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38歲那年,王大勇和劉翠蘭把后院那一百只半大的鴨子全轟進鴨棚,咣當一聲鎖上門,往里扔了兩大麻袋飼料,轉身就走了。
他們拖著兩個破編織袋和一個拉鏈快裂的旅行包,趕上了去廣東的綠皮火車。
計劃三年,咬牙攢夠閨女曉曉上大學的錢。
村里人見面笑呵呵,背過身就搖頭嘆氣。
“這一走,鴨子不死光才見鬼。”
老張當晚在村口小賣部喝得東倒西歪,拍胸脯拍得酒瓶子叮當響。
“放心!你們走你們的,我每月去扔兩把料,保準沒事!”
結果他連王家院門都沒邁進去過一次。
家里三間老瓦房,東頭兩間一下雨就滴滴答答漏,西頭一間是曉曉睡覺的地方,墻角發霉長毛。
院子亂糟糟,角落堆著去年沒燒完的秸稈,風一吹揚起灰。
欠的債像滾雪球,越滾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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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蓋房欠七萬三,高一補課班欠三萬二,大勇爹去年搶救又砸進去五萬六。
高三剛開學一個半月,曉曉成績跟抽風一樣,一會兒沖到年級前四十,一會兒又栽到一百多。
班主任把劉翠蘭叫到辦公室,關上門壓低嗓子。
“再咬牙拼一把,二本還有點影;再松懈,就只能上專科了。”
專科也得掏真金白銀。
王大勇每天蹲門檻抽兩塊錢的紅梅,抽完就把煙頭摁進缺了口的搪瓷缸。
他盯著院子里那群嘎嘎亂叫的鴨子,罵得唾沫星子亂濺。
“賣地!賣了起碼能喘口氣,還點債!”
劉翠蘭一聽就炸,嗓門拔高八度。
“賣地?你有種現在就去簽字!賣了祖墳埋哪?死了骨灰往馬路上一撒?”
王大勇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砸,缸底裂開一道黑口子。
“不賣你他媽來想轍!”
劉翠蘭把圍裙往地上一甩,灰撲起來嗆得人咳嗽。
“想就想,老娘還不信活人讓尿憋死!”
當天晚上,劉翠蘭躺在床上刷手機,手指劃得飛快。
刷到一個東莞電子廠招工廣告,包吃住,日結兩百五到三百,旺季加班費能翻倍。
她把手機懟到王大勇鼻子底下,屏幕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看清楚!去不去?”
王大勇瞇著眼盯了半天,喉嚨里咕嚕一聲,像咽了塊石頭。
“去。鴨子咋辦?”
“鎖后院鴨棚里。扔兩大袋飼料,三個月死不了。老張喝高了拍胸脯,說幫看著。”
老張那天在小賣部喝得舌頭打結,拍桌子拍得酒瓶子滾到地上。
“你們放心走!我盯著,餓不死它們!”
第二天中午他就忘得一干二凈。
出發前一天傍晚,天擦黑了。
曉曉穿著洗得發白的高三校服,站在堂屋門口,眼圈紅得像抹了紅墨水。
“你倆真要扔下我一個人?”
劉翠蘭從包里掏出一個舊手機,屏幕上好幾道劃痕。
“拿著。好好讀書,每個月給你打一千五,夠花就行。別老跟我喊不夠。”
曉曉一把推開手機,手機砸在地上,屏幕又裂一道新口子。
“你們扔下我不管!我高考咋辦?誰管我吃飯?”
王大勇火氣一下躥到腦門,抬手就想扇過去。
手舉到半空停住,青筋鼓著,慢慢落下來。
“白養你這么大了是不是?我們去給人當孫子掙錢,你在這跟我們鬧?”
曉曉扭頭就往自己屋跑,門砰地關上,震得房梁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劉翠蘭彎腰撿起手機,屏幕裂了還能亮。
她塞回包里,聲音低低的。
“走吧,別管她。管也管不住。”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村口等中巴的人擠成一鍋粥。
王大勇扛著兩個鼓囊囊的編織袋,劉翠蘭拎著那個拉鏈快裂的舊旅行包。
曉曉沒出來送。
中巴搖搖晃晃開出村,路邊楊樹葉子被早風吹得嘩嘩響。
劉翠蘭盯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土路,忽然開口。
“大勇,三年,咱倆可別死在外頭。”
王大勇靠著窗戶,眼睛半瞇著。
“死不了。死了誰給曉曉寄錢?”
從鄭州轉車,一路晃到東莞。
綠皮車廂里方便面味、腳臭味、汗味攪成一團。
王大勇搶了個靠窗硬座,劉翠蘭抱著包坐在過道的小馬扎上。
四十多個小時,腿腫得鞋帶都系不上。
到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廠里的中巴來接,一車塞了二十多個老鄉。
王大勇被分到建筑工地搬磚,劉翠蘭直接進了電子廠流水線。
頭一個月,王大勇肩膀磨破兩塊皮,血滲出來黏在衣服上,干了結痂,結了又破。
工頭嫌他磚擺得不齊,扣了三天工資。
晚上回來,他把沾血的工裝往地上一扔,灰撲撲。
“扣了兩百五!”
劉翠蘭坐在床邊,燈下數錢,一百一張疊得整整齊齊。
“扣就扣。少抽兩包煙不就補回來了。”
王大勇把煙盒往床上一摔,煙散了一地。
“你他媽就知道省!盒飯加個蛋都不舍得!”
劉翠蘭把一摞錢往床單一拍,啪的一聲。
“不省你來省?一個月三千五你花兩千八,剩七百寄回家?你有本事你來管!”
王大勇瞪她一眼,彎腰撿起煙,又點上一根。
吵完誰也不理誰。
第二天早上五點二十,又一起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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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三個月,每個月固定寄一千五回家。
曉曉偶爾回微信,說月考年級前五十。
劉翠蘭高興得一晚上沒合眼,把截圖放大給王大勇看。
“看!閨女爭氣。”
王大勇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隨我。”
過年廠里加班費翻倍,倆人沒回村。
王大勇偷偷去商場買了個金戒指,四百八,藏在包底,想等攢夠了再給劉翠蘭戴上。
劉翠蘭咬牙買了部兩千三的新手機寄回家,說給曉曉上網課用。
曉曉收到后只回了個謝謝表情包,就沒下文了。
半年過去,曉曉回消息越來越慢。
有時候三四天才回一個“嗯”。
劉翠蘭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床板吱呀響個不停。
“大勇,閨女咋不愛說話了?”
王大勇抽著煙,煙霧嗆得眼睛疼,沒吱聲。
又過兩個月,視頻電話打過去,曉曉頭發亂成雞窩,背景是網吧五顏六色的霓虹燈。
劉翠蘭皺眉。
“又跑網吧了?”
曉曉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很尖。
“同學過生日,玩一會兒怎么了?”
王大勇一把搶過手機。
“玩你媽!高考還剩半年,你玩個屁!”
曉曉啪地掛斷。
再打就不接。
劉翠蘭把手機往床上一扔,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大勇把煙頭摁進煙灰缸。
“別哭了。哭頂個屁用。”
第一年快過完,曉曉徹底不回語音了。
只隔三差五發個“在學習”的表情包。
劉翠蘭天天盯著微信,等到眼睛發酸。
有天晚上實在憋不住,給老張打電話。
“老張,曉曉最近咋樣?”
老張在那頭支支吾吾。
“還……還行吧,天天在家,也沒見她出門。”
掛了電話,劉翠蘭跟王大勇說。
“老張那話我聽著不對勁。”
王大勇罵了一句臟話。
“他那張破嘴能有啥正經話。”
第二年開春,劉翠蘭右手開始抖。
拿筷子夾菜抖得湯灑一手。
去巷子口小診所看,醫生說是長期接觸清洗劑,輕微中毒。
她沒告訴王大勇,繼續上夜班。
工資漲到四千二,她咬牙又加了兩個夜班。
王大勇有天晚上回來,看她端碗手抖得厲害。
“你手咋回事?”
劉翠蘭把手藏到背后。
“沒事,累的。”
王大勇一把抓住她手腕,硬掰開看。
“累的?抖成這樣還干?不要命了?”
劉翠蘭甩開他。
“不要命也得給曉曉攢學費!”
王大勇氣得胸口起伏,半天憋出一句。
“你他媽傻不傻!”
劉翠蘭冷笑。
“你不也天天加班?誰不傻?”
攢到十二萬那天晚上,王大勇喝了點散裝白酒。
他摟著劉翠蘭脖子,酒氣熏人。
“再咬牙一年,夠了。”
劉翠蘭推開他胳膊。
“夠個屁。曉曉不回消息,你不急?”
王大勇沉默半天,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碎玻璃濺一地。
“急有啥用?回去也沒錢。”
劉翠蘭把臉扭到墻那邊。
倆人背對背躺了一夜,誰也沒說話。
第三年春節剛過,廠子減產。
王大勇被裁,領了四千塊遣散費。
劉翠蘭也只能接零工,掃公共廁所、發小廣告、幫飯店刷盤子,什么臟活累活都接。
錢死死卡在十七萬,怎么摳也上不去。
曉曉已經兩個多月沒任何消息。
劉翠蘭天天刷微信,朋友圈點贊點遍了,就是沒曉曉的影子。
有天晚上十點多,老張電話打過來,聲音含含糊糊。
“大勇啊,你閨女……跟人跑縣城了,聽說談對象。”
王大勇手機差點摔地上。
“啥對象?”
“不知道,就說是個小年輕,開摩托的,天天接她出去。”
電話掛了,王大勇坐在出租屋門口的馬路牙子上,點煙,手抖得打火機按不著。
劉翠蘭十一點下班回來,看他蹲那兒,腿一軟。
“咋了?”
王大勇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曉曉跑了。”
劉翠蘭愣了三秒,撲上去揪他衣領子。
“跑了?跑哪去了!你咋不早告訴我!”
王大勇推開她手。
“早說咋了?回去抓她?”
劉翠蘭哭出聲,嗓子都啞了。
“抓!必須抓回來!”
那天晚上從八點吵到凌晨兩點半。
最后抱在一起哭。
哭完決定,提前回家。
買了最近一班火車票。
四十多小時硬座。
王大勇腿腫得鞋都快撐破。
劉翠蘭靠著他睡,嘴角流口水。
到站已經是秋末,天涼得刺骨。
村口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往下掉。
家門前雜草長到一人高,門鎖銹得發紅。
王大勇一腳踹開,門板咣當砸墻上。
屋里一股霉味撲鼻,桌上灰有一指厚。
曉曉竟然在家。
她坐在破沙發上,頭發長到肩膀,臉瘦得下巴尖尖。
看見爸媽,眼睛紅了,卻沒吭聲。
劉翠蘭沖過去抱她。
“曉曉!媽回來了!”
曉曉身子僵著,沒動。
王大勇站在門口,聲音發緊。
“你這些年到底干啥了?”
曉曉低頭摳手指,指甲摳出血絲。
“沒干啥。”
劉翠蘭摸她臉,手抖。
“瘦成這樣,跟誰跑了?”
曉曉把臉扭開。
“沒跟誰。”
屋里靜得能聽見老鼠在墻角爬。
老張端著碗從隔壁探頭進來。
“回來了?哎,你們那鴨子……”
王大勇瞪他一眼。
“鴨子咋了?”
老張嘿嘿笑兩聲。
“早沒人管了唄。”
王大勇心往下沉。
他以為鴨子早死絕了。
劉翠蘭拉他袖子。
“去看看吧,反正也沒別的念想。”
黃昏,太陽快掉山后面。
后院鴨棚門前,鐵鎖銹成一塊紅疙瘩。
王大勇抄起旁邊半截斷磚,咣咣砸下去。
鎖開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推開鴨棚那一刻,兩人直接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