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美以對伊朗發動戰爭,霍爾木茲海峽被關閉后,全球能源亂了套,油價最高飆到每桶近120美元,重創了韓國、印度等許多國家。
但這一個多月以來,中國受中東石油危機沖擊力度并不算大。
原因主要有三點:一是我國原油總儲備量豐富,據估計大約有12-13億桶,能滿足國內90-130天的原油需求;二是我國進口原油渠道有很多條,遍布全球四十幾個國家,就算斷了霍爾木茲海峽這條路,還有其他路可以走;第三點,我們還有退路,有石油的替代品,即煤制油。
那什么是煤制油?
從字面意思上看,就是從煤炭中提取油。
煤制油并不是一項新技術,早在一百多年前的德國就已經有了煤制油。
上世紀10年代,一個名叫貝吉烏斯的化學家開始鉆研煤的氫化問題,1913年,他獲得成功。具體方法是把煤研磨得很細,然后和催化劑混合,再在450-500度的高溫環境下,施加300的大氣壓,再往里面充氫。通過這個方法,大煤塊最后轉變成原油一樣的液體烴類產物,再對烴類產物分流,就煉出了汽油,同時也產生了像石蠟這樣的副產品。
1923年,德國化學家F.Fischer和H.Tropsch發現了一個化學反應,即氫和一氧化碳在催化劑作用下合成直鏈烴類化合物的過程,后來人們把這個反應叫費-托反應,它也成為了煤炭間接液化制備液體燃料的核心技術。
據統計,在二戰前,德國的煤制油產業已比較成熟,到1943年前后,德國空軍所需的航空汽油中,約92%來自煤制油。
德國之所以大力發展煤制油,是因為其是一個富煤貧油的國家,同時也是一個好戰的軍事大國,為了避免被石油卡脖子,只得利用煤制油。
而中國跟德國有相似之處,即富煤貧油。
雖然上個世紀前中期,中國處在被動挨打的位置,但國家的憂患意識還是比較強的,早在布局煤制油這個事。
早在上世紀20-40年代,中國就從德國引進間接液化裝置進行試驗,但因為當時國家處在動蕩歲月,工業基礎十分薄弱,所以并未實現煤制油的規模化。
新中國成立后,恢復擴建了錦州煤制油裝置,到1959年最大年產油品為4.7萬噸。1967年,發現了大慶油田,舉國歡慶。煤制油的成本高,不如直接開采石油劃得來,于是乎,煤制油停產了。
80-9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的到來,中國工業進入快速發展階段,石油需求量大,于是中科院山西煤化所重啟費托合成研究,不過項目經費高是個大問題,后來,受低油價和石油進口便利的影響,該項目又被停運了。
直到進入21世紀后,中國的煤制油才有了突破性發展。
比如兗礦能源,在探索煤炭清潔利用和深度轉化上起步就比較早。早在2002年,兗礦就引進像孫啟文這樣的煤制油專家,組建煤間接制油研發團隊,致力打造升級版煤液化技術體系。在2003-2005年期間,先后成功進行了低、高溫費托合成萬噸中試,成為全國唯一一家同時掌握高低溫費托合成技術的公司。
2011年底,兗礦集團榆林百萬噸煤制油示范項目正式啟動,經歷3年多,于2015年6月份建成全國首套百萬噸級煤間接制油裝置,成為我國煤炭清潔高效利用技術產業化的里程碑。
又如神華煤直接液化項目,于2004年8月開工建設,8年后,第一條年產108萬噸油品生產線正式投入運行,成為全球首個實現工業化生產的煤直接液化裝置。
經過20幾年的快速發展,中國的煤制油技術已經取得非常大的成果,在中東石油危機的背景下,因為我國有煤制油這條后路,在面對危機時,比起韓國印度這些國家,會更得心應手。
而中東戰事除了導致高油價外,還沖擊了很多產業,比如說尿素。北半球國家正是春耕時節,是用肥料的高峰期,而尿素的生產,70%以上的原材料來自天然氣,行業里叫“氣頭尿素”。
印度幾乎都是用的是氣頭尿素,然而它85%以上的天然氣依靠進口,多數是從中東國家進口的,中東打起來后,印度的天然氣告急,緊接著就會影響尿素生產,最終影響農業,導致農業減產,農產品供不應求,百姓要花更多的錢獲得食物。
印度陷入尿素慌的同時,然而中國西北的化肥廠卻訂單不斷,生產線24小時連軸轉。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原因在于,西北化肥廠的原材料不是天然氣,而是煤炭,這里生產的是煤制尿素。
沒錯,又是煤炭。煤炭不僅可以制油,還可以制尿素,還有很多作用。這就要說說以煤炭為核心的煤化工。
煤化工是指以煤炭為原料,經化學加工轉化為氣體、液體和固體燃料及化學品的過程,主要包括氣化、液化、干餾、焦油加工等技術。
傳統的煤化工包含焦炭、化肥、電石三大板塊,側重冶金與化肥,主打基礎化工原料生產,產品多為工農業剛需品。比如焦炭,主要用途是拿來冶煉鋼鐵;合成氨、尿素是用來保障糧食生產的重要化肥;甲醇是初級化工原料;電石,化學名是碳化鈣,是生產PVC的關鍵原料。
而現代的煤化工主打清潔高效、高附加值,核心產品包括煤制油(汽油、柴油、航空煤油)、煤制烯烴(乙烯、丙烯)、煤制乙二醇、煤制天然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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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用煤國家,西漢煉鐵遺址就發現煤餅痕跡,但中國煤化工卻起步很晚,大概在19世紀末才起步,比歐洲國家晚了一個多世紀,直到1919年,在鞍山才建成中國第一座近代焦爐。
新中國成立后,在計劃經濟時期的50-70年代,我國主要依托蘇聯援助,建設了合成氨、電石、焦化基地。1958年,北京焦化廠便建成了首座自主機械化焦爐,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改革開發初期,我國引進了德國魯奇氣化爐等技術,想大力發展煤化工,不過發展煤化工很燒錢。上世紀80-90年代的石油價格低,發展煤化工遠沒有發展石油化工劃得來,所以煤化工發展緩慢。
在上個世紀,中國煤化工的側重點是在傳統行業上,不過在1997年,中科院啟動了費托合成研發,這是現代煤化工的轉折點。
前文提到的煤制油便是現代煤化工的一個典型產業,除開煤制油以外,這些年,我國在其他項目上也取得了巨大成果。
2010年,神華包頭煤制烯烴項目完成,這是世界首套以煤為原料生產烯烴的特大型工業化工程,采用中國自主知識產權的DMTO(甲醇制低碳烯烴)工藝技術,DMTO工藝還突破國外技術壟斷,意義非凡。
2025年,內蒙古寶豐300萬噸烯烴項目建成投產,成為全球單廠規模最大的烯烴廠。
中國的現代煤化工近二十年的發展,可以從一組組數據看出其發展速度。
在2024年,我國煤制烯烴為1909.5萬噸、煤制乙二醇為1197萬噸、煤制油為844萬噸、煤制氣為115.95億立方米,四大產品產能占全球現代煤化工總產能的60%以上,我國也成為全球最大的煤化工生產國。
2025年,我國現代煤化工行業總產值突破1.86萬億元,同比增長12.5%,其中現代煤化工產值占比攀升至48%,盈利水平創近八年新高。
但這并不意味著傳統煤化工沒有搞頭。
比如在2024年,我國甲醇總產能達10977.6萬噸/年,占全球總產能的60%以上,其中煤制甲醇產能8597萬噸/年,占總產能的78.3%,處在主導地位;合成氨產能超過7500萬噸,位居世界第一,其中煤制合成氨占比約74%。
我國煤化工產業分布,主要集中在內蒙古鄂爾多斯、陜西榆林、寧夏寧東、新疆準東四大區域,每個基地都有自己的重點項目。
比如,鄂爾多斯能源化工基地的煤制油產能占了全國85.9%,煤制烯烴產能占全國68.3%。
寧東能源化工基地,有全球單體最大煤制油項目,煤制甲醇、烯烴產業完善。
而榆林國家級能源化工基地的煤制乙二醇產能,占全國32.2%,而且還在建設“近零碳”煤化工示范項目。
中國為什么要大力發展煤化工?
首先是中國能源“多煤貧油少氣”的現狀所致。
中國的煤炭探明儲量占全球13%,產量占全球50%以上,資源豐富;而石油探明儲量僅占全球1.5%,進口超過70%;天然氣的進口在40%左右。在這種先天不足的資源結構下,一旦地緣沖突等因素導致國際油氣供應出現中斷,中國就會面臨嚴重的能源安全風險。雖然煤制油的成本比石油高,但在關鍵時刻,它保障的是國家的能源安全底線。
其次,行業普遍認為,國際油價低于60-65美元/桶時,才適合進口儲存。而當國際油價高于60-65美元/桶時,中國的煤制烯烴路線相比石油路線就具備了成本優勢。
另外,中國不僅是能源消費大國,更是全球最大的化工品生產國,像乙烯、丙烯、芳烴等這類基礎化工原料,一般會依賴石油路線,一旦石油路線出現問題,我國化工產業也會被卡脖子。而發展煤制烯烴、煤制乙二醇等,可實現石油化工+煤化工雙軌并行,從而來降低單一原料來源風險。
總結起來,中國大力發展煤化工的核心目的,是替代石油、天然氣,緩解我國能源對外依賴,從而保障國家能源安全。
就拿鄰居韓國來說,因受中東戰事影響,韓國股市近1個月上市公司總市值蒸發約840萬億韓元,約合3.8萬億元人民幣。因為能源危機比預期還嚴峻,總統李在明更是急得睡不著覺,他在近期的一次政府會議上就強調,韓國要盡快向可再生能源轉型的必要性。而3月的最后一天,韓國政府便宣布,向有需求的企業出借戰略儲備石油,以確保煉油廠等上游企業獲得穩定供給。
比起韓國來,中國是真太平。
說到底,這都是我們政府居安思危,高瞻遠矚的結果。在很多國家陷入石油慌、尿素慌等一系列嚴重問題時,我國卻揚長避短,以煤化工為突破口,游刃有余地處理好一切危機,不僅避免了戰略被動,還促進了像煤制尿素行業的蓬勃發展。
雖然,中國煤化工雖然取得了很多成績,不過還是面臨很多問題。
首先,投資巨大,據說100萬噸的煤制烯烴的投資在100~200億之間,而且項目建廠的土地面積大,土地價格還要便宜。像內蒙古鄂爾多斯、陜西榆林、寧夏寧東、新疆準東這四大區域,都是靠近煤炭產地,地價遠比東部地區便宜,更利于煤化工產業發展。
其次,煤化工產業建設流程非常長,流程遠比石油化工長,且更復雜。比如把煤精煉粉碎,就需要氣化,氣化后才能制甲醇,有了甲醇后才能制烯烴,有了烯烴后再有聚合烯烴。同時,還有發電、減碳、水處理等一系列問題。
最后,煤化工的廢氣排放量非常大,耗水量也很大。據說,1噸烯烴大概要排將近11噸的二氧化碳,是石油同樣路線排放量的3-5倍。而如果煤直接氣化,其耗水要比石油的變質過程要多12-16倍。排出來的廢水成分很復雜,濃度高,多項介質共存,所以處理起來就很麻煩。可想而知,環境治理有多麻煩。
無論哪一項,都非常燒錢,這樣一來,也就篩掉了一大批想進軍煤化工的企業。說白了,實力不雄厚的企業還是離煤化工遠一點,玩不起,根本玩不起。
面對這些嚴峻問題,政府也在尋求解決方法。
比如說關于環保問題,政府在2025年12月就發布了一個煤炭清潔高效利用的1499號文,文件指出:對新建的和擬建的煤化工必須要達到標桿水平,以前建的3年內要達到基準水平,達不到淘汰出局,如果達到了并且成為龍頭企業,國家要給予很多支持。
有了政府的布局和保障,中國的煤化工發展良好,但面臨的挑戰還有很多。不過沒關系,我們民族向來有逆風翻盤的耐力和品質,盡管煤化工產業起步晚,但最終還是趕上了歐美強國,并在很多技術上實現了超越。
以現在國家對煤化工產業的重視程度來看,不用懷疑,這個行業只會越來越好。
當然,現在大家最關心的,還不是煤化工的未來,而是美伊談判能否成功?
關于這個問題,云石君的看法是,紙面停戰有可能實現。徹底停戰,除非中國出面為協議做保,否則不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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