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命運寫一首散文詩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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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黃昏就坐在這里了。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收攏,先是遠處的樓頂不再發亮,接著是院子里的梧桐樹褪去了金邊,最后連窗臺上那盆茉莉的影子也模糊了。我沒有開燈,黑暗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溫柔地淹沒我的腳踝、膝蓋,一直到胸口。這個時候,世界變得很小,小到只剩下心跳的聲音;又變得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未曾說出口的話。
我知道你也在。你一直都在。
你是那個我出生時月暈的光環嗎?母親說,我降生的那個夜晚,月亮被一圈淡青色的光暈包裹著,像是天空睜開了另一只眼睛。她把我抱在懷里,看見那道月光穿過窗欞,落在我的臉上,像是在簽署一份契約。從那一刻起,你就跟著我了——在我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這個陌生世界的時候,在我第一次發燒哭喊的時候,在我蹣跚學步摔倒在地的時候,你都在。你比母親更早認識我,比我更早了解這一生的軌跡。
可我從未見過你。你住在哪里?是在黎明前最深的夢境里嗎?我曾經無數次在將醒未醒的時刻,感覺觸到了什么東西的邊緣。那是混沌初開前的寂靜,是時間還沒有開始流動的凝滯。我仿佛看見一個巨大的身影在遠處徘徊,你的衣袂卷起風云,你的呼吸就是潮汐。我想喊你,喉嚨卻發不出聲音;我想靠近你,身體卻動彈不得。然后天就亮了,夢就像薄雪一樣消融,不留痕跡。
有時候我覺得你住在星星上。我曾在深山里看過星空。那是秋天,山里的夜晚來得早,六點多天就全黑了。我在深山民宿院子的躺椅上,院子里晾曬著黃澄澄的玉米棒子,頭頂是無邊無際的星海。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浩瀚”。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不是散落的,是涌動的,像是某個巨大的心臟在跳動。你就在那里吧?看著我在你的棋盤上跌跌撞撞,看著我為一點得失狂喜或悲泣。你幽居在哪一座星宿?是那顆最亮的,那顆最暗的,還是把自己碎成億萬道光,每一顆星都是一只眼睛,注視著大地上每一個卑微的生命?你看見我了嗎?看見這個躺在玉米之間的渺小的人了嗎?你看見我的困惑、我的掙扎、我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了嗎?
我知道你看見了。可你從來不說。你只是微笑。那種掩著口的微笑,像是知道了所有的秘密,卻偏要守口如瓶。你微笑地看著少年十八歲離家遠行,看著她意氣風發地以為自己可以征服世界;你也微笑地看著她碰壁、跌倒、頭破血流。你不勸阻,也不安慰,你只是看著,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我想過要恨你。那些深夜痛哭的時刻,那些叫天天不應的絕望,那些明明已經拼盡全力卻還是一敗涂地的瞬間——我都想指著天空質問:你為什么這樣安排?為什么是我?為什么要給我希望又把它奪走?為什么讓我看見光又把我扔回黑暗里?可你沒有回答。沉默是你的語言,也是你最鋒利的武器。你保持沉默,讓我們自己去經歷,去跌倒,去在疼痛中領悟。后來我不問了。不是我選擇了處境,而是處境選擇了我。我漸漸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呢?明白了你就是你,不會因為我的憤怒而改變,也不會因為我的祈求而心軟。你像那條大河,從遠古流到未來,我只是河面上的一片落葉。落葉可以抱怨水流太急,可以抱怨礁石太多,但河水不會停下來聽它說話。河水有自己的方向,那是千萬條支流匯聚而成的方向,是千萬年地質運動決定的方向,是整片大地的傾斜角度早就寫好了的方向。
于是我學會了承受。承受不是放棄,是換一種方式活著。我知道,在世上的許多地方,神廟之前匍匐了那么多蕓蕓眾生。是因為敬畏,是因為祈求,還是因為在那宏大的建筑與肅穆的儀式中,人們試圖觸摸到一絲命運的衣角,尋找到一份心靈的慰藉?神廟的高大提醒著人們:有些東西比你更高大,值得你去仰望;有些力量比你更持久,值得你去托付。渺小的個體生命,要融入某種永恒的形態之中,那就必須以一種完全奉獻出去的姿態,如果實返回枝頭,如清白回到月光,如水里的倒影還給萬物。
我知道,現代社會給了我們另一種選擇:我們可以不再匍匐,我們可以站立,甚至可以挑戰。然而當神廟倒塌,當星辰退位,我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但也承擔了前所未有的重負。我們必須自己成為自己的命運,自己成為自己的神廟。這是榮耀,也是孤獨。而我,我選擇在兩者之間:既不盲目匍匐,也不傲慢站立。我選擇在某些時刻低頭,承認自己的有限;在某些時刻昂首,宣稱自己的尊嚴。這種搖擺,這種不確定,或許正是現代人的命運形態——我們不再有固定的神廟,但我們在每一次真誠的追問中,都建造著臨時的圣所。
這讓我想起了一棵樹。老家屋旁里有棵紫珠樹,是父親年輕時種的。它經歷過連綿雨季,經歷過蟲害,經歷過雷劈——有一年夏天,一道閃電把它的主干劈掉了一半,黑乎乎的焦痕從樹頂一直延伸到根部,觸目驚心。我們都以為它活不成了。可第二年春天,它從焦痕的旁邊發出了新芽,嫩綠的,怯生生的,像是試探著這個世界。又過了幾年,它長得比原來還茂盛,開的紫花比以前更繁密。我常常在樹下坐著,想這棵樹和你的關系。你給它的那道閃電是殘酷的,可如果沒有那道閃電,它也許永遠只是一棵普通的樹,不會葉長得這么濃,不會花開得這么繁。你折磨它,是為了成就它;你摧毀它,是為了重塑它。人也是這樣吧。
那些讓我們痛苦的大海,那些深沉莫測的黑暗,那些看不見底的絕望——它們不是你的懲罰,是你的禮物。只是這份禮物包裝得太粗糙、太沉重,我們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拆開它,看見里面藏著的恩典。
你知道嗎,我見過真正勇敢的人。他不是那種站在高處的英雄,不是那種寫在課本里的傳奇。他是我舊居的鄰居,一個普通的修鞋匠。他的妻子癱瘓在床十二年,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給妻子擦身、喂飯、換尿布,然后推著三輪車去街口擺攤。晚上收攤回來,再重復早上的事情。十二年,四千多個日夜,他沒有出過遠門,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他的頭發白了,腰也彎了,可他臉上始終掛著笑。有人問他苦不苦,他說:“苦啥,她還在呢。”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承受”。承受不是咬牙硬撐,不是含淚忍耐,是把苦難變成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自然。你給他安排的命運,他沒有抱怨,沒有逃避,他只是默默地接過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劃著斷槳出發了,船是破的,槳是斷的,可他還是出發了,去橫渡生命之海。
你投下來億萬道光,無窮無盡,浩浩莽莽。每一道光都是一條可能的路徑,一個選擇的岔口。有些光照亮了坦途,有些光照亮了荊棘;有些光照亮了歡笑,有些光照亮了眼淚。于是,在無數這些道路和關聯之中,誕生與死亡,災禍與福祉,勝利與恥辱,忍耐與墮落,等等,都從存在那里獲得了命運的形態。它們交織,它們碰撞,它們演繹出一幕幕或壯麗或凄美的戲劇。我們不知道自己會被哪一束光照亮,我們甚至不知道天亮之后等著我們的是什么。可我們還是在天亮之前就起來了,整理好行裝,檢查好船槳,然后推開門,走進那束光里。
這就是命運吧。千百個變化不定的原因的無限運作,像是一首沒有譜子的曲子,我們每個人都是即興的演奏者。有人彈出了歡快的旋律,有人拉出了悲傷的曲調,有人彈著彈著弦就斷了,有人還沒開始樂器就壞了。可音樂沒有停,也不會停。那些斷了的弦、壞了的樂器,都變成了音樂的一部分,讓整首曲子更加豐富、更加深沉。每一天太陽升起,在星星隱退的方向,在晨光初現的地方,你依然沉默,依然微笑,依然用你的方式安排著萬事萬物。
這就是我為你寫的詩。不是寫在紙上,是寫在每一步腳印里;不是用墨水寫成,是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跌倒又爬起寫成。它是漫長的,要用一生來書寫;它是短暫的,短到只有一個黎明的長度。可沒關系。在最后的結局到來之前,還會有很多很多的變數。或許,這變數本身,就是命運給予我們最大的恩賜與考驗。還會有很多個月暈的夜晚,還有很多場薄雪的夢境,還有很多次黎明深處的探尋。我無法說出你的秘密,只會繼續走。繼續承受,承受,讓嘴角更加緘默。
不是因為屈服。是因為我終于明白,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你的筆劃,你的每一次運作都是我的聲音。我認出自己是更大的整體的一部分,是永恒流轉中的一個瞬間。遠方的風吹來,生命不過是一粒微塵,比微塵還容易被風吹落到不知所往的地方。我們以為自己在選擇,或許只是被選擇;我們以為自己在掌控,或許只是被掌控。我聆聽著風里低沉的呼嘯,持久的呼嘯里謎一樣的靜謐。那是宇宙運行的韻律,是超越一切言語與思辨的終極答案。
在我們喧囂的大地之上,你聚集成無限,以遙遠繁星的形式在涌動。風還在吹,我還在走。這首獻給你的詩,還沒有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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