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敲門聲跟打雷似的,一下下砸在我家門板上。
我從沙發上彈起來,心臟跳得像要竄出來。湊近貓眼一看,社區民警老陳那張臉繃得緊緊的,手里還捏著個黑皮本子。
“張建軍,你在家就好。”老陳沒廢話,直接開門見山,“昨晚戰友聚會,你是不是沒去?”
我下意識捂住肚子:“沒去,腸胃炎犯了,疼得直不起腰。”
老陳盯著我,眼神像釘子一樣扎人。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你那八個去聚會的戰友,昨晚在君悅大酒店出事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兩條腿瞬間就軟了,我死死抓住門框才沒癱下去。
“出……出什么事了?”我的聲音抖得自己都認不出來。
老陳沒馬上回答。
他掏出手機,劃拉兩下,把屏幕戳到我眼前——照片上是君悅大酒店門口,救護車和警車的燈閃成一片,地上拉著刺眼的黃色警戒線,幾個白大褂正抬著擔架往車上跑。
我猛地想起三天前劉大勇給我打電話時那股興奮勁兒。
他說每人要交五千八,說有個多年不見的老班長非要請大家吃飯,說這次聚會不一樣。
現在仔細琢磨,五千八這個數,還有劉大勇當時說話那股別扭勁兒,渾身上下都透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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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下午,我修車鋪里滿是機油味兒。
我正在給一輛破面包車換輪胎,手機在兜里震得腿麻。掏出來一看,是劉大勇。
我用沾滿油污的抹布胡亂擦了把手,按了接聽。
“建軍!好事兒!”劉大勇嗓門大得我耳朵疼,“咱們那幫老戰友要聚了,這次可不一樣!”
我把扳手扔進工具箱,走到門口透氣。外頭太陽毒得很,曬得地面發白。
“上個月不剛喝過嗎?”我點了根煙。
“這次真不一樣。”劉大勇神神秘秘的,聲音壓低了,“有位老班長要來,你猜破腦袋都猜不著是誰。”
我吐了口煙圈:“誰啊這么玄乎?”
“來了你就知道了。”他故意吊我胃口,“反正這場合特重要,每人五千八,君悅大酒店包場,菜都是挺好的,還有特別安排。”
聽到五千八這個數,我煙差點掉了。
“多少?”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往常不都七八百塊頂天了嗎?五千八?吃金子啊?”
劉大勇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我聽見他咽口水的聲音。
然后他聲音更低了些,語速變快了:“這次規格高,場地、酒水、還有專門請的表演團隊,貴是貴點,但絕對值。老班長說了,主要是走個形式,顯得大家重視。”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千八,這不就是部隊那年的退伍費嗎?當年我們九個人退伍時,每人領了五千八百塊,那是2005年的標準。
這么多年過去了,這個數字突然又出現,還是在聚會收費上,怎么想怎么別扭。
“大勇,我最近手頭緊得叮當響,這次就不湊熱鬧了。”我實話實說。
劉大勇立刻急了,聲音都變尖了:“別啊建軍!這次老班長點名要見咱們這幫人,缺席不合適!錢的事兒……錢的事兒你要實在困難,我先給你墊上?”
這話讓我更不舒服了。
劉大勇也不是什么有錢人,在菜市場擺攤賣豬肉,風里來雨里去的,他憑什么替我墊五千八?
“到底是哪位老班長?你就不能透個底?”我追問,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他沉默了好幾秒,然后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孫德海,還記得不?現在可發達了,生意做得老大,開礦的!這次他做東,咱們就是意思意思交個錢,走個過場。”
孫德海。
這三個字像根生銹的釘子,一下子扎進我腦子里,疼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我捏著煙的手緊了緊,煙灰掉在手背上都沒感覺。
“哪個孫德海?”我明知故問,聲音有點發冷。
“還能有誰,當年咱們三班的副班長啊!”劉大勇語氣里透著羨慕,還有點兒別的,像是緊張,“現在人家是大老板了,資產少說這個數!”
我心里那點不舒服,瞬間變成了警惕。
孫德海這名字,在我這兒從來就不帶香味兒,只有一股子血腥味。
得從整整二十年前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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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我們在西南邊境服役。
那會兒邊境線上什么案子都有。
我們九個人是三班的全部成員,孫德海是副班長,真正的班長是個叫林志強的山東漢子,比我們大五歲,待人特別好。
那年夏天,連里接到情報,說有個大型非法販運團伙要從邊境線偷運一批貨,價值上千萬。上級命令我們班配合邊防武警進行伏擊。
那天夜里下著暴雨,我們九個人在一處山坳里埋伏了整整五個小時。凌晨三點,非法販運團伙果然出現了,十幾個人,全副武裝。
林班長下令準備行動。
就在這時候,意外發生了。
孫德海突然開槍了——他沒朝非法販運犯開槍,而是對著林班長的后背開了一槍!
“砰”的一聲巨響,林班長當場倒地,血從他后背噴出來,濺了我一臉。
我整個人都懵了,根本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么。
緊接著,孫德海朝著非法販運團伙的方向打了個手勢,那幫人立刻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砸過來,我們完全暴露在火力之下!
王建華在我旁邊中彈,大腿被打穿,他疼得在地上打滾,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來。
混亂中,我看見孫德海跟非法販運團伙的頭目在說話——他們認識!他是內鬼!
這個畜生,他把我們全部出賣了!
那場火拼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后武警支援部隊趕到,非法販運團伙才撤退。
但我們付出了慘重代價——林班長當場犧牲,王建華重傷,另外兩個戰友也掛了彩。
事后調查,孫德海早就被非法販運團伙收買了,那天晚上的伏擊地點和時間,都是他提前泄露的。
非法販運團伙給了他五十萬,讓他里應外合。
林班長的死,完全是因為他發現了孫德海的異常,孫德海怕暴露,才下的毒手。
但最讓我惡心的是,孫德海在證據面前死不承認,他咬定說是林班長先開槍暴露了位置,他是“被迫還擊”。他還收買了一個新兵作偽證,說看見林班長行為異常。
軍事法庭審了整整三個月。
關鍵證據,是我親眼看見孫德海和非法販運團伙頭目對話的場景。當時月光很亮,雖然距離遠,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們之間有暗號手勢,那不是第一次見面。
我作為目擊證人出庭作證。
但孫德海的律師瘋狂攻擊我的證詞,說夜里光線不好,距離太遠,我可能看錯了。他們還找了所謂的“專家”,說人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會產生幻覺。
最要命的是,那個被收買的新兵一口咬定,他看見我在混亂中精神恍惚,自言自語,證詞不可信。
最后,因為“證據不足”,孫德海只被判了“作戰失職罪”,關了三年就出來了。而林班長,我們的好班長,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還差點背上“暴露行蹤”的罵名。
我們剩下的八個戰友,都知道真相,但在法律面前,我們無能為力。
2008年,孫德海出獄后,我們再也沒見過他。聽說他拿著那筆黑錢去南方做生意,還真發了財。
但我心里清楚,林班長的血債,還沒有還。
而我,是唯一在法庭上指證過他的人。他心里,肯定恨我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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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劉大勇的電話,我回到修車鋪繼續干活,但心思全飄了。扳手拿錯了好幾次,差點砸到手。
晚上回家,玉梅做了西紅柿打鹵面。我吃著沒滋沒味,跟她說了聚會的事兒。
“五千八?!”玉梅正在挑面條的手一抖,筷子掉桌上了,“這不就是你們當年的退伍費嗎?不去!堅決不能去!”
我悶頭喝了一口面湯:“我也覺得不對勁。”
“還有,”玉梅放下碗,認真看著我,眼里全是擔憂,“孫德海那個畜生,當年差點害死你們所有人,現在突然聯系,能有什么好事?他不會是想報復吧?你當年可是在法庭上指證他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玉梅說出了我最深的擔憂。
“應該不至于……都過去二十年了。”我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沒底。
當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林班長倒在血泊里的樣子,還有孫德海那雙冰冷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我正給一輛車換機油,老馬打電話來了。
“建軍,聽說你要缺席?”老馬聲音急吼吼的,背景音里還有他開的小超市的吆喝聲。
“嗯,不去了。”我實話實說。
“這次真不一樣!”老馬勸我,聲音有點發干,“孫德海說了,他要當面跟大家解釋當年的事,還說要給林班長立個紀念碑,給咱們每人補償一筆錢。”
我冷笑一聲:“立碑?他配嗎?他手上沾著林班長的血!”
“我也覺得別扭,”老馬嘆氣,“可他說了,如果咱們不去,他就把當年的事重新翻出來,說咱們誣陷他。你知道他現在的能量,真要鬧起來……”
我脊背發涼:“他威脅你們了?”
“不算威脅,就是……話里有話。”老馬聲音更低了,“建軍,我知道你心里有氣,我們都有。可咱們現在都是拖家帶口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去見一面,聽他說什么,不行咱們再想辦法。”
那天下午,我的手機像熱線電話,又響了四五回。
全是勸我去聚會的戰友。每個人的理由都差不多,都提到孫德海“要解釋”、“要補償”、“希望化解恩怨”。
但我聽得出來,他們聲音里都帶著勉強和不安。
最后一個打來的是王建華,當年大腿中彈的那個。他現在走路還有點瘸,全拜孫德海所賜。
“建軍,”他語氣很沉重,“我跟你說實話。孫德海找到我,給了我一張照片。”
“什么照片?”
“是我兒子的照片。”王建華的聲音抖了,“在他學校門口拍的,照片背面寫著:希望小朋友平平安安。”
我倒吸一口涼氣:“他威脅你?!”
“不止我,”王建華苦笑,“其他幾個兄弟家里,都收到了類似的東西。老馬家的超市被人砸了玻璃,趙志剛的車被劃了,劉大勇的肉攤被舉報衛生不合格……這些事,警察查不出來是誰干的,但我們心里都清楚。”
“這個畜生!”我咬牙切齒。
“所以,建軍,”王建華深吸一口氣,“這次聚會,我們必須去。他不是請咱們吃飯,是在逼咱們低頭。你別去了,你是唯一在法庭上指證他的人,他最恨你。你要是去了……我怕你出事。”
我沉默了很久。
“建華,我手里還有個東西。”我壓低聲音,“當年的錄音。”
電話那頭,王建華倒吸一口涼氣:“什么錄音?”
“林班長犧牲前三天,他跟我說過,他懷疑孫德海有問題。他讓我用他的錄音筆,偷偷錄孫德海打電話的聲音。”我閉上眼睛,“我錄到了。孫德海和非法販運團伙通話,約定行動時間和暗號。但當年軍事法庭說這個錄音是‘非法取證’,不能作為證據。”
“你還留著?!”王建華聲音都變了。
“嗯,我一直藏著,沒敢銷毀。這是林班長留給我的,我發過誓,有一天一定要讓孫德海付出代價。”
“建軍……”王建華聲音發抖,“你千萬別說出去!這就是他要殺你的理由!只要這個錄音在,他就永遠不安全!”
掛了電話,我坐在修車鋪門口,看著馬路上的車來車往。
我突然明白了。
孫德海這次聚會,不是為了和解,是為了這盤錄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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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確認,這么多年過去,我還有沒有保留證據。如果有,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掉。
而五千八這個數字,是在提醒我們:當年你們拿著退伍費離開部隊,以為可以擺脫這一切了?錯了,這筆賬,我記著。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像煎魚一樣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林班長臨終前的樣子,他拉著我的手,說:“建軍,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要……一定要……”
他沒說完,就斷氣了。
但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他要我保護好證據,有朝一日,為他討回公道。
半夜兩點多,我摸黑起來,坐在客廳抽煙。黑暗中,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
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
短信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我渾身的汗毛“唰”一下全豎起來了:
“別去聚會。他知道你手里有錄音。這是鴻門宴。——林志強”
林志強?!
我盯著這個名字,手機差點掉地上。
林班長二十年前就犧牲了,怎么可能給我發短信?!
我立刻回撥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
我坐在黑暗里,心跳如鼓。
誰會用林班長的名字給我發警告?是有人想幫我?還是孫德海在試探我?
但不管是誰,有一點是確定的——孫德海知道錄音的事了。
這次聚會,就是他設的局,要把我們一網打盡。
第三天早上,我看著鏡子里自己烏青的眼圈,打定了主意:這聚會,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絕不去!
不光是因為錢,是因為我這條命,還想多活幾年。
而且,錄音帶我藏得很隱蔽,就在修車鋪地下室的一個暗格里,外面套了三層防潮袋。只要我不去,孫德海就永遠不敢輕舉妄動——他不確定我有沒有把錄音交給別人保管。
聚會就定在周六晚上。
那天下午我心神不寧,干脆早早關了店,去菜市場買了條活鯽魚,回家想陪玉梅好好做頓飯。
玉梅看我這么早回來,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很意外:“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是晚上有那個勞什子聚會嗎?”
我擠出一個笑,揉揉肚子:“腸胃不舒服,老毛病犯了,疼得厲害,不去了。在家陪陪你,給你做紅燒魚。”
其實我腸胃確實有點毛病,年輕時在部隊吃得不規律落下的,但還真沒到不能出門的地步。這個借口,一半是真,一半是堵在心口的慌。
玉梅看了我兩眼,突然說:“建軍,昨天有個人來找你。”
我愣住:“誰?”
“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多歲,說是林班長的女兒。”玉梅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她說她爸爸犧牲的時候她才三歲,這些年她媽媽一直沒告訴她真相。直到去年她媽媽去世前,才把當年的事都說了。”
我心臟猛地收緊:“她來找我干什么?”
“她說,”玉梅聲音發抖,“她知道孫德海要辦聚會,她求你千萬別去。她還說,她這些年一直在調查當年的事,她手里有新證據,可以重新起訴孫德海。但她需要你保護好那盤錄音。”
“她怎么知道錄音的事?!”
“她說她媽媽告訴她的。當年林班長把錄音筆給你之前,跟他老婆交代過,如果他出事,讓她一定要找到你,保護好這個證據。”
我腿一軟,坐到了沙發上。
原來,這么多年,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那個女孩呢?她現在在哪兒?”
“她留了個電話號碼。”玉梅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她說她今晚會一直等你電話。她還說,孫德海已經瘋了,他不光要毀掉證據,還要殺人滅口。今晚去聚會的人,可能一個都活不了。”
我接過紙條,手指冰涼。
號碼我認識——正是昨晚給我發短信的那個“空號”。
原來不是孫德海試探,是林班長的女兒在警告我。
晚上七點剛過,天還沒黑透,手機就像催命似地響起來。
是劉大勇。
“建軍!你到底來不來?!人都到齊了,菜都上了,就等你了!”劉大勇的聲音聽著很焦躁,還喘著粗氣,背景音里亂哄哄的,有碰杯聲,有哄笑,還有人在扯著嗓子唱歌。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高些,故意把聲音放得又虛又弱:“大勇……真去不了……對不住啊……腸胃炎犯了,上吐下瀉的,疼得直不起腰,剛吃了藥……你們,你們喝好……”
“真這么嚴重?”劉大勇追問,但語氣里那點焦急,聽起來有點怪,不像純粹的關心,“要不要……我們過去看看你?正好還沒正式開始。”
“別!千萬別!”我立刻拒絕,聲音都急得變調了,“傳染!別再傳染給你們!你們好好聚,替我……替我跟孫大哥問個好。”
電話那頭,劉大勇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應了一聲:“那……行吧。你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我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個大洞。
大概八點多,玉梅收拾完廚房,看了會兒電視就去睡了。我一個人在客廳,開著電視,但演的什么我一點沒看進去。
手機又震了,在玻璃茶幾上嗡嗡地轉。
是王建華。
我盯著那個名字,心里揪了一下,才慢慢拿起來接聽。
“建軍……你,你真不來了?”王建華那邊背景音很吵,音樂聲震耳欲聾,還有人扯著嗓子劃拳,但他自己的聲音卻有點飄,有點含糊,像是喝了不少,又像是別的什么。
“建華,我這肚子真不行,你們好好聚,玩得高興點。”我又解釋一遍,耳朵豎起來,想聽清他那邊每一個動靜。
“哦……那行吧……”王建華拖長了聲音,然后,我聽見他好像被人推了一下,他嘟囔了一句“別鬧”,接著,他的聲音突然靠近話筒,壓得極低,語速飛快地說:“酒……酒里有東西……我看見他往里……”
話沒說完,電話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手機掉地上了。
然后是一陣嘈雜,有人在喊,有人在笑。
最后,電話斷了。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像墜入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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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里有東西?孫德海在酒里下藥了?
我立刻撥林班長女兒的號碼。響了很久,終于接通。
“喂?”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張叔叔嗎?”
“是我!你說的新證據是什么?我怎么幫你?”
“我查到了,”女孩聲音發抖,“當年收買新兵作偽證的錢,是從孫德海一個秘密賬戶轉出去的。我找到了銀行轉賬記錄。但這個證據要配合你的錄音,才能形成完整證據鏈。張叔叔,你一定要保護好那盤錄音帶!千萬不要交給孫德海!”
“我不會交的。但我的戰友們,他們現在很危險!”
“我已經報警了,”女孩說,“但警察說沒有確切證據,不能隨便行動。您能不能……能不能再給王建華打個電話,讓他想辦法拖延時間?”
我立刻回撥王建華的號碼。
關機。
我又打劉大勇,老馬,所有去聚會的戰友。
全部關機。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實,噩夢一個接一個。一會兒夢見林班長拖著流血的身體朝我爬來,一會兒夢見孫德海端著酒杯對我冷笑,一會兒又夢見王建華他們所有人躺在地上,臉色青紫。
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像燒著了似的,在床頭柜上瘋狂震動起來,屏幕的光刺破了黑暗。
是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迷迷糊糊,心驚肉跳地接起來:“喂?哪位?”
“請問是張建軍先生嗎?”一個語速很快的女聲,背景音里一片嘈雜,有哭聲,有喊叫,有推車滾過的聲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的護士!您的朋友王建華現在在我們這里搶救!情況非常危險!他一直在含糊地喊您的名字!您能馬上過來嗎?!”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建華怎么了?!他怎么了?!”我吼出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食物中毒!很嚴重!您快點來吧!”
我胡亂套上衣服,鞋子都穿反了,沖進臥室搖醒玉梅,語無倫次地說了句“醫院!建華出事了!”就拉開門沖下了樓。
深夜的風吹在臉上,像刀子。我騎上我的小電驢,瘋了似地往醫院沖,闖了好幾個紅燈。
急診科里亂得像炸了鍋。燈光慘白慘白的,照得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說不清的怪味。
王建華躺在最里面靠墻的病床上,臉上蓋著氧氣罩,整張臉灰敗得像紙,嘴唇是紫的。身上插了好幾根管子,床邊的儀器屏幕上,綠色的線條跳得驚心動魄。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把我拉到一邊,摘下口罩,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你是他朋友?家屬呢?”
“家屬在外地,我是他最好的兄弟!醫生,他到底怎么了?”
“重度食物中毒,毒素非常厲害,侵蝕神經系統和內臟。送來的時候已經休克了,再晚半小時,神仙也難救。”醫生語速很快,“我們已經洗了胃,用了藥,但能不能挺過來,就看今晚了。”
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后背全是冷汗。
“和……和他一起吃飯的人呢?”我猛地想起來,舌頭都打結。
醫生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搶救室里另外幾張拉著簾子的床,壓低聲音:“都在搶救。一共送來八個,癥狀都一樣。情況……都不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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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
真的都來了。
如果昨晚我也坐在那張桌子上,現在躺在這兒,身上插滿管子的,會不會也有我一個?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我心里,讓我渾身發冷,止不住地哆嗦。
我在醫院冰冷的塑料椅子上一動不動地坐到了天亮。
走廊里的燈二十四小時亮著,照得人眼睛發澀。哭聲、喊聲、醫生的腳步聲,來來去去。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天快亮的時候,一個護士出來說,王建華的血壓穩了一點,但還沒脫離危險期。
我稍微松了口氣,但那口氣還沒吐完,心又提了起來。
一個年輕醫生急匆匆從搶救室出來,臉色很難看,跟剛才那個男醫生低聲說了幾句。男醫生的眉頭立刻鎖死了。
我蹭地站起來,走過去。
男醫生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我帶到了旁邊沒人的樓梯間,關上了防火門。
“張先生,有些情況,按理不該跟外人說,但你是最早到的,又是他朋友……”他揉了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從他們的臨床癥狀和剛出來的部分化驗結果看,中的不是普通的食物腐敗變質引起的毒,也不是常見的農藥老鼠藥。”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是有人故意下的毒。而且是一種比較少見、毒性很強的化學合成物質,劑量很大,明顯是……想要命的那種。”
故意下毒。
要命。
我耳朵里嗡嗡作響,好像有無數只蒼蠅在飛。腿一軟,我趕緊靠住冰冷的墻壁。
“故……故意?醫生,您能確定?”
“基本可以確定。具體是什么,還要等更精確的化驗。但八九不離十。”醫生嘆了口氣,“這事兒太大了,警方已經全面介入了。你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什么人?
孫德海!
這個名字幾乎要沖口而出,但我死死忍住了。沒有證據,我不能亂說。
就在這時,樓梯間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小護士臉都白了:“李醫生!三床和五床情況又惡化了!室顫了!”
李醫生臉色一變,轉身就沖了出去。
我癱坐在冰冷的樓梯臺階上,腦子里亂成一鍋翻滾的粥。
誰干的?
孫德海!一定是孫德海!
他要殺人滅口!
早上八點多,天已經大亮。我渾渾噩噩地走出醫院,騎上小電驢準備回家。
剛到我家樓下,就看到那輛熟悉的警用摩托車停在那兒。
我心里一沉。
上到三樓,還沒掏鑰匙,就看見我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社區民警老陳。
他臉色比昨晚在醫院時還要嚴肅,看到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知道,躲不過去了。
開門讓他進來,我連倒水的力氣都沒有,直接癱在沙發上。
老陳沒坐,就站在客廳中間,翻開那個黑皮本子。
“張建軍,昨晚君悅大酒店發生集體中毒事件,你知道了吧?”
我點點頭,干巴巴地說:“知道,我在醫院守了一夜,王建華還在搶救。”
“不只是中毒。”老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現在,已經有三人經搶救無效,確認死亡了。”
我眼前猛地一黑,無數金色的光點在亂竄。我張大嘴,卻吸不進氣,感覺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死……死了?誰……誰死了?”我的聲音飄忽得不像自己的。
老陳看著本子,聲音沒有什么起伏,但更沉重了:“劉大勇,李國慶,趙志剛。三個人,凌晨五點到六點之間,先后沒的。”
劉大勇……
那個三天前還興沖沖給我打電話,說“老班長請客”、“機會難得”的劉大勇。
那個在菜市場起早貪黑賣豬肉,被老婆罵沒出息卻總是笑呵呵的劉大勇。
現在,他因為這場該死的聚會,沒了。死在冰冷的醫院搶救床上。
眼淚毫無預兆地沖了出來,我用手死死捂住臉,指縫里漏出壓抑不住的嗚咽。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悲慟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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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等我稍微平靜一點,才繼續問,聲音更銳利了:“張建軍,根據我們初步調查,昨晚的聚會,原本定的是九個人。你為什么沒去?”
我抹了把臉,鼻涕眼淚糊了一手,如是說:“兩個原因。第一,腸胃炎犯了,真疼。第二,五千八太貴,我交不起,老婆生病剛花了一大筆。”
老陳在本子上快速記著:“組織這次聚會的人,是孫德海?”
“是。劉大勇電話里是這么說的,說孫德海現在是大老板,他做東。”
“你和孫德海,以前有什么過節嗎?”老陳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照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
這次,我沒有隱瞞。
我把二十年前的事,從林班長被槍殺,到孫德海被判刑,再到我手里的錄音帶,全都說了。
老陳越聽臉色越難看。
“你是說,你手里有孫德海勾結非法販運團伙的錄音證據?而且這么多年一直保存著?”
“對。”我點頭,“當年軍事法庭說是非法取證,不能用。但林班長臨死前把錄音筆交給我,我答應過他,一定要保存好。”
“這就是他要殺人滅口的原因!”老陳猛地一拍大腿,“只要這個錄音在,他就永遠有把柄在你手里!張建軍,你現在非常危險!你必須立刻把錄音帶交給警方保護!”
我搖搖頭:“我不能交。這是林班長的遺物,我答應過他,一定要親手為他討回公道。”
“你——”老陳急了,“都什么時候了你還……”
話沒說完,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本地號碼。
老陳示意我接聽,并打開了錄音功能。
我按下接聽,手指冰涼。
電話那頭,先是一片寂靜。
然后,一個低沉的、帶著點沙啞、又透著一股子讓我毛骨悚然的熟悉感的男聲,慢悠悠地響了起來:
“張建軍。”
就這三個字。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真的好像結冰了。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是孫德海。
二十年沒親耳聽過他說話,但這聲音,這語調,我死都記得!
“孫德海!”我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像在嚼一塊生鐵,“你他媽的在哪兒?!你對大勇他們做了什么?!”
電話里,孫德海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陰冷,粘膩,像毒蛇爬過皮膚。
“我?我能做什么?我請老戰友們吃頓飯,怎么就成了罪過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不像驚慌,也不像得意,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平靜得可怕。
“你放屁!”我控制不住地吼起來,“他們都中毒了!死了三個了!警察在抓你!”
“我知道。”孫德海的聲音依舊平靜,“所以我才找你。”
“找我干什么?!”
“因為你是唯一沒吃那頓飯的人啊,建軍。”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進我耳朵里,“你運氣真好。或者說……你手里有我想要的東西?”
我心臟狂跳:“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的語速突然放慢,清晰無比,“我們得見一面。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關于當年,關于昨晚,也關于……那盤錄音帶。”
“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你有種就去跟警察說!”
“警察?”他又笑了,這次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他們能找到我再說吧。張建軍,我給你一個選擇。下樓,現在。我就在你家樓下,那輛黑色大眾車里。我們聊聊。這是你弄明白一切的唯一機會,也是你的戰友們……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我頭皮瞬間炸開!
“你說什么?!他們不是都中毒了嗎?!”
“是中毒,但不是毒藥。”孫德海冷冷地說,“是一種特殊的麻醉劑,配合酒精會產生假死癥狀。解藥在我手里。你下來,我給你解藥。你不下來,剩下的五個人,今晚之內全部真死。”
“你——”
“你兩分鐘時間考慮。兩分鐘后,我就走。到時候,會發生什么,我就不保證了。記住,你老婆今天好像請假沒去超市上班吧?在家陪你是嗎?一個人。”
“孫德海!你他媽敢動我老婆!”我眼珠子瞬間紅了,對著電話咆哮。
“所以,下來。一個人。把錄音帶戴上。”他說完,電話直接掛斷。
忙音刺耳。
老陳臉色鐵青:“他在威脅你!你不能下去!我立刻叫增援!”
“來不及了。”我站起來,渾身發抖,但聲音卻出奇地平靜,“他說剩下五個戰友還有救,解藥在他手里。我必須去。”
“可是——”
“老陳,”我打斷他,“你馬上聯系林志強的女兒,號碼我發給你。讓她把銀行轉賬記錄交給你。然后,你們在樓下埋伏好。我下去拖住他,你們找機會抓人。”
“太危險了!”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氣,走進臥室,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子。
里面,是那盤錄音帶,還有林班長生前的照片。
我看著照片上林班長憨厚的笑臉,眼淚又涌了出來。
“班長,我馬上就能為你報仇了。”
我把錄音帶裝進口袋,轉身走向門口。
老陳攔住我:“你真要拿錄音帶去換?”
“不。”我搖搖頭,掏出口袋里的錄音帶,“這是假的。真的我藏在別處。他要驗,讓他驗去。等他發現是假的,你們已經抓住他了。”
老陳愣了一下,然后重重點頭:“我馬上安排!你小心!”
我打開門,走出去。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下到一樓,推開單元門。
刺眼的陽光一下子涌進來,我瞇起眼睛,看向樓下——
那輛黑色的轎車,真的就停在我家樓道口正對面的路邊。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黑乎乎的,像一只蹲伏的怪獸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朝車走去。
距離越來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我的手剛剛要碰到車門把手的時候——
副駕駛的車窗,突然緩緩降了下來。
一只手臂搭在了降下的車窗沿上。
然后,半張臉從車窗后露了出來,朝著我的方向,抬了抬。
那一瞬間,我看清了那張臉。
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因為那張臉——
不是孫德海。
是林志強。
是我們犧牲了二十年的班長,林志強。
他活著。
他就坐在車里,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我張大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班長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正是剛才電話里那個聲音:
“建軍,好久不見。錄音帶,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