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擊”，伊朗扛得住嗎

美國東部時間4月6日晚8點（北京時間4月7日上午8點），是特朗普給伊朗的最后通牒的又一個時限。他4月4日晚在社交媒體上發文稱，“還記得我給了伊朗十天時間來達成協議或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嗎？時間不多了，還有48小時，地獄之火就將降臨他們頭上。”

特朗普警告伊朗

當所謂的最后通牒過去，世界并沒有迎來“地獄之火”。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威脅已經解除，兌現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4月5日，因戰機被擊落而困于伊朗境內的第二名美軍飛行員，被美國特種部隊成功營救。這事發生在最后通牒時限到來前，對特朗普下一步決策的影響，無論怎么強調都不為過。具體來說，美軍能深入伊朗境內數百公里上演現實版“拯救美國大兵瑞恩”，凸顯美伊在軍事實力上存在明顯的代際落差。

這會極大地刺激特朗普對美國軍事能力的自信，而這種刺激又會直接反應到決策上。原因不難理解，預判特朗普的決策動向，不能忽視他的沖動本能總能壓倒理性推理，至少不會更低。隨著“大限”將至，美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多次提到過的“最后一擊”，有了更大的可能性變成現實。至于戰事升級的具體時間點，將更多地取決于美方軍事準備的進度。

那么接下來的一個重要問題是，伊朗靠什么扛住這“最后一擊”？

對于特朗普的“地獄威脅”，伊朗做了“對等”回應。伊朗武裝部隊哈塔姆安比中央總部司令阿卜杜拉希警告稱，“如果敵對行動擴大，整個地區將成為你們的地獄。”“如果伊朗的基礎設施持續遭到攻擊，地獄之門將向你們打開。”

阿卜杜拉希

這絕非“嘴炮”。能在絕對弱勢的情況下擊落美軍主力戰機，至少說明伊朗的軍事反擊能力依然在線。對于美國戰機首次被伊朗擊落，大西洋理事會中東項目負責人、美國前國防部官員威廉·韋克斯勒的解釋是，“雖然我們取得了制空權，但尚未取得空中霸權。”對于這樣的解釋，除了自我解嘲，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能自圓其說的角度。

如果把分析視角擴展到純火力比拼之外，更能看出伊朗為何有絕非“嘴炮”的底氣。從目前的態勢來看，與美國相比，伊朗有三大“不對稱優勢”，即戰斗決心、目標任務和威懾籌碼。這是伊朗有可能扛住“最后一擊”的重要原因。

美國和以色列在軍事上的降維打擊，把德黑蘭政權逼入了“求存模式”。這意味著德黑蘭的戰斗決心要遠高于對手，因為一旦輸了即意味著政權覆滅。而對于華盛頓來說，“輸”最嚴重的后果是特朗普（以及共和黨）政治上“失血”，不存在國家體系崩塌的風險。這決定了美伊的戰斗決心，不在一個量級。

小布什在伊拉克戰爭中打到了“政權更迭”，這樣的決心，特朗普肯定不會有，這也不符合他的成本收益核算邏輯。正是基于這種態勢，美國維克森林大學學者威爾·沃爾多夫在最近的文章中判斷，“作為一名研究美國‘無止境戰爭’的學者，我認為特朗普已經陷入‘非對稱決心陷阱’。”沃爾多夫的邏輯并不難理解，“一個戰斗決心較弱但實力更強的國家，與一個決心幾乎無限、實力卻更弱的國家開戰時，強國要取得勝利往往異常困難，甚至近乎不可能。”

在戰爭中能否堅持下去，取決于多種因素，但決心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已經多次表露出“退出”意愿，甚至給出了具體時間線的特朗普，已經輸了一局。

而能否“堅持”下去，又與第二個“不對稱優勢”——目標任務直接相關。在希望達到的目的方面，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存在明顯的不對稱，而且更有利于伊朗。自開戰以來，特朗普列出過一長串目標清單，而且哪個最為優先一直都在變，但目前的情況已經證明，實現其中任何一個難度系數都很高。與此同時，德黑蘭已經證明，它已經實現了最為重要的目標——還存在。

伊朗首都德黑蘭，市民站在建筑廢墟前 /新華社記者 沙達提 攝

正如“新美國安全中心”中東事務學者伊蘭·戈登伯格所說，這場戰爭核心的非對稱性對實力較弱的一方有利。“對美國而言，要取得勝利，必須實現宏大而模糊的目標，要么實現政權更迭，要么將伊朗削弱到無法破壞地區穩定或擾亂全球石油市場的程度。而對伊朗來說，勝利可能僅僅意味著生存。”

這種目標任務的不對稱，在可能的“最后一擊”中，依然具有重要分量。根據各方的分析，美國的“最后一擊”很可能聚焦兩個目的，其一是奪島，尤其是占伊朗原油出口量90%的哈爾克島，以及與之相關的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其二是包括針對民用設施在內的大規模轟炸。或者兩者齊頭并進。

無論特朗普政府選擇哪一種方案，軍事上的咆哮都無法達成其所期望的目標。拿哈爾克島來說，把這座島“炸回到石器時代”或者實現實質性控制，美軍大概率做得到。但問題在于，“拿到”這座島后怎么辦？

以奪島的方式掐斷伊朗的石油出口，無疑能打擊德黑蘭的戰爭持續能力，但這種掐斷會立刻反應到國際油價上。在2月28日戰爭開始前，伊朗石油出口在國際市場的占比，繼沙特、俄羅斯、伊拉克和阿聯酋之后世界排名第五，這絕非無足輕重的分量。而且，盡管美國對進口石油的依存度不高，但石油是高度市場化的國際大宗商品，特朗普不可能弄出一個更低的“美國單價”來。而油價與選票之間的關系，特朗普不會不明白。

國際油氣價格飆升 /新華社發（塞巴斯蒂安·庫爾吉攝）

對于美國來說，更為棘手的是，即便從純軍事角度看，奪取某個或某幾個島嶼的意義并不大，其后續必然是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如果不走到這一步，奪取的島嶼就會成為“吸引”伊朗火力的焦點。美國塔夫茨大學學者阿拉什·雷辛內扎德分析稱，霍爾木茲海峽并非一個可以被奪取的單一節點，而是一個復雜的海洋—領土系統，“要控制海峽，實際上就是打一場爭奪領土的戰爭。”

從雷辛內扎德的分析來看，美軍奪島行為里內嵌著軍事行動擴大化的邏輯。而對于伊朗來說，無論美國把軍事擴大化推進到哪一步，它只要能維持最基本的反擊能力，能證明霍爾木茲海峽不在美國的完全掌控之下，就算達到了目的。

“4月7日將是伊朗的發電廠日和大橋日”，特朗普在4月5日再次威脅把伊朗的基礎設施作為轟炸目標。基礎設施很可能是“最后一擊”里的重點打擊目標，這就涉及到伊朗的第三個“不對稱優勢”——威懾籌碼。

伊朗卡拉季市貝伊克公路橋4月2日遭美以空襲后受損

3月30日，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文稱，“如果不能達成協議，美國將炸毀并徹底摧毀他們（伊朗）所有發電廠、油井、哈爾克島，以及可能所有的海水淡化廠，以此結束我們在伊朗的愉快逗留，這些設施我們至今有意沒有觸及。”

把與經濟、民生相關的基礎設施列為轟炸目標，不僅意味著戰事的升級，還可能產生嚴重的人道危機。尤其是特朗普提“海水淡化廠”，可以說是主動把“軟肋”暴露給了對手。如果說伊朗把霍爾木茲海峽當作了籌碼，那么是否打擊美國海灣盟友的海水淡化廠，就是一張還未打出的“王炸”。

伊朗境內有卡倫河、塞菲德河、阿拉斯河等多條常年性河流，海水淡化僅占其總用水量的3%。而處于沙漠地帶的海灣國家，都沒有永久性河流（僅有季節性水道），工業、農業和城市用水嚴重依賴海水淡化廠。

中東盛產石油是常識，但不那么廣為人知的是，這個地區建有超過400座海水淡化廠，生產了全球占比40%的淡化水。根據荷蘭水資源技術公司阿奎特的統計，全球排名前十的海水淡化廠，除了兩座在以色列，其他八個都位于海灣國家。

加沙地帶海水淡化廠 /新華社發（里澤克·阿卜杜勒賈瓦德攝）

公開的數據顯示，海水淡化在總用水量中占比，卡塔爾是99%，巴林和科威特是90%，阿曼是86%，沙特是70%，阿聯酋是42%。對于這些國家的6000多萬人口來說，把海水淡化廠視為“生命維持系統”并不為過。這種絕對不成比例的依賴性，理應讓美國在選擇轟炸目標時三思而后行。

據外媒報道，在特朗普威脅轟炸伊朗海水淡化廠后，伊朗社交媒體上流傳出的一份目標清單，就包括沙特的拉斯海爾和舒艾巴海水淡化廠。相關數據顯示，這兩座分別是全球最大和第三大的海水淡化廠，供應著沙特35%至40%的用水量。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伊朗或許只是把這張“王炸”作為威懾籌碼，不僅是因為《日內瓦公約》，也有外交上的考慮。但在被美國逼入絕境的情況下，誰也不能保證會發生什么。在局勢惡化到無法收拾前，特朗普還有再次選擇“自廢”最后通牒的機會。

作者 |雷墨

編輯 |青霆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阿車