灰色比亞迪的位置。車不在,他應該上班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鐘,直到手機鬧鐘響了,提醒我該去接女兒。我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許是我多心了?也許只是我自己疑神疑鬼?
接女兒回家的路上,我有點心不在焉。女兒在車上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我嗯嗯啊啊地應著。等紅燈的時候,我又不由自主地盯著前車的車牌看。
“爸,你看啥呢?”女兒問。
“沒什么。”我回過神來。
把車停回樓下——今天那個“黃金車位”居然空著,但我沒停,故意停到了另一邊——我上樓回家。王芳還沒回來。我坐立不安,在客廳里踱步。最后,我決定驗證一下。
我找出之前買車時的一摞文件,從里面翻出車輛登記證書,上面有清晰的車牌號照片。我又拿出手機,對著手機里以前拍的車子照片(帶車牌的)仔細比對。平心而論,照片和實物,乍看一模一樣。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差,讓我無法釋懷。
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晚上,等王芳和女兒都睡了,我輕手輕腳地打開家門,拿了一個強光手電筒和一把小起子下了樓。深夜的小區格外安靜,只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我的白色朗逸靜靜停在陰影里。
我用手電筒仔細地、一寸一寸地照我的前車牌。強光下,一些細節無所遁形。我看到了,在車牌邊緣的折角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不正常的接縫痕跡,像是什么東西貼合時留下的。車牌表面的反光質感,也和原廠的那種略帶磨砂的感覺不同,更像是一層高光膜。
我顫抖著手,用起子小心地撬了撬車牌邊緣。沒撬動,粘得很牢。但我用手指使勁搓了搓車牌的表面,指甲劃過,感覺下面似乎還有一層。我蹲下身,從下往上看車牌背面和保險杠的縫隙。在手電筒斜射的光線下,我似乎看到了一層極薄的、透明的邊緣。
我心里一片冰涼。
這車牌,是套上去的。有人做了一個和我車牌一模一樣的高仿車牌,覆蓋在了我的原車牌上!
誰干的?目的何在?
答案幾乎瞬間沖進我的腦海:趙建國!只有他!他有動機(車位矛盾、占便宜心理),有機會(知道我作息,白天我家經常沒人),也有條件(他是機械廠車間副主任,懂點技術,說不定還能找人做這種東西)。
一股血直沖頭頂。我氣得手指都在發涼。套牌!這是犯法的事!他用我的車牌,開著他的車出去,闖紅燈、超速、違章停車……所有的罰單,所有的責任,全他媽算在我頭上!萬一他出了事故逃逸,警察找的是我!我可能還得賠錢,甚至吃官司!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和后怕。夜風吹過,旁邊的樹葉沙沙響,像是嘲弄的聲音。我抬頭看向四樓,趙建國家窗戶一片漆黑。這個王八蛋,現在肯定睡得正香。
我想立刻上樓砸門,把他揪出來對質。我想報警,讓警察來抓這個龜孫子。但我強迫自己冷靜。砸門對質,他肯定不承認,反而打草驚蛇。報警?證據呢?我現在只是懷疑,手里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他干的。就算警察來了,他完全可以抵賴,說不知道,說可能是別人惡作劇。而且,一旦鬧開,鄰里徹底撕破臉,往后的日子雞飛狗跳……
我在車邊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最后,我做出了一個決定。我沒有動那個套著的假車牌。我像什么都沒發現一樣,悄悄回了家。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王芳在身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怒火在胸腔里燃燒,但漸漸地,一種冰冷的、清晰的想法取代了單純的憤怒。趙建國,你想玩陰的是吧?用我的車牌,給你自己行方便,讓我給你背黑鍋?
行。
我看著黑暗,無聲地咧了咧嘴。
那咱們就好好玩。
三、計劃
第二天是周六,我表現得一切如常。甚至出門碰到趙建國,我還主動跟他打了個招呼,臉上擠出點笑容。趙建國似乎有點意外,也笑著點點頭,眼神在我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大概沒看出什么異樣。
我心里冷笑,面上卻更自然了。王芳還奇怪,小聲問我:“你今天心情挺好?不跟對門較勁了?”
我說:“嗨,都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較那個真干嘛。”
王芳欣慰地看了我一眼,覺得我想通了。
她不知道,我心里那團火,已經燒成了鐵,又冷又硬。
我開始留意趙建國的比亞迪。那輛銀灰色車子,大部分時間都停在小區里,有時候晚上在,有時候不在。我記住他車尾那個有點剮蹭的痕跡,還有右前輪轂上的一道劃痕。我甚至偷偷在樓上用手機長焦鏡頭,拍了幾張他車尾的清晰照片。但我沒看到他的車牌——他停車總是車頭朝里,車尾對著外面,車牌看不真切。而且,我懷疑他那輛車的真車牌,很可能早就被摘了,或者也套了個假的,平時根本不用“真身”。
我不能打草驚蛇,所以沒有靠近他的車去檢查。但我心里基本確定了。這家伙,用我的車牌號,復制了一個,套在他車上。平時他開出去,就等于是“周偉”的車在路上跑。而我自己的車,掛著那個“假車牌”,反而成了套牌車?真是天大的諷刺。
我查了一下“交管12123”,暫時還沒有新的違章記錄。這說明他可能剛開始這么干不久,或者開得很小心。
一個計劃,在我心里慢慢成形。這個計劃很大膽,甚至有點瘋狂。但一想到趙建國可能用我的車牌去干些齷齪事,最后讓我來擦屁股,我就覺得,不給他來個狠的,這口氣我咽不下去,這潛在的禍根也除不掉。
我得讓他自作自受,而且,要讓他疼到骨子里,永遠記住這個教訓。
首先,我得確認我的車被套牌后,我自己開出去會不會有問題。我找了個周末,借口說去鄰市看個老同學,開車出去了。一路上我提心吊膽,尤其是過高速收費站和路口有攝像頭的地方。但一天下來,平安無事。看來,只要不違章不被交警當場攔下,這種“套中套”的局面,一時半會兒還暴露不了。我的車,現在頂著這個“假車牌”,在系統里對應的還是我的車架號發動機號(如果被交警仔細查的話),而趙建國的車,用著“我的車牌號”在路上跑,在電子眼和系統里,顯示的也是我的車,但他的車架號發動機號對不上。這是個漏洞,但一般人不會查那么細。
這給了我操作的空間。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做準備工作。我跟單位請了年假,加上調休,湊出了將近二十天時間。我跟王芳說,最近工作太累,想一個人開車出去轉轉,散散心,去西北那邊,路線不定,走到哪算哪。王芳起初不同意,覺得我一個人開車跑那么遠不安全。我好說歹說,又保證每天報平安,她才勉強點頭,但叮囑我一定小心。
然后,我開始偷偷檢查車子。朗逸雖然老了點,但一直保養得不錯。我特意去熟悉的修理廠做了個全面檢查和保養,換了輪胎,檢查了剎車、底盤,確保車況良好。我買了一個新的行車記錄儀,前后雙攝,帶停車監控,安裝得很隱蔽。我準備了路上需要的物品:一箱礦泉水,一箱方便食品,幾件厚衣服(聽說高原冷),充電寶,備用機油,還有一些簡單的修車工具。我把這些東西分幾次,悄悄搬到車后備箱里,用毯子蓋好。
這一切,我都瞞著所有人,包括王芳。我不能讓她擔心,更不能讓她知道我的計劃。她心軟,知道了肯定攔著,或者不小心說漏嘴。
那些天,我看著對門的趙建國,看著他依舊時不時“捷足先登”停進那個好車位,看著他跟我打招呼時那副虛偽的笑臉,我心里異常的平靜,甚至有點期待。我在等一個時機。
時機很快來了。一周后,天氣預報說未來幾天全國大部分地區天氣晴好。趙建國的兒子放暑假,要從外地回來。我聽到趙建國在樓道里打電話,嗓門很大,說他兒子回來要去接,還要帶兒子出去玩玩什么的。
就是這時候了。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上班。但我沒去單位,直接開車上了高速。出發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機上的“交管12123”APP,我的違章記錄依然為零。很好。
車子駛出城市,窗外的風景開始變得開闊。我打開音樂,聲音調大。我沒有具體的目的地,但我心里有一個大致的方向——西邊,一直往西。
趙建國,你不是喜歡用我的車牌嗎?
行。
我幫你,把這車牌的價值,用到極致。
四、西行
頭兩天,我開得并不快。沿著高速,穿過平原,穿過丘陵。我故意避開了一些容易有嚴格檢查站的主要干線,選擇車流相對少一些的路徑。晚上就找路邊的汽車旅館或者便宜賓館住下,吃飯也是隨便對付。
我保持著每天給王芳發微信報平安的習慣,拍點路上的風景照片發給她,告訴她我到了哪個市,一切都好,讓她放心。王芳開始還每天問我到哪了,后來看我發的位置越來越遠,也就漸漸習慣了,只是叮囑我注意安全。
我偶爾會看一下“交管12123”。起初幾天,依然沒有動靜。我有點納悶,難道趙建國這幾天沒用“我的車”?
直到第五天,晚上在甘肅天水的一個小旅館里,我照例登錄APP查看。
一條新的違章記錄跳了出來。
時間:今天下午3點22分。
地點:我所在城市,東城區建設路與和平街交叉口。
違章行為:違反禁止標線指示(壓線)。
處理狀態:未處理。
我的呼吸微微一滯,盯著手機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一股奇特的、混合著憤怒和快意的情緒涌上來。果然,他用了。而且,開始違章了。雖然只是一次普通的壓線,罰款可能也就一百塊,扣一分。但這就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趙建國,你終于開始了。
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窗外的國道上有大貨車隆隆駛過的聲音。我知道,我的計劃,現在才真正開始。
接下來的旅程,我開得更“放肆”了一些。當然,我依然遵守基本的交通規則,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但在一些攝像頭明確、規則嚴格的路段,我“忘記”了限速。在荒涼無人的戈壁公路上,我看著時速表慢慢往上爬。高原地區的國道上,偶爾經過一些小鎮,路邊的停車線畫得模糊不清,我會“不小心”把車停在線外。
我像一個冷靜的獵手,不,更像一個播種者,在廣袤的土地上,播下一顆顆“種子”。這些種子,都將生根發芽,最終結出名為“違章罰單”的果實,并且,這些果實的收貨人,名字都叫“周偉”。
進入青海之后,景色變得壯麗而蒼涼。筆直的公路通向天際,兩邊是望不到頭的草原和裸露的山巒,天空藍得不像話,大團大團的白云低垂。風景很美,但我心里裝著事,欣賞的心情打了折扣。高原反應也開始有些苗頭,頭疼,呼吸有點費力。我把車停在路邊,看著遠處雪山皚皚的峰頂,猛吸了幾口帶著寒意的空氣。
我再次查看APP。違章記錄又多了幾條。有超速,有違章停車,還有一條是不按導向車道行駛。地點都在我老家那個城市。時間分布在過去幾天的不同時段。看樣子,趙建國用“我的車”用得很歡,而且越來越不在意了。
我計算著里程和時間。我的假期還有十多天。下一個目標,是西藏。
去西藏的路不好走。雖然現在路況比以前好多了,但依然充滿挑戰。海拔越來越高,車子動力明顯下降,爬坡時發動機嘶吼著。氣候多變,一會兒晴空萬里,一會兒可能就飄起雪花或者砸下冰雹。我小心翼翼地開著,精神高度集中。沿途能看到不少騎行者和徒步者,臉上帶著高原紅和堅毅的神情。相比他們,我開著車,似乎輕松許多,但心里的那根弦,卻一直緊繃著。
在翻越一座海拔近五千米的埡口時,遇到了堵車。前面好像出了事故。長長的車隊停在蜿蜒的山路上,像一條僵死的長蟲。寒風呼嘯,卷著雪沫子打在車窗上。我裹緊羽絨服,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和覆著白雪的荒涼山脊。手機沒有信號。一種與世隔絕的孤獨感,混合著缺氧帶來的輕微眩暈,包裹了我。
我在做什么?我為什么要跑到這荒郊野嶺來?就為了報復一個討厭的鄰居?值得嗎?
有那么一瞬間,我動搖了。但當我想到趙建國可能用我的車牌去接他兒子,去自駕游,去干些我不知道的勾當,而所有的風險和代價都要我來承擔時,那點動搖立刻被更冰冷的決心凍住了。值得。必須讓他付出代價。
堵了兩個多小時,車流才開始緩慢蠕動。我跟著前車,小心翼翼地翻過埡口。下山路更險,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我全神貫注,手心微微出汗。
晚上,在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道班附近,我找了個相對避風的地方,在車里窩了一夜。聽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風聲,啃著冰冷的壓縮餅干,我再次查看手機(這里有一格微弱的信號)。違章記錄又增加了。最新的幾條,甚至包括了一個“闖紅燈”。
我的嘴角扯動了一下。趙建國,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闖紅燈,六分,兩百塊。好,很好。
我不知道他在用什么理由解釋這些可能寄到家里的罰單。也許他根本不在乎,因為收件人是我。也許他覺得,只要不是現場被交警抓住,這些電子罰單,我總會去處理,或者,我可能根本就還沒發現?
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制造”的這些麻煩,正在以另一種方式,飛速累積,而且,我正親手為這個麻煩的“雪球”,推向一座更高的雪山。
在拉薩休整了一天,我沒去布達拉宮,也沒去大昭寺。只是在城里隨便開了開,加了油,買了些補給。這座日光之城,對我來說,只是行程中的一個坐標。
該回去了。
回程的路,我選擇了另一條線。青藏線出去,經過青海湖,再折向甘肅、寧夏、內蒙古……我像個孤獨的旅人,又像個冷靜的布道者,只不過我播撒的不是福音,而是一個個等待被激活的“詛咒”。
我開得更加“隨意”。在青海湖邊筆直空曠的路上,我讓車速保持在限速的上限邊緣。在一些偏僻的縣道,看到限速40的牌子,我會“忽略”它。在城鎮里,我專挑那些攝像頭看起來又大又亮的路口,稍微“試探”一下它們的靈敏度。
我的“交管12123”APP,就像一個不斷有金幣掉落的游戲界面,每隔一兩天,就會有新的違章記錄跳出來。超速10%未達20%,超速20%未達50%,違反禁令標志,不按所需行進方向駛入導向車道……地點無一例外,都是我的家鄉城市。違章時間,從我離開后的第三天開始,一直持續不斷,頻率似乎還在增加。
看著那越來越多的未處理記錄,我的心已經從最初的激動和快意,變得有些麻木,甚至有一絲隱隱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這個雪球,似乎滾得有點太大了。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當我終于看到家鄉城市熟悉的路牌時,我的“旅程”已經過去了十八天,里程表增加了將近八千公里。車子風塵仆仆,滿是泥點。我人也又黑又瘦,胡子拉碴。
我沒有立刻回家。我先去了一家離家很遠的自動洗車房,把車子內外仔細清洗干凈,洗去一路的風塵,也洗去那些可能留下的、不屬于這條常規路線的痕跡。然后,我去加油站把油加滿。最后,我把車開到離家還有幾條街的一個免費停車場,停下。
我坐在車里,拿出手機。連接上穩定的網絡,我點開了“交管12123”。
未處理違章記錄的數字,清晰地顯示在屏幕上。
我數了數,深吸了一口氣,又數了一遍。
127條。
從第一天那條壓線開始,到昨天的一條超速,總共127條違章記錄。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嘲諷的網。罰款總額我沒細算,估計得幾萬塊。扣分……恐怕早就超過一本駕照的分數上限好幾倍了。
我關掉手機,靠在座椅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八千公里,十八天,風餐露宿,高原險路,我像個苦行僧一樣完成了這一切,就為了這個數字。
127。
趙建國,這份“大禮”,你應該會喜歡吧?
我疲憊地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難看。我在停車場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暗,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燈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斑駁陸離。
該回家了。該去看看,收到這份“大禮”的鄰居,現在是什么表情了。
我發動車子,駛向那個我離開了半個多月的“幸福家園”。
五、歸來
車子開進小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院里停滿了車,我慢慢挪動著,尋找車位。路過那個“黃金車位”時,我瞥了一眼。趙建國的銀灰色比亞迪停在那里,車頭朝里,和往常一樣。
我的車燈掃過他的車尾,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真切。但我能想象,他那輛車里,此刻正“裝”著本該屬于我,但被他無恥套用的車牌號碼所引來的一切麻煩。
我把車停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拎著簡單的行李上了樓。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還是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灰塵和飯菜的味道。走到四樓,我家和對門都靜悄悄的。我掏出鑰匙,輕輕打開家門。
“誰?”王芳警惕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回來了。”我放下行李。
“哎呀!你怎么突然就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王芳從客廳跑過來,又驚又喜,接過我的背包,“怎么搞成這樣?又黑又瘦的!吃飯了沒?”
女兒也從自己房間探出頭:“爸!你回來啦!給我帶禮物沒?”
“帶了,在包里,自己拿。”我勉強笑了笑,換了鞋,感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你先洗個澡,我去給你熱飯。”王芳心疼地看著我,轉身進了廚房。
熱水沖刷著身體,稍微驅散了一些疲憊,但心里的那根刺,卻隨著歸家而變得更加清晰。我洗了很久,直到皮膚發紅。出來時,王芳已經把飯菜擺好了,簡單的家常菜,卻讓我鼻子有點發酸。這半個多月,我吃的都是什么啊。
“玩得怎么樣?都去哪兒了?”王芳坐在我對面,看著我狼吞虎咽。
“就……瞎開,青海,西藏,那邊轉了轉。風景挺好的,就是累。”我含糊地回答。
“是挺累的,看你憔悴的。”王芳嘆了口氣,“平安回來就好。對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說,“你不在這些天,對門老趙家好像有點不對勁。”
我心里咯噔一下,夾菜的筷子停住了:“怎么不對勁?”
“我也說不上來。”王芳皺著眉,“就感覺老趙好像心神不寧的。以前見了面還點個頭,這幾天在樓道碰見,他眼神躲躲閃閃的,招呼也不打,低著頭就過去了。前天晚上,我好像還聽見他們家有吵架的聲音,是他兒子,聲音挺大的,說什么‘怎么辦’、‘那么多’之類的,后來就沒聲了。”
我慢慢嚼著嘴里的飯,味道有點淡。“可能家里有事吧。”我說。
“誰知道呢。”王芳搖搖頭,“不過,他那個兒子,這次回來,好像也沒見著幾面,不知道在忙啥。”
正說著,門口傳來“砰”的一聲響,好像是對門開關門的聲音,力道很大。接著,是下樓的腳步聲,很重,很急。
我和王芳對視了一眼。王芳說:“肯定是老趙,這急火火的。”
我放下碗筷,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里空無一人,只有聲控燈還亮著。對門的門關著,但剛才那聲響,分明帶著怒氣。
“別管人家了,快吃飯。”王芳在身后叫我。
我坐回飯桌,卻沒什么胃口了。我知道,那127條違章記錄,應該已經開始“發酵”了。交管系統的罰單,可能已經寄到了我家——不對,是寄到了“周偉”的登記住址。趙建國大概已經收到了,或者,他通過什么渠道(比如他兒子查的)已經知道了。
他慌了。
這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兩天,我假裝調整時差,在家休息。我注意到對門異常安靜。趙建國的車一直停在那個“黃金車位”沒動過。他也很少出門,即使出門,也是匆匆忙忙,低著頭,生怕碰到人。
小區里似乎也有了些風言風語。我去樓下小賣部買煙,老板娘一邊找錢一邊神秘兮兮地跟我說:“周哥,旅游回來啦?聽說沒,你們樓那個趙建國,好像攤上大事了!”
“什么事?”我假裝不知。
“不清楚,反正聽說惹上官司了,還是交通上的,好多罰單!昨天郵政的人來送信,厚厚一大摞,都是給他家的!我的天,我瞅了一眼,都是交警支隊的信封!”老板娘說得眉飛色舞,“你說這得犯了多大事啊?該不會是撞死人跑了吧?”
“別瞎說。”我接過煙,轉身走了。心里卻想,看來,罰單已經開始寄送了。厚厚一大摞……127條,能不厚嗎?
第三天下午,我決定“主動出擊”。我換下家居服,穿得整齊些,拿上車鑰匙,準備下樓。王芳問我去哪,我說車子放久了,開出去轉轉,順便加加油。
我剛打開門,就看見趙建國也從對門出來。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窩深陷,胡子拉碴,手里拿著個垃圾袋。我們倆在樓道里碰了個正著。
他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慌,還有別的什么復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打招呼,但沒發出聲音,然后迅速低下頭,想從我身邊繞過去。
“老趙。”我叫住了他。
他身體一僵,慢慢轉過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周……周哥,回來啦?玩得……挺好?”
“還行。”我看著他,平靜地說,“聽說,你家最近有點事?”
趙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眼神游移:“沒……沒事,能有什么事。家里……有點小矛盾。”
“哦。”我點點頭,裝作不經意地說,“我剛才在樓下,聽說郵政送了好多信到你家,還是交警隊的?怎么回事?你車違章了?”
趙建國的臉色由白轉紅,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手里的垃圾袋“啪”一聲掉在地上,幾個空飲料瓶滾了出來。他慌忙彎腰去撿,手有點抖。
“沒……沒有的事!誰……誰瞎說的!”他撿起垃圾袋,語無倫次,“是……是搞錯了!肯定是搞錯了!”
“搞錯了?”我往前邁了一小步,離他更近了些,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味,“那么多信,都是搞錯了?老趙,違章可不是小事,該處理得處理,拖著更麻煩。”
趙建國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終只是用力搖了搖頭,提著垃圾袋,幾乎是逃也似的沖下了樓。
我站在樓道里,看著他倉皇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聲控燈滅了,樓道里一片昏暗。我靜靜地站了幾秒鐘,然后下樓,走向我的車。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高壓鍋已經快要達到極限,就等著最后那一下,揭蓋。
六、結局
又過了兩天,風平浪靜。但我能感覺到,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洶涌。趙建國的車再也沒動過地方。他也幾乎不出門了,偶爾看到他去丟垃圾,也是鬼鬼祟祟,貼著墻根走,看到人就躲。
王芳跟我說,她在小區里聽到的傳言越來越邪乎。有說趙建國肇事逃逸的,有說他用假車牌的,有說他欠了高利貸被追債的。連居委會主任都私下問王芳,知不知道對門老趙家怎么回事,有沒有需要社區幫忙調解的矛盾。
王芳一概搖頭說不知道。她回來還跟我抱怨:“這老趙,到底惹了多大禍?弄得整個小區都在議論。咱們跟他門對門,也跟著沾包。”
我安慰她:“別理那些閑話,過陣子就好了。”
我知道,過不去這個坎了。
那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老家一個在交警隊工作的遠房表弟打來的。寒暄了幾句之后,表弟語氣有點奇怪地問:“偉哥,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心里一動:“怎么了?”
“我們內部系統看到點東西,跟你車牌有關的。”表弟壓低聲音,“你那車,東A·5B6R2,對吧?系統里報警了,違章記錄異常激增,短短不到一個月,一百多條!而且都是電子眼拍的,闖紅燈、超速、違停啥都有,扣分罰款海了去了!隊里都覺得不對勁,正要重點核查呢。你這車最近是不是借給別人了?還是車牌被套了?”
我沉默了幾秒鐘,說:“車牌可能被套了。”
“我操!”表弟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那你不早說!趕緊報警啊!這他媽太缺德了!用你車牌那人膽子也太肥了,這是把你往死里坑啊!你這分扣得,駕照早就吊銷八百回了,罰款沒個五六萬下不來!”
我說:“我知道了,我會處理。謝謝你啊,小斌。”
“你趕緊的!”表弟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細細的雨絲。該來的,總要來。而且,比我預想的更快,更直接。
我換了身衣服,拿起傘,對王芳說:“我出去辦點事。”
“下雨呢,去哪?”
“就附近,很快回來。”
我下樓,沒開車,撐著傘,走進了雨里。雨不大,但很密,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我沒有走遠,就在小區里轉了一圈,然后走到小區門口旁邊的一個小便利店屋檐下,站著,看著進出的車輛和行人。
我知道,趙建國遲早會來找我。那127條違章,就像127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也堵住了他所有的路。他躲不掉,也處理不了。他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或許就是我這個“苦主”。
果然,下午四點多,雨稍微小了點。我看到趙建國從樓道里出來了。他沒打傘,頭發被雨打濕了,黏在額頭上。他腳步虛浮,眼神空洞,像個游魂一樣在小區里晃蕩。他走到我的車旁邊(我停的位置),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然后又走開,在花壇邊坐下,雙手抱著頭。
我站在便利店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他好像終于下定了決心,猛地站起來,快步朝我們那棟樓走去。我知道,他是去找我了。
我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后面,保持著一段距離。
他上樓,敲門。我聽到王芳開門的聲音,然后是她的詢問。趙建國聲音嘶啞地問:“周哥……周哥在家嗎?”
“他剛出去了,你沒碰上嗎?”王芳說。
趙建國似乎很失望,又問了句什么,王芳說不知道。然后,我聽到下樓的腳步聲。
我加快腳步,在二樓的樓梯拐角,和他迎面碰上。
他看到我,像看到鬼一樣,猛地往后一退,后背撞在墻上。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得厲害,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發流下來,流進脖子里。
“周……周哥……”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周哥……我……我……”他語無倫次,忽然上前一步,想抓我的胳膊,又不敢,手僵在半空,“周哥,你得救救我!你得幫幫我啊!”
“幫你什么?”我平靜地問。
“罰單……那么多罰單……交警隊的……都寄到我那里了!”他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127條!127條啊!周哥!會死人的!我真的會死的!”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哽咽聲。聲控燈早就亮了,把他慘白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你的罰單,寄到你那里?”我微微皺眉,做出困惑的樣子,“老趙,你說清楚,怎么回事?你的罰單,怎么寄到你家?不是應該寄到車主的登記地址嗎?”
趙建國被我這句話噎住了,他呆呆地看著我,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神里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他明白,我已經知道了。或者說,我早就知道了。
“我……我……”他“我”了半天,忽然雙腿一軟,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我的車牌……是不是你動了手腳?”我蹲下身,看著蜷縮在墻角的他,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他哭得更厲害了,邊哭邊含混地說:“我錯了……周哥……我真不是人……我鬼迷心竅……我就是……就是覺得方便……想著用一下……沒想到……沒想到會這樣……那么多……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冷笑一聲,“你用我的車牌,開著你的車,闖紅燈,超速,到處違章,然后罰單都算到我頭上。你現在跟我說,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是!不是我的車!”趙建國猛地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眼神瘋狂又絕望,“是我的車!但違章……那些違章……好多都不是我干的!我就用了沒幾次!大部分……大部分真的不是我啊!”
我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
他似乎從我的沉默里讀懂了什么,眼睛慢慢睜大,瞳孔收縮,像是見了鬼一樣,指著我,手指抖得像秋風里的樹葉:“你……是你……是你開走的?!那半個多月……你不在家……你開去哪了?!你去哪了?!”
我慢慢站起身,俯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西藏。我開了八千公里。你覺得,那些路上的攝像頭,拍的是誰?”
趙建國徹底呆住了,像被雷劈中一樣,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連嘴唇都變成了灰白色。他看著我的眼神,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徹底的崩潰和絕望。
“西……西藏……八千公里……”他喃喃地重復著,忽然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打擺子一樣,“127條……127條……完了……全完了……我的駕照……我的錢……全完了……兒子還要上學……我拿什么賠……我拿什么賠啊!!!”
他猛地用頭撞向墻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后,他不再撞了,就那樣癱坐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咧開嘴,放聲大哭。哭聲嘶啞、凄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絕望。
雨還在下,順著樓道的窗戶飄進來一些,打濕了地面。聲控燈因為長時間沒有聲音,熄滅了。昏暗的光線里,只有他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哭聲,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寂靜的空氣。
我站在黑暗中,看著這個曾經為了一點車位便利、一點小便宜就處心積慮算計我的鄰居,此刻像一堆爛泥一樣癱在那里。127條違章,數萬的罰款,足以吊銷數次駕照的扣分,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把他徹底壓垮了。
我心里沒有預想中的快意,反而空落落的,有些發冷。這場我精心策劃的報復,看似我贏了,我讓他付出了遠超預期的慘痛代價。但真的贏了嗎?這127條違章,終究是掛在我的車牌名下。后續的麻煩,報警,舉證,澄清,處理……一樣會找上我。我的生活,恐怕也很難立刻恢復平靜。
我轉身,慢慢向樓上走去。身后,趙建國那絕望的、壓抑的哭聲,還在繼續,混合著窗外的雨聲,黏稠而窒息,仿佛要滲進這老舊的樓道墻壁里,成為這“幸福家園”里,又一樁令人唏噓的談資。
走到家門口,我摸出鑰匙。門內,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王芳和女兒隱約的說話聲。那是溫暖、平常的人間煙火氣。
我握著冰冷的鑰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將它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