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都說中醫(yī)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信的人覺得那是救命的根，不信的人覺得那是忽悠人的把戲。
可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一個從萬里之外趕來的非洲女人，會讓我重新認識中醫(yī)這兩個字的分量。
也讓我明白——有些東西，偷得走方子，偷不走命數(shù)。
這事說來話長，但我覺得有必要從頭講起。
那天下午，南城的天灰蒙蒙的，我?guī)煾钢芾系脑\所里沒什么人。
我正坐在藥柜前面整理藥材，門口突然停了一輛黑色的商務(wù)車。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黑人男人，手里舉著傘，然后彎腰扶出來一個裹著長袍的女人。
那女人身形高挑，頭上纏著一塊深紫色的布巾，臉上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說實話，我愣了一下。
深棕色的瞳仁，像兩顆浸了蜜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野性的美。但那眼神里，分明藏著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請問，這里是周老的診所嗎？"中年男人用帶口音但還算流利的中文問我。
我點頭，"是，您有預(yù)約嗎？"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一個我看不太懂的頭銜，但"駐華商務(wù)代表"幾個字我認得。他壓低聲音說："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專程找周老先生看病。這位是我們酋長的女兒，阿瑪拉小姐。"
酋長的女兒？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那個叫阿瑪拉的女人已經(jīng)自己走了進來。她步子很輕，但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她微微皺眉，似乎全身都在疼。
"我?guī)煾附裉觳辉冢梢韵取?
話沒說完，阿瑪拉忽然伸出一只手，撩開了長袍的袖子。
我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那只手——從手腕到手肘，皮膚上布滿了灰白色的鱗片狀硬塊，一片疊著一片，像蛇蛻下來的皮長在了人身上。有些地方已經(jīng)干裂，滲出細小的血絲。
她盯著我，聲音低沉但平靜："這樣的東西，長滿了我全身。"
我不是沒見過皮膚病，跟著師父這些年，魚鱗病、銀屑病、濕疹，什么樣的都看過。但像她這樣的，幾乎從頭到腳覆蓋著鱗片，而且鱗片厚實得像真正的魚鱗——我真沒見過。
"多久了？"我下意識問。
"從出生就有。"她說，眼神平靜得讓人心疼，"我的父親也有，但沒我嚴重。我的祖父更輕一些。一代比一代重。"
一代比一代重。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我腦子里。
我讓他們先坐下，給阿瑪拉倒了杯水。她伸手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那觸感冰涼、粗糙，像一塊風化的石頭。
但她迅速縮回了手，像被燙到一樣。
"對不起。"她低聲說。
我看見她垂下的眼睫毛在輕輕顫抖。
就在這時候，后門"吱呀"一聲響了。
我?guī)煾钢芾现糁照龋朴频刈吡诉M來。他今年七十八了，頭發(fā)全白了，背也有點駝，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嚇人。
他一進來，目光就落在了阿瑪拉身上。
然后，他整個人僵住了。
拐杖"咚"地一聲杵在地上，發(fā)出很大的聲響。
我從沒見過師父這副表情——不是驚訝，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像是憤怒，像是悲哀，又像是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什么。
"師父？"
他沒理我。
他盯著阿瑪拉的臉，盯了整整十幾秒，然后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姓什么？"
阿瑪拉愣了一下，由翻譯轉(zhuǎn)述后回答："恩戈拉。我是恩戈拉家族的人。"
師父的手開始發(fā)抖。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紅。
"恩戈拉……果然是你們家。"
他轉(zhuǎn)身，一步一步走向里屋，背影佝僂而沉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追上去問："師父，你認識她？"
他沒回答，只丟下一句話："讓她脫了外面的袍子，我要看她全身的鱗。"
阿瑪拉猶豫了很久。
那個翻譯低聲跟她說了一串話，她的眼神從猶豫變成了掙扎，最后變成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可以，"她說，"但只能你們醫(yī)生看。"
翻譯被請到了外面。診室的門關(guān)上后，房間里只剩下我、師父和她。
她背對著我們，慢慢解開了長袍的系帶。
袍子滑落的那一瞬間，我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穿著一件貼身的吊帶，露出的后背、肩膀、手臂，全部覆蓋著那種灰白色的鱗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些地方因為干裂而翹起了邊緣，像干涸的河床。她脖子后面有一大片紫紅色的印記，那是鱗片脫落后留下的嫩肉，看起來觸目驚心。
但即便如此，她的身形依然修長優(yōu)美，腰線流暢得像一把提琴的弧度。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扎根在荒漠里的樹——倔強地活著。
師父湊近去看，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她背上的鱗片。他的手指輕輕按壓了幾處，阿瑪拉沒有喊疼，只是肩膀微微發(fā)抖。
"你幫我扶著她。"師父頭也不回地對我說。
我走過去，一只手輕輕扶住阿瑪拉的手臂，幫她穩(wěn)住身體。隔著那層粗糙的鱗片，我居然能感覺到她皮膚下面的溫度。
很燙。
像在燒一樣。
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淚光，但沒有落下來。
"疼嗎？"我問。
"早就習(xí)慣了，"她說，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從小到大，沒有人愿意碰我。他們說我身上有魔鬼。連我母親，都是戴著手套抱我長大的。"
我的手沒有松開。
甚至不自覺地握緊了一點。
她明顯感覺到了，身體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來。
師傅檢查了將近半個小時。他的表情越來越沉，眉頭越擰越緊。
最后，他站起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穿上衣服吧。"
阿瑪拉重新裹上長袍，轉(zhuǎn)過身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師父："周老先生，我看過四十多個國家的醫(yī)生，做過十幾次手術(shù)，試過上百種藥。沒有一個人能治好我。有人說你是最后的希望。"
她的中文是現(xiàn)學(xué)的，每個字咬得很重，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
"你能治我嗎？"
師父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里屋的柜子前，打開最底下那個上了鎖的抽屜，翻了很久，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角都卷了起來。
他從里面抽出一張黑白照片，放在桌上，慢慢推到阿瑪拉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阿瑪拉低頭看那張照片，整個人突然像觸了電。
照片上是兩個男人。一個是年輕時候的周老——瘦削、精神，穿著一身中山裝，笑容燦爛。另一個是一位黑人男子，體格魁梧，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項鏈，表情嚴肅而驕傲。
兩個人并肩站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樹下。
阿瑪拉的手在發(fā)抖，她指著照片上那個黑人男子，聲音發(fā)顫："這是……這是我爺爺。"
"沒錯，"師父的聲音像從很深的井里傳出來，"他叫奧博特·恩戈拉。五十三年前，我在非洲給他看過病。"
"那……那后來……"
師父猛地一拍桌子，整個診室都震了一下。
他指著阿瑪拉，眼眶通紅，聲音里帶著壓抑了半個世紀的怒意：
"后來？后來你爺爺偷了我的藥方！"
診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老鐘的滴答聲。
阿瑪拉整個人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張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也傻了。我跟師父學(xué)醫(yī)八年，從來不知道他年輕時去過非洲，更不知道還有一段被人偷藥方的往事。
師父胸口劇烈起伏著，花了好一會兒才平復(fù)下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拐杖橫放在膝蓋上，渾濁的目光穿過阿瑪拉，好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身上的鱗片，不是天生的病。"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是你爺爺自己造的孽。"
"什么意思？"阿瑪拉的聲音在發(fā)抖。
師父沒直接回答。他看了我一眼："去泡壺茶。這事，說來話長。"
我機械地起身泡茶，腦子里全是剛才那張照片——年輕的師父，五十多年前，站在非洲的猴面包樹下。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師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開口："你既然來了，那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阿瑪拉咬著下唇，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師父。
"五十三年前……"
師父的聲音忽然飄遠了，像一根線，牽著所有人的心，一點一點沉進了過去。
"我是在那個地方，第一次見到你爺爺?shù)摹?
他剛說了一句就停住了，端起茶杯的手又開始抖。
我忍不住了，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師父，您慢慢說。"
他推開我的手，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阿瑪拉的臉上，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脊背發(fā)涼的話——
"你跟你奶奶年輕的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阿瑪拉猛地抬起頭。
空氣像凝固了。
我看見師父的眼角滑下來一滴渾濁的淚。
他閉上眼，再開口時，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蒼涼：
"你奶奶——當年差點就是我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