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軌上流動的書香（文化中國行·人文觀察）

本報記者 何思琦 游 儀

停靠在西昌南站的小慢車。 田維鵬攝

在3號車廂讀書的瓦爾學校學生。 周澤平攝

小慢車上的閱讀書架。 周澤平攝

吉布日哈帶著孩子們一起為新學期加油打氣。 韓旭剛攝

四川大涼山，成昆鐵路喜德站。幾聲悠長鳴笛漫過山坳，5633次列車緩緩駛?cè)胝九_。

往返普雄和攀枝花間，全程近10小時，沿途25個車站逢站必停，最低票價2元，當?shù)厝擞H切地稱這趟列車為“小慢車”。它穿行于崇山間，掠過一座座彝族村寨，車身綠色涂裝上，“彝鄉(xiāng)情”三個字格外醒目。

“周邊老百姓都靠咱這趟小慢車出行、上學、賣自家的農(nóng)產(chǎn)品。”喜德站站長石友愿說，從成昆鐵路開通它便在，有半個世紀了。

小慢車慢，卻托得動走出大山的腳步；小慢車小，卻裝得下飛出大山的夢想。

這幾年，車上多了一座“移動書屋”——車廂里添了書架，加了書桌。坐在桌前讀書，偶爾抬眼，只見窗外的大山，一座接著一座往身后掠去。

小慢車伴著書香跑在成昆鐵路上，也載著求學的孩子們，跑向比大山更遠的地方。

特別的3號車廂

過去是人找書，現(xiàn)在是書找人

“幸福喜德，彝族老家”。走進喜德站，一幅墻畫首先映入眼簾。點點村寨隱在層疊群山中，是大山最本真的模樣。

9點剛過，候車大廳里早已站滿了人。推行李箱的、挎竹籃的、背著蛇皮袋的，而最多的，是背著書包、穿著校服的孩子。他們?nèi)齼蓛山Y(jié)伴，輕聲說笑，大多要去往西昌——5站路，1個多小時車程，這是求學路上的必經(jīng)之旅。

14歲的吉克陳學站在人群里，她來自喜德縣兩河口鎮(zhèn)瓦庫村，是一名初二學生。一周回一次家，對她而言，小慢車從不是普通的火車，而是風雨無阻的“大校車”。

9點半左右，站臺大門緩緩打開。隨著兩聲清脆的鈴聲響起，小慢車正緩緩抵近。乘客們陸續(xù)上車落座，9點50分，列車平穩(wěn)啟動。

吉克陳學徑直走到3號車廂，放好書包，來到車廂前部的書架前，取出一本《紅星照耀中國》，拉出窗邊的椅子，在閱讀書桌前坐了下來。和她并排的還有3名同學，他們已經(jīng)坐好，或捧著書看得認真，或埋頭書寫，為新一周學業(yè)做準備。車廂里十分嘈雜，可書桌前這方小天地，卻讓人心靜。窗外是連綿的山，一層疊著一層，火車鉆過一個隧道，暗了，又亮。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車廂墻上，掛著一句句格言警句，無聲地滋養(yǎng)著每一顆年輕的心。

“這節(jié)車廂和別處不一樣，是我們專門打造的學習車廂。”列車長吉布日哈介紹，“一共4個車體，每輛車上有200冊左右的圖書，并根據(jù)庫房內(nèi)的書籍類型進行定期輪換。”整齊的書架、能容納近10人的閱讀書桌，和墻上的格言警句一起，組成了穿行在大山里的移動書屋。

近年來，四川省圖書館、中國鐵路成都局集團有限公司成都客運段等共同打造“彝鄉(xiāng)情·慢火車”悅讀新空間，以成昆鐵路5619/5620次、5633/5634次兩對公益性“慢火車”為載體，結(jié)合沿線學生、鄉(xiāng)親出行服務(wù)需求，在3號車廂上設(shè)置學習車廂。孩子們坐車求學、鄉(xiāng)親們趕集出行，隨手就能翻開一本書，獲得一份沉靜的滋養(yǎng)。

“截至目前，我們累計向慢火車投放共計8800冊，其中8000冊是中小學教輔資料，根據(jù)沿線實際需求配置，另外800冊是文學、歷史、旅游、科普類圖書。”四川省圖書館流通閱覽部主任劉柳介紹，“我們還根據(jù)反饋定期進行輪換，讓圖書常換常新。”

“與其建一個偏遠又不便維護管理的固定書屋，不如讓書跟著人流動起來。這樣既接地氣，又可持續(xù)。這就是移動書屋最初的構(gòu)想——讓閱讀搭上車、跑起來。”四川省圖書館館長王龍說。

將鐵路運輸優(yōu)勢轉(zhuǎn)化為文化輸送動能，正是讓優(yōu)質(zhì)文化資源直達基層、破解基層文化供給難題的關(guān)鍵突破口。

涼山彝族自治州教育基礎(chǔ)較為薄弱，很多孩子除了課本，課外讀物接觸得較少。慢火車跑一趟，相當于一個小型圖書館從身邊經(jīng)過，填補了孩子們課外知識的空白。

車在山里，書在車上，人在途中，閱讀就在當下。

“過去是人找書，現(xiàn)在是書找人。搭乘著慢火車，圖書到達了最需要的人群中，這是我們服務(wù)理念的改變和實踐。”王龍說，“閱讀是靜態(tài)的，大多時候靠自我沉浸、自我體驗。同時也需要氛圍，需要環(huán)境，需要一場恰到好處的相遇。”

小慢車鉆出隧道，陽光又涌進車廂。吉克陳學輕輕翻過一頁，繼續(xù)讀著。

質(zhì)樸的讀書分享會

求學路上多一本書的陪伴

“大家好，我是本次列車的列車長。書香伴旅途，今天，我們?yōu)榇蠹覝蕚淞艘粓鲎x書分享會……”吉布日哈的聲音溫和有力，孩子們紛紛抬起頭。

腳步丈量不到的地方，文字可以。對于大山里的孩子來說，書本是跨越山海的眼睛，能讓他們看到更遠的天地，也能給予他們直面困境的勇氣。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初三學生馬雪琳。“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老舍先生的長篇小說《駱駝祥子》，它講的是人力車夫‘祥子’的一生起落……”早上7點，馬雪琳從普雄站上車，約4個小時的車程，她習慣來到3號車廂，每次都要從書架上選一本書來讀，尤其是各類名著。

“我最喜歡的是《紅巖》，小學時在學校讀過，七年級時又重讀了一遍。那些革命者很偉大，沒有他們，我不敢想現(xiàn)在生活會是什么樣。”吉克陳學有些害羞，說完低頭看了看書。

在大涼山，像馬雪琳、吉克陳學這樣的孩子還有很多。他們踏上這趟求學列車，來到移動書屋，閱讀便成為一條能夠抵達遠方的路。那些書頁里的故事、故事里的力量，悄悄融入他們的成長，成為前行的底氣。

吉布日哈給孩子們推薦的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保爾面對困難不低頭、迎難而上的精神，他的那份堅持與勇敢，可以給我們每個人都帶來力量。”

他給孩子們一人發(fā)了一張便利貼，讓大家寫下新學期的心愿。

有人寫得飛快，有人望著窗外思考。不一會兒，車窗玻璃上貼起了一張張便利貼，小小的心愿排成了一排——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音樂老師或者專業(yè)歌手。”

“我希望當一名體育老師，讓我身邊的人健康快樂。”

其中一張便利貼上，一筆一畫寫得格外用力：“我還沒有很明確的夢想，但我知道，我一定要走出大山。我要為祖國的建設(shè)貢獻一份力量，想讓我們的家鄉(xiāng)變得更美好。”

寫下這句話的，正是吉克陳學。“昨天填助學金申請時，我認真想過未來。我父母文化水平不高，但他們?nèi)χС治易x書。我兩個姐姐都上大學了，她們告訴我，一定要靠自己走出去，去體驗不同的人生。”她眨著眼睛說。

吉克陳學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上學的西昌。她學習成績中等，因為從初一才開始學習英語，有一點吃力。可說起這些，她沒有一點自卑，也沒有抱怨，只是很認真地承諾“初三之前，我相信可以追上來”。倔強里藏著比豪言壯語都動人的力量。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分享會的最后，吉布日哈帶著孩子們朗讀起了《少年中國說》。

瑯瑯書聲在車廂里散開，孩子們讀得很認真，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

“閱讀能開闊眼界、點燃夢想。我們可能改變不了他們的生活環(huán)境，但至少能讓他們在求學路上多一本書的陪伴。”在被問到在列車上打造移動書屋的意義時，王龍曾提到“用閱讀縮短差距”。

車窗外是春天，車廂里有書香，孩子們心里，是正在生長的希望。

閃亮的小慢車

充滿希望和夢想的擺渡車

吉布日哈說自己是個“擺渡人”。

在小慢車上，他度過了10多個春秋。從乘客到列車員，從列車員到列車長， “這列綠皮火車，早就刻進了生命里”。

十幾年前，他坐著這趟車去攀枝花求學，每周在學校和西昌間往返。那時，他蹲在車廂連接處看書，站在過道里背書。“每次都有熱心的列車員過來給我找座位。當時就在想，要把這樣的溫暖帶給更多的人。”他說。

2017年，吉布日哈回來了。穿上制服，他成了在小慢車上服務(wù)的人。從被守護，變成了守護者。

后來，車廂里多了兩個書架。

讀者在哪里，書就在哪里。他回憶說，“當時孩子們特別興奮，在書架旁嘰嘰喳喳地挑選起自己喜歡的書，我看著特別高興。最大的區(qū)別是流動性和溫度。車廂里的書，跟著鐵軌行駛在大涼山深處。孩子們回家、上學的路上，拿起一本書，就是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這是一輛充滿希望和夢想的擺渡車。”

2024年，吉布日哈從師傅手里接過接力棒，成了列車長。

“以前當列車員，守好一節(jié)車廂就行。現(xiàn)在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到誰需要幫助，就馬上過去。”吉布日哈說，“責任更重了，但能為沿線老百姓做的事也更多了。”

上午11點10分，小慢車抵達西昌站。

學生們陸續(xù)下車，站臺上一下子熱鬧起來。走出車站，大部分孩子的目的地是喜德瓦爾學校。

瓦爾學校黨總支副書記、副校長苦樂華，也是小慢車載出來的孩子。

“沒有小慢車，我們是沒辦法走出來的。”在苦樂華自己的求學路上，小慢車也伴隨多年——從小學被選拔到喜德縣里的民族班開始，讀中學、大學，往返都是坐小慢車。

瓦爾學校現(xiàn)有學生2000余人，其中彝族學生占比99%，大部分學生來自喜德縣，每周家校往返一次。學校在保證課時課程開足的前提下，調(diào)整每周五作息，配合列車時刻，只為讓孩子們回家的路更方便。票價最低只有2塊錢的小慢車，成了孩子們求學路上最堅實的依靠。

一輛小慢車，照亮了一代代學子的求學夢。苦樂華走過的路，他的學生們?nèi)匀辉诶^續(xù)。

“走出大山，考上大學，到了學校打算應(yīng)征入伍。”這是瓦爾學校高二學生黑吉布都的心愿。從家到學校，在坐上小慢車之前，他還要步行、坐車，早上六七點出門，到學校已經(jīng)下午1點。這段路很漫長，但他自己并不覺得。

小慢車上的孩子，被載出大山，卻從未忘記大山。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后來者的求學路、追夢路。

小慢車上的移動書屋，沿著鐵軌延伸著，為大涼山帶來書香，也把大涼山的故事帶向遠方。苦樂華說起當年上學時，一條總在雨季被沖垮又年年重修的泥巴路，現(xiàn)在早已不在。寒來暑往，在成昆鐵路上奔跑了半個多世紀的小慢車，如今正伴著書香，載著孩子們，駛向人生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